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3 / 6)
孟廷辉又道:“乱军亦非傻子,知道朝廷若派招抚使,必是文官大员持诏宣敕。狄校尉虽令人喊话,可城上乱军不见文官在此,又怎会轻易开城遣人出来听诏?”
狄念皱眉道:“纵是如此,孟大人也不能一人孤身近城!”语气坚决似雷打不动。
孟廷辉微笑道:“狄校尉放心。我不过是往前走十数步,叫城头上的乱军看清我的官服冠带,看清我身无一械,如是方可知朝廷果真派了招抚使前来宣敕诏谕。”
狄念想了一想,侧身微让,可却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一并往前走去,口中低声道:“莫论如何也不能让孟大人一人上前。”
孟廷辉无言而笑,随他在侧,就这么走了约四五十步,果然不见城上乱军再放利箭。她站定,仰起头来望向那边,双手依然拢在袖中不动。
远处碧天宛若琉璃,近处城墙苍灰森然,足下尘土纷漫官靴,她一身绯色官服被烈风吹得双袖鼓阔,上上下下有如赤蝶双翼,在这一片萧索秋景中再耀目不过。
未几,便听见城头上的乱军向下喊话,道绝不可能开城门遣人出来接旨听诏,只许招抚使一人持诏上城,当乱军之前宣敕诏谕。
狄念火大,咬牙道:“孟大人把皇上手诏给我,由我上城去会会这帮杂种!”
孟廷辉垂眼思忖半晌,道:“乱军既已见我在此,却由狄校尉持诏上城,心中又会作何想法?必道朝廷没有招抚之诚意,而狄校尉若想全身而退亦是难事。”
狄念见说不动她,转身就要喝人上前,防她真就这般不管不顾地上城去。
她却轻扯了下他的袖口,低声道:“狄校尉。”见他皱眉转头,才又道,“西面十五里外还有宋将军麾下一万人马,狄校尉必须得留在此处以掌兵马调度,切不可意气用事。朝廷千里委派招抚使来此宣敕诏谕,若乱军不见朝廷之诚意,倘是不顾生死拼将一搏,沈大人性命必将不保,而你我于皇上面前亦将俱是罪臣。狄校尉定不愿见事态发展若彼吧?”
狄念急了,沉喝道:“孟大人休要多言,要么把皇上手诏给我,要么你我就在这城外与乱军耗着,看最后能如何!”
孟廷辉抬眼望向城墙高处:“耗着?你我二人在此无性命之忧,安知沈大人在城里是何境况?又安知乱军见皇上亲军在外不退不进,会不会做出什么大逆之事来?你在此处耗着,宋将军的一万人马是在寸草不生的繇山之下陪你耗着,还是要先行回青州大营再待他令?若是将乱军逼急了,突然开城杀袭出来,这几百亲军将士之命你也不管了?必得先入城稳住乱军,知乱军何时肯投械开城,再暗下调宋之瑞部赶赴城外,如是方可不使乱军起疑,而能尽控局势于你我掌中。”
狄念盯着她:“孟大人不想想自己乃是女子之身,若是如此贸然上城,岂知那些乱军不会做出禽兽不如之事来?”
孟廷辉摇头,道:“乱军既是会将沈大人掳扣在城中而威胁朝廷出诏释其之罪,必是有归顺之心,否则怎会据城多日未有所动?此时叫朝廷招抚使上城去,不过是为防朝廷在外设伏,不肯大开城门也在情理之中。若是乱军辱我掳我,便是辱没皇上龙威,再无可赦之由,他们岂能不知这点?他们要是不想活命,又哪里会同朝廷僵持至今而不杀沈大人?无非是知道沈大人与皇上私情颇深,以其要挟朝廷放他们一条生路罢了。既是要活命,就断不会欺我辱我,狄校尉大可放心。”
狄念想了想,仍是皱眉不允:“孟大人倘是万一出个什么意外,我要如何向皇上交代!”
孟廷辉微微一笑,道:“我自幼无父无母,在这世上本就没什么牵挂。若说心里或有念想,也不过是对皇上尽忠而已。狄校尉素知兵略,又是武国公的继嗣,将来于朝中内外定会是皇上的得力佐助。倘是狄校尉出个什么意外,那我非但无法向皇上交代,更无法向这满朝文武重臣交代。且由我上城,狄校尉在外可掌兵事,一旦城门大开,便可领军收械;倘是乱军反悔,亦可与宋将军围城剿乱。若由狄校尉上城,倒要我这个不知兵事的人在外如何是好?”
狄念低头犹疑着,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又道:“出京之前,皇上不知乱军顽拗若此,才会谕令我不得近城营一步。你我今见眼下形势,为臣子者不念为君解忧,独惧己身不保,此为何理?狄校尉,你须得信我这一回。”
后面因听狄念之令上前的数十亲军见他二人低语商言,不敢进亦不敢退,只僵站着等狄念发话。
狄念沉默良久,才冲后一挥掌:“都退回去!”转身正对孟廷辉,一字一句道,“孟大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只怕皇上亦是难寝难安,还望孟大人能记住在下这话。”
孟廷辉点头,冲他微微一揖,扬唇道:“我素来不懂兵务,城外这些事我也就不多言了,狄校尉自己拿捏便好。倘是入夜时分还不闻城内乱军有开门之意,便无须再等,令宋将军趁夜攻城便可。”
狄念见她几句话说得轻巧,不由得一愣:“入夜时分?孟大人竟是如此不惜自己性命?”
