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番外五(2 / 9)
直到在二十岁这年,他沈知书在潮安北路冲州府的博风楼内被一个女子指着鼻子骂登徒子和疯子。
他本以为在阴沟里翻船仅此一次便够。
不料时隔一年,甫放外任的他在自己的青州府衙内,被同一个女子,冷嘲热讽地登门来讨债。
真是笑话。
三
严馥之她爹叫作严澈,从十三岁开始白手起家做小本买卖,一路将严氏的名号做到大平国内北三路老幼皆知,花了整整二十年。
然后才生了这第一个女儿。
严氏家大业大,虽不说富可敌国,但起码是富甲一方。
严馥之自呱呱落地起便被她爹捧若掌珠,一面享尽富家千金应有的种种,一面养成了既爽快大气又泼辣大胆的性子。
从懂事开始,她便被严澈教导不可轻信长得好看的男人,尤其是长得好看却没什么本事的男人,因其十之八九定是为了骗她家财的——严澈可是打算将严氏家业尽数传给这个有着精明头脑的宝贝女儿的,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商人,他决不能容忍自己半辈子的心血和基业毁于贪色——尽管严馥之一直冲他嚷嚷自己绝不是一个见了俊俏男人便心智不清了的女子。
所以当王奇被贬入狱,本以为她与沈知书短期之内不应再有交集之后,在看见沈知书出现在自家的青州商铺中、来往进出的女子见了他都不自觉地面庞泛红时,严馥之忍不住想要问问她那个远在冲州府的爹——
这个男人出身京中名门又年轻有为,纵是长了一张她此生从未见过的好看的脸,却也绝不当属于那骗她家财的十之八九吧?
而严澈当然也未料到,他只教会女儿不被骗财,却未教过女儿芳心不付。
那一日沈知书到访严氏商铺,未带随从,也未张口便找严馥之。
他自顾自地逛了一阵儿,仔仔细细地将铺子里所有奇巧的物件都看了个遍,最后指着一对翡翠镯子问人:“这对镯子我要了。”
当时他未穿官服,店内伙计见他年轻,穿得也未见多名贵,一时略有迟疑:“公子不先问问价钱?”要知道这对翡翠镯子亦是大小姐从冲州府带来的宝贝之一,售价很是不菲。
然而还未待沈知书回应,便有人自身后替他答了——
“官衙的老爷们买东西不问价钱,怕是这青州的民风了。怎么着,今日是要直接拿了就走,还是打张字据再拿走?”声音不大,语气半是无畏半是讥讽,不是严馥之又是谁?
沈知书回头看清来人,知她乃是介怀上次王奇夺她彩雕一事,在他跟前一逞口舌之快而已,并无恶意,便走近她身前,低头对她轻轻一笑:“严大小姐,多日不见,近来生意还好?”
这一张脸确是长得好看,严馥之迎着那笑,心里道。
她自然不会想到将来有一日这张俊脸会因她而留下一道无法褪去的细长疤痕。而在日后每一回她与他耳鬓厮磨的缠绵中,她都喜欢用舌尖轻轻去舔那道疤痕……
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在那一刻,严馥之想到的仅仅是出手不打笑脸人,而自己方才确也是小家子气了。
转身示意店内伙计将镯子取出细细包妥,再引沈知书入内堂上座,且奉上一盏名茶——肯出这么一笔大钱的,自然得是贵客的待遇。
“沈大人买镯子何用?”严馥之略有好奇。
沈知书仍旧轻笑,回答得极其直接:“送你。”
多年之后她问他,当初到底是何居心。
他笑笑,答说受不得自己在女人面前吃败,便要用这手段在她面前扳回一城来——有用吗?
她当时被他抱在怀里,一口咬上他的颈侧,恨恨道:“叫你明日上不了早朝。”
自然有用。
严馥之虽是相貌出众,又有严氏千金这个身份加持,可潮安一路富贾圈中谁不闻她脾性?能有家财与严氏相当,又兼有气量和气度镇得住她这脾性的男人可谓少之又少,她又何曾被人这样撩拨过?
当下她竟也似旁人一般面庞泛红,一时不知接什么话才好,只能干瞪着沈知书,不知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就闻沈知书好整以暇地继续道:“是以略表沈某对严大小姐肯相助王奇一案之谢意,还望严大小姐莫要推拒。”
——原是为此。
严馥之脸色恢复如常,清了清喉咙以掩饰自己那一瞬的失态:“沈大人客气了。先前不是已免去了严氏于北境互市的税赋吗?又何必再破费这一次。”
沈知书道:“先前是州府为酬严氏为朝出力,此番却是沈某私心欲谢严大小姐对沈某的信任。”
他这话听上去客套,可却全出自真心。
从小见多了朝堂之上的钩心斗角,何时遇到过似她这样只消只句片语便信他所言之人?更遑论他当初要她做的事情背后担了多大的风险——纵算是免赋可获重利,但若是王奇未被一击而倒,她严氏将来在潮安却要如何安处?
严馥之却弯了弯眉眼,竟是笑了:“沈大人在知州位上的朝禄能有多少?买这对镯子送给我——得花你几年的俸禄?何必费钱。”
她的语气平常,也并未着意嘲讽,可这话任是叫旁人谁听了必都不会觉得顺耳。
然沈知书面色未变分毫,却是拿出那包好的对镯,平摊在掌心中,递向她道:“最怕便是严大小姐不知此物要花我几年俸禄,否则如何彰我心诚?”
严馥之当下心中对他微微注目。
平日里所见的男子多是庸常之辈,常因家财比不得她严氏便自觉低她一等;偶有身负才学者,却是满腹傲气自尊,一面看不起富商贾人的重利,一面又生怕因空有才学而被富商贾人看轻。
若是她方才那话叫这些人听见,定以为被她轻视,少则作色拂袖离去,重则动怒与她争论。
而他却丝毫不觉她这话有折贬他一毫,并坦荡荡地承认——
一个男人面对一个女人,身后是要有多深厚的家学与底气,才能做出此等反应?
沈氏那如高松厚岩般的家风,严馥之在数年之后才有机会切身体会领悟,回首再看当初,才知沈知书这骨子里的气度是来于何处。
她不会忘记头一回入京中沈府谒拜他父亲时的景象。
当时礼毕,她很是紧张地抬头望向身前这个久负盛名、誉满天下的长者,生怕自己做错一事、说错一词。
而沈无尘微微笑着看她,仅道:“得妻如汝,延之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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