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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2 / 3)

两扇朱门哗啦一下被人打开,一众紫袍玉銙鱼贯而入,列于殿上,纷纷开口道:“陛下。”

她退后几步,悄然望过去,见来者是尚书右仆射古钦,尚书左仆射徐亭,左丞周必,右丞王元德,参知政事叶适、吴清,枢密使方恺,枢密副使江平,签书枢密院事何澹,与卫尉寺卿田符、兵部职方司主事陈源共十一人,满满当当地分列两边,令这一殿阁顿显狭仄。

方才听内侍说皇上诏二府重臣入议时,她绝没想到所诏之人会是中书、枢府、兵部、卫尉寺四处的十一位肱股重臣,心里不由得一沉,才觉自己来此是冲动冒失之举,当下便欲告退出殿。

那一列重臣亦已看见这边的她,不由得面面相觑,脸色皆不自然。

孟廷辉颇为知趣,低头道:“在下奉旨典守文籍,弘图阁内所藏多为太上皇帝与平王之御书、宗室名册及谱牒,方才在下来殿请陛下检阅近日来编修过的御书册录,此时不敢多扰诸位宰执议政,恕在下先行告退。”说着,便对上行了大礼,就欲退下。

“不必。”英寡开口,见她站住不动,才将目光探向古钦那边,冷声道,“可都已知晓了?”

田符忙上前道:“方才只来得及同枢府诸位大人说,中书的诸位执政还不知详细。”但见孟廷辉在侧,言辞间便犹豫了起来,停顿片刻才又开口,对众人简述了柳旗大营哗变一事之起因与现状。

柳旗县在青州以东一百八十里,因与北境交壤,数十年来皆有禁军驻屯。这些禁军将士平日里虽不出巡檄,但粮饷一直比别的大营优厚。自年前两国互市之后,潮安北路转运使温迪便以北境事平之由,欲减柳旗大营虚废之粮银。谁知柳旗禁军一贯骄悍,令还未至,便闻声作乱以抗削饷之令。柳旗县知县高海刑囚为首小校,将其杖毙,当下使得一营将兵心生怨愤。诸将兵遂群起为乱,残杀知县高海,枭其首于木柱之上,据城不出。潮安北路安抚使董义成闻得哗变一事,不敢往报朝中,急令青州知州沈知书携粮银往柳旗县招抚作乱禁军,允其不减粮饷半分,却不料沈知书一近县城,便被乱军逮扣入营,声称自知为乱乃属大罪,不信董义成不咎其罪之言,非要朝廷出诏赦众人之罪,乃肯释沈知书、投械归顺。

待田符讲完,古钦等人的脸色俱是大变,张口却无言。

她默声站在边上,听得亦是心惊肉跳。虽知禁军长年驻守北境很是艰苦,可却没料到这些营兵能骄纵狠悍若此,全然不将王法放在眼中,连知县都敢说杀便杀,而沈知书此时被乱军扣于营中,便说是命悬一线也不为过。

英寡低眼一扫众人神色,开口道:“下旨,撤去董义成安抚使一职,暂贬知冲州府。升青州为青州府,将潮安北路安抚使司自冲州府移至青州府。沈知书此番若得生还,即知青州府。安抚使由何人来领,则待后议。”

众臣又是一愣。本以为他定会先议该要如何处置叛军、使其释沈知书归返,却不想他会面无表情地说出升州作府、挪移帅司之令。

古钦皱眉,率先上前道:“陛下深虑,然眼下沈知书人在乱军城营之中,必得先想个万全之法以保其无恙。”

老臣都知太傅沈无尘就只有这一个儿子,沈夫人更是视其为心头肉,倘是此次沈知书有个三长两短,皇上又怎能对得住这位为国为君数十年的两朝重臣。

英寡望着古钦,仍是面无表情道:“朕亲书诏谕,于朝中择一重臣,携之赴柳旗县宣敕招抚之令,再于青州大营调万人随赴柳旗县外。若乱军肯投械便释其罪,去军籍而为平民;若乱军不肯归顺,则尽数清剿于城中,坑杀殆尽。”

古钦皱了皱眉,转头望向身旁数臣,众亦怔然不知所措。

没人想到他会这般不留余地。

若按此议,倘若乱军不降,禁军一朝攻城清剿,沈知书定会被乱军挟杀在营。

孟廷辉的脊背不由得一寒。想到方才他独自一人在殿时的神情,再与此刻这无情冷面相比,心底蓦地一僵。

……自己到底还是不知他。

英寡又看向方恺,道:“方卿多年来熟知各路军务,此番若由青州大营调兵,该由何人掌帅?”

方恺一时没回过神,经身旁之人敦促后才一晃目,看向上面,沉声答道:“回陛下的话,青州大营的游车将军宋之瑞素来沉勇有大略,必能担此重任。”

英寡微一点头,看着这一殿重臣,良久又问道:“朝中谁人可携朕手诏往赴潮安北路,招抚一营乱军?”

