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番外五(6 / 9)
沈知书定定地看着她:“你心底究竟何意,不妨说得更清楚些。”
而她此刻终于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大人出知青州不过再一两年便要归京,前程似锦不待多言。而我一介商贾女子,与大人绝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又何必浪费你我二人精力时间。这些话纵使我不说,大人也应当很清楚。”
沈知书双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怒意,一时冷笑,道:“我并不清楚。”
说罢,他本转身欲走,然而理智却被心中层涌而起的傲气与自尊所席卷,于是又回头望她一眼,丢下一句:“便如你所愿,不必再见。”
归府途中,胡越林小心打量着沈知书青黑的脸色,心下亦暗自惊讶。
自然是从未见过沈知书面对一个女子碰壁若此,更是未料到本以为已是水到渠成的一件美事,竟到头来又出了变数。他忍不住开口劝慰道:“大公子费尽心思却讨来这般结果,或可知其根本未将大公子放在心上过——不如便算了。”
沈知书微微闭眼。
想到这大约仅是一时迷恋,还好并未投入一腔深情,料想此时抽身,当亦为时不晚。
所以在五日后,当沈知书被柳旗叛军掳扣、命悬于一线而心头想到的第一个人却是严馥之时,他不禁自嘲。
那是他此生头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他如此之近。
当时他被叛军压着一路走进内城,看见柳旗县令高海被割下的头颅悬挂于内城大道正中,脑壳已被砸碎,更被当作乱军士兵习箭之射靶,他脑中浮现出的念头竟是:自己此番倘是也如这般命丧于乱军之手,这难看的样子可千万不能被严馥之得知。
念过须臾,方知自以为的一时迷恋,竟实为一腔深情,只怕难以轻松抽身。
身后的叛军小校以为叫他看见高海惨状便能威吓到他,于是再一次逼迫他亲笔手写往报潮安帅司的求命函,令朝廷赦免乱军之罪。
沈知书自始至终未动一下笔,被人几番怒喝之后亦仅是冷眼轻看那叛军:“便杀了我,也不能减沈氏风骨一寸。”
而青州官衙接到沈知书被掳扣的消息已是五日后。
胡越林虽一经得知便心急如焚,却仍旧保有清醒头脑地写了三封札子,遣人立刻快马分头送往冲州府的潮安安抚使司、京中的卫尉寺以及沈府。然后他与闻报后同样大为震惊的曹字雄详细商议一番,认定乱军扣押沈知书乃是为了要挟朝廷释其罪,并非真正要取沈知书的性命,遂当下决定青州大营先暂时按兵不动,但看潮安帅司与京中朝堂将下何谕令。
有了决议后,胡越林心内亦安定了不少。他略一思索,虽有片刻迟疑,却仍是命人备马,独自前往城东严府,将这即将震动朝野的消息让严馥之提前知晓。
那一日对于严府而言本是极为平静的一日。
可胡越林飞马而至,携来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未多停留便又匆匆离去。
此正逢年末,严馥之本在整理要带回冲州府的奇玩古物,在听得沈知书被乱军掳扣生死未卜之时,她竟面色未起一丝波澜。
稍许停滞后,她继续先前整理的动作,好似真已完全置身事外。
然而下一刻,她就失手摔碎了一尊名贵的玉佛像。
她蹲下,挽袖去捡那些碎玉,又一下子被锋利的玉片划破了手。
看着掌心中缓缓沁出的血珠,严馥之仿佛已经看见沈知书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中,只觉一阵晕眩,险些跌倒。
婢女闻声前来侍奉搀扶,而严府上下又何时见过她这般当众失态,一时无人敢多问。
严馥之回阁歇息少许,待缓过神来后,立刻命人从铺子里把账房叫回来,冷静地吩咐道:“青州分号眼下有多少现钱,尽数给我兑出来。”
钱的用途有很多。
上虽不能通天买仙,然在这人世间,却罕有事情是真的用足了钱也难以办到的。
严府派去至柳旗县城外打探城中消息的人,动作要比青州知州官衙派去的人快得多。原因无他,只因严府的人带够了钱。
待听人风尘仆仆地回报说沈知州虽落在乱军手中吃了些苦头可性命却全然无碍后,严馥之方沉定一颗心,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想了想,亦让人去官衙给胡越林送了个口信,叫他也暂且放心。
此事过后很久,沈知书方偶然从胡越林处得知,当初为了买他一个平安的消息,严府花费了几近于半座青州城一岁纳的赋钱。
他听了后,自然很受震动,忍不住想要立刻当面问她一问。然彼时北境烽火未平,他居于潮安北路转运使一位上,自然少不得要忙至深夜方能回府。而严馥之已嫁与他为妻,身怀他的骨肉,成日里困倦得紧,一入夜便会早早歇下。
那一晚,沈知书一回府便走去寝阁内,拨开床头帷幔,弯身隔衣拥住严馥之。她睡得浅,经他一抱便醒来,睡眼惺忪中抬手回抱他。
就听沈知书抵着她耳侧叙说了今日从胡越林处听说的事情,然后问她,在当初她怎舍得在他身上如此花费。
严馥之微微眯眼,径自轻笑,没有答他。
然而她却忆起当年岁末严府上下过账时,她爹严澈在看到这一大笔赤数时那痛心疾首的反应:虽自幼教她万莫被男子骗取钱财,却终料不到这钱财会被她为一个男子而心甘情愿、不计回报地挥投出去。
而严澈又如何能知,为了这个男子,她严馥之倾命亦可,遑论倾财。
七
在平定柳旗叛军兵变后,沈知书于柳旗县内多留了些时日,与狄念、曹字雄、宋之瑞三人共同督办城营换防、抚恤民众诸事,待启程回青州时,已比孟廷辉晚了十余日。
人至青州境内当日,正逢天降大雪,回城路上于是耽搁了些时间,待到真正入城时,已过晌午。
府衙遣来守在城头等候的衙役肩头已有一指厚的落雪,待见到沈知书与胡越林二人自雪雾中踏马而来,那人焦急的神色方减退少许,又立刻奔迎向二人,火速打点入城事宜。
衙役一面将沈知书的马缰接过来代牵,一面开口向他禀道:“今日有京中的御前行马到青州,眼下孟大人已在府衙内设了贡案,就等着大人入城后回衙接旨了。”他脸上不掩喜色,连平日里不敢随意议论的话也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料想是大人此次平叛受了苦却又立了功,皇上于京中得知后下旨嘉赏大人。”
果然,胡越林在侧闻之立斥道:“大胆。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衙役立时噤声,不敢再胡言。
随后,胡越林转顾一路而来皆面无急色的沈知书,语气亦略有敦促之意:“既有圣旨在衙,还请大公子即时归府,莫让孟大人与御前行马久候。”
此时入城未久,沈知书抬眼望了望天色,又望了望通向府衙的厚雪大道,反而停下了继续向前走的脚步,道:“不急。”
说着,他转身要过衙役手中的马缰,翻身而上坐骑,抛下身旁二人,却是策马向与府衙相反的城东驰去。
胡越林先是微微讶然,待看清他去往的方向,心内又默默了然。
想来那一句不急并非真是不急,而是有一件比这更急的事情,叫沈知书于乱军白刃之下、于如山政务之中、于浩荡皇恩之前依旧惦念不忘,生怕若不急于此一时,便会后悔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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