孟廷辉垂眼,小笑了下:“并非是不惜自己性命。乱军若愿归顺,自当见我上城后便立时相信朝廷之诚意。若是一整日都不肯开城门,只怕是有别计而真心不想要这条活路了。倘是如此,朝廷早些攻城清剿,也可让我与沈大人少受些活罪。一日时间,我已觉太长了。”
话毕,不待狄念有所回复,她便回头冲曹字雄等人道:“我今日孤身上城,实乃意出本心,并非是遭狄校尉推使。倘是我人一旦遭遇不测,他日朝中若有讥谤狄校尉者,还望诸位能做个见证,莫要让有心之人借机污了狄校尉为君为国的一片赤胆忠心。”
她这些话语气淡然,声音不高,可在场数人听了无不动容,狄念更是深呼一口气,回身令人向城上喊话,道朝廷招抚使愿意孤身上城,让乱军从城上放绳索下来。
孟廷辉仔细理了官服诸物,也未与狄念等人作别,便慢步朝城下走去。五十步开外,始有马壕深沟,她费了好些气力才逾壕而过,待至高固墙砖下时,恰有一长绳拴了竹筐从城头女墙处被人放下来。
许是体谅到她是女子之身,那些乱军才这般“照顾”她,没用寻常士兵攀城用的普通麻绳,反而还给了她一个又宽又大的竹筐好让她坐在里面。
就这么被守城乱军从下面一路吊上去,快至城头时,那长绳忽然旋拧了一下,坐筐一斜,令她小惊了下,然下一瞬胳膊便被人拉住,整个人被连拉带拽地扯上了城墙高台。
身旁哗啦拉地围过来一圈人,将她挡得密不透风。
孟廷辉没有看他们,只是用力撑地站起来,缓缓地拍去官服长裙上的灰土,又拢了拢脸侧碎发,然后才抬眼,开口道:“我欲先见沈知书沈大人无恙,再出皇上手诏与尔等过目。”
这些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她这淡然语气弄得一怔。一众甲胄齐整之人,探向她的目光皆是古怪,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数遍,脸上表情都像是没见过女人似的。许久才有一个略像头目的人出来,道:“你当真是朝廷派来的招抚使?”
孟廷辉仰首看向那人,见他脸上胡子拉碴的,眼中满是血丝,显是多日未曾歇憩过,只那一身八品军校穿的盔甲还算鲜亮。她虽不懂兵事,可也知道在诸路边地的禁军中,能从未入流十资的普通兵员一路升到八品小校起码也须十年工夫,眼前这人在这乱军中必也算是能主得了事的。
于是她垂眸,从腰间解下鱼袋,搁在手心里递给那人,冷声道:“我虽服绯,位不及两制,可却颇受皇上宠信,此次奉皇上旨谕亲身赴此为君使,招抚尔等归顺朝廷,岂容你这般质疑?”
那人仔细一瞅鱼袋,又看了看她身上官服,方收起一脸疑色,道:“你就是自潮安北路出去的那个孟廷辉?”
她点点头。
周围众人目光又变,显然也是听说过她的名字。
她一撇嘴角,心想这些人听过的也必不是什么好话,她在京中都已被人说成了佞幸之徒,名声传来边地岂非更甚?
那人回身推了推旁边几个人,不耐烦道:“都杵在这儿干什么,等老子赏你们啊?还不快去告诉霍将军,招抚使孟廷辉已经上城了,要见沈知书!”说完,又扭头回来打量孟廷辉,“跟我来吧!”
孟廷辉定神,随那人步下城墙,口中似是随意地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那人身材魁梧,走在她旁边就如高矗之木一般,一路过去士兵见了他皆是畏惧躲闪,听见她问他这话,竟是怪异一笑,道:“事情都到了这份儿上,孟大人还有心问人姓名?”
孟廷辉便闭嘴不言,只顾看着脚下走路。
下了城墙,又走了许久才入内城,一眼望去街上竟无人烟,恁得生冷岑寂。道路上偶尔有士兵三三两两地走过,也都是衣甲不整神情猥亵,喝喝闹闹的,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她背后忽觉一阵寒,蓦然抬头盯住那人,道:“你们占城后,这里面的百姓如何了?”
那人挑眉,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竟是反问她道:“还能如何?”
孟廷辉还欲再言,却见他双眼一直注视着前方高处,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过去——
不远处正是城心阔道,一根木柱高耸直立,顶上挂了个人头。
那颗人头已经辨不出面目,脑壳已被人砸碎,其上被人射满了箭,利镞亮刃几不能容,腐肉朽骨甚是可怖。
她看清,腹部骤起一阵痉挛,险些吐出来。她费劲忍住,手指却在颤抖,怎么都止不住。隔了好半天,才敛目回头看向他。
男人亦扭头看她,嘴角划过一抹笑,道:“知道那人是谁?那就是之前当众杖杀我营士兵的柳旗知县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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