众皆默声不语。

谁都知道此事必得两制以上的天子信重之臣前往,方能使乱军相信朝廷招抚之诚意。可在朝的两制大臣中又有哪一个肯不顾自己性命前往乱军之前宣敕招抚之谕的?而朝廷又哪里能让两制大臣前去冒这个险?一时间只觉进退维谷,难以决定。

几人互相看了看,目光复杂而又犹疑。

徐亭抬头去望枢府几人,错视间忽然扫到站在一角的孟廷辉,目光当下一滞,转而又是一亮。

田符看见他的眼神,便也随之望过去,看见孟廷辉后先是愣了愣,而后脸上便露出明了之色。

其余数人见二人皆往那边张望,也都纷纷看过去,看清后,又不动声色地互换了下眼色,才重新目视前方。

孟廷辉怎会看不懂这些人的神色。她低眉思索片刻,不待有人开口,便先出列上前,躬身道:“臣孟廷辉,愿携陛下手诏,往赴潮安北路乱军之前宣敕招抚之谕。”

此言一出,与列重臣脸上均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当下纷纷点头称是。参知政事叶适更是出列上前,道:“若能由孟大人持陛下手诏赴乱军之前,乱军必会相信朝廷是真心肯释其罪。”

孟廷辉位虽不及两制,可论身受皇上宠信之度,只怕朝中眼下无人能出其右。以她为使往赴乱军之前,定能使乱军相信朝廷肯允释其大罪的诚意。倘是能得乱军开营投械,放沈知书出城,则孟廷辉不过代为君使,并无大功可叙;倘是乱军一时反悔,不信诏书称言,将孟廷辉一并掳扣或杀,朝廷亦不会就此而损二府之忠信良臣。

平日里这些重臣对孟廷辉真可谓是恶不能近,可眼下却头一次觉得朝中有她存在未必不是件好事。一时间殿上纷纷应和叶适所言,就连古钦亦是微微点头,道:“孟廷辉入仕不到两年便身居馆职,未曾出知地方而久守君侧,此亦与朝制不合。倘是此番能够前往潮安北路行此招抚一事,或能使朝中对其不满之议论削减不少。”

她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低眼望着足尖,听着身旁数人的议论之声,心中却作他想。

方才她欲退殿,他却道不必。明明是一朝重臣与他秘议禁军哗变之要事,他却不避她而让她在一旁只字不差地全听了去。这岂是正常的?想必他是有意要留她在这儿,好让十一位重臣借机指她为君使。

果然,待面前众人议论过后,英寡在上颔首道:“就以孟廷辉为使,持朕手诏,往赴潮安北路,招抚柳旗乱军。”

她抬睫,却不辨他面上神色,只得垂眼,道:“微臣遵旨。”

虽是议定了由她持诏出京,可诸多细节又岂是三言两语间便能决定得了的。奏表千里往返之间,北面不知又会发生什么变故,而这更是朝中头次派遣女官赴边地宣敕诏谕,一路上入驿与否,所过州县又当如何,京中殿前司亲军又要派多少马步兵随行……且除她以外,还须再择一人为副使一并前往。

待二府诸臣议过大半,时已入夜颇深。这边卫尉寺卿田符犹在与方恺争议该由何人为柳旗一营的新监军,而中书已提议由枢密院在京房主事邓通为副使,与孟廷辉同行。

英寡漠不作色地在上听着臣子们的议论,琐事皆委于中书过后再议,唯独听到要由邓通为副使时皱了眉头,道:“朕欲让神卫军至麾校尉狄念随孟廷辉同往,由殿前司拨调八百亲军随行。”

枢府几人互相看了看,面色微讶。

朝中从来都没有派军中武臣为招抚副使的先例,何况狄念身份特殊,已殁武国公仅此一嗣为继,更是万万不能有何差错,谁都没有想过皇上会提出让狄念担此一任。

英寡眼角带了血丝,脸上亦有疲态,似是不欲在此再耗下去,冲古钦道:“明日中书待诸事议毕后拟个札子呈上来,翰林院草诏后由朕亲自誊写,不论何事皆不得出一丝半点的差错。”又转向方恺那边,吩咐道,“相关军务诸事便劳方卿今夜多费些力,明早天亮之前务必拟定呈上来。”

众人皆点头称是,此时见他发话,也就不在殿上多议,纷纷告退还阁。

他允众卿退殿,却道:“孟廷辉留下。”

她知道他定是有话要与她说,便依言留下未走,待殿中已没旁人了,才抬头看他:“陛下。”

外面秋夜风声瑟缩,再无人声。他的脸色瞬时变得凝肃起来,一扫方才疲惫之态,开口亦是冷厉:“柳旗乱军无论投械归顺与否,皆尽坑杀于城内。”

她心底陡震,肩头一颤,睁大了眼紧紧盯住他。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才面对殿上十一位重臣,他明明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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