第23章(4 / 4)
自幼及长,除了他那一双高高在上的父母之外,还有谁人敢这般唤他的名字?而这一个“寡”字,又是令他背负了多少人的厚望、期待和信任,二十多年来日日夜夜所虑皆是这一片江山天下,何曾将私情置于心间过。
但他今夜此时,却是如此渴望听见她这般唤他的名字。
这一字从她唇间轻轻吐出,飘飘然无束无缚,就好像她对他的感情一般坦净如雪,毫不沉重。
令他再也无法压抑心底之情。
她低眼,轻声道:“臣是仗着陛下宠信,才敢如此胆大包天。”她微顿,声音低下去,“……因臣不知哪一日会不再得陛下宠信,到时再想要胆大包天,怕也不能。”
他握紧她的脸,迫她抬头看他,眼底一片燎人火色,开口缓缓道:“我从来都不是无情寡欲之人,只是自幼目睹母皇父王生死不渝之情,我不知世间会有谁人亦能令我动情若此。”
她怔望着他,全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他盯紧她,嘴角又略略一扬,一字一句地道:“我若动情,天地可鉴,江山天下是为证。孟廷辉,你可听清了?”
——我若动情,天地可鉴,江山天下是为证。
这一句话有如尖锐利刃一般,顺着她的心尖蓦然劈划而下,将她心房之外那层自以为是的坚硬外壳瞬时削裂。
有苦苦酸酸的渍液从心头漫出来,令她一时难以呼吸。
一直以来都知他不善多言,谁知今夜他这一句话竟是如此振聋发聩,字字如锤,连江山天下都被他拿来作誓。
怎能想得到,他会对她说出这种话来!
她躲不开他的目光,脸被他捧在掌心中,只觉心里浪起冲天,眼底亦湿,他的眉眼近在咫尺,可眼前却被泪水遮得有些模糊。许久,她才微微垂睫,抑住一心涌动,开口道:“……臣没有听清。”
他掌劲稍重,薄唇一开,轻吐二字:“欺君。”
她浑身一麻,仍旧没有抬眼,只道:“陛下欲拿江山天下作誓,臣怎敢听清?臣不过一人一命而已,又怎敢与陛下之江山天下并重?陛下若执意这样,便是想要臣死。”
他伸指抚过她微微发颤的红唇,眼底一黯,声音沉了些:“我若不拿江山天下作誓,你怎肯信我真心?”
她本以为他言辞已尽,却不想他会不依不饶,而那真心二字又令她心头脆塌,禁不住有些哽咽起来:“臣不求陛下真心,陛下实也不必如此。”
“可是我求。”他斜眉陡扬,蓦然将她按进怀中,侧过头在她耳边低低道,“幼时父王尝言,倘是真的心爱一个人,最伤便是不被那人所信。为帝者凡言真心必是可笑之词,但我不愿你次次看低自己,又次次不肯信我。”
她颤睫落泪。
从来都不是不肯信他,只不过是不敢信他。
君臣上下,心术一向难测,纵是他曾言他对她好是因他想,她亦以为那不过是他为了让她甘心效力的手段罢了。她从不奢望能得到他的真心,便是飞蛾扑火亦不后悔。可他今夜褪尽冷色,一句江山天下只为求她所信,她又如何能够不信他的真心!
他摸着她的头发,又道:“你以为这两年来我连番擢拔你不过是拿你当棋子对付东党旧臣,可你却不想倘是没了这佞幸之谓,你又怎能存活至今日。你一门心思欲效忠于我,得罪的朝臣何止少数,若非老臣畏恶你佞幸惑主之名,对你再下狠手又有何难?”
她泪湿双眼,埋头在他胸前,无言以对。
他嘴角轻轻弯起,探指抹去她脸庞上的泪珠,声音转低:“孟廷辉,我见不得旁人欺你辱你,更不愿你一腔抱负没了施展之处。只消你能安然立行于朝野之上,清流之议又有何惧。”
她轻轻抬头,触上他的目光,心里愈发震动,开口却不知能说什么,只小声唤他道:“陛下。”
他眸底忽而涌情,喉结轻滚,停了会儿才继续道:“孟廷辉,看见你笑,我亦心足。倘是你肯信我,便笑一下,可好?”
她的脸一下红了,半晌才微微扬唇,垂眼道:“臣一向只道陛下不善多言,却不知陛下也有这等巧言的时候。”
他目光不移地盯着她:“既是知道我不善多言,便好好记住我方才的那些话。往后若想再听我说第二遍,怕是不能够了。”
她绝不会知道,那一夜她从东宫里仓皇而走,其后他是整夜未眠,到底明晓了她不敢信他的满腹心思。且又何止是那一夜,在触不到她的每一个夜里,他俱是难以入眠。在看不见她的日子里,在等着千里之外柳旗折报的日日夜夜里,他又何尝好过。
她似一把尖利的匕首一般直插入他心底,撬动他二十多年来无人触及的情壳,将她那一往无前天地不惧的爱意满满注入他的心腔,令他无法不动容。
池边厚雪渐渐融化,有冰水滴滴答答地顺着池沿掉下来,珠珠入水,激起小朵小朵的水花。远天夜色更暗,稀星不及他的眸子闪耀。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将攀在他肩头的手收紧了些,让自己与他贴得密不可分。
白雪无垠,苍穹无际,深情无底。
远处淡光微渺,依稀映亮这池边一处春情景致,了无冬夜清寒。
……
被他抱起回殿时,她已然瘫软成团,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待躺在又暖又软的床榻锦褥中,身子被他拭干、人被他搂入怀中后,又过了不知多久,她才似寻回了一缕心魂。
睁眼欲动,可却觉浑身骨头好似都散了架,酸软无力。
殿里的灯烛多已被他捻熄,床头光线暗淡,她看不清他的脸。
想要问他明日宫里会否发现,她那一身被雪染透了的官服又该如何是好,可耳边却传来他低沉蛊惑的声音:“累了就睡。”
这简简单单几字叫她一下子便放下心来,好似有再多难决的事情,只要有他在,她便没什么可担忧的。
她想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又朝他怀中偎了偎,唇间无声轻叹,闭了眼睛。
梦里,他的怀抱依然温暖如昔,坚硬如常,庇她在内,保她不受凄苦侵凌,予她无上爱意。
令她不禁微笑,笑得眼角潮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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