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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7 / 8)

睹此情境,她又如何能不想到自己,这十年,十年……这往后不知还有多少年,多少年……

沈知礼脖颈轻弯,咳了几下,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拽过她的手,道:“你莫要太招摇了。”

孟廷辉回神,却不解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什么?”

沈知礼眉头动了动,好似不满她这反应,一松手,道:“廖从宽之所以肯识你请你,还不是看在太子同你亲近的分上……你可知近些日子来,我在兵部都能听见人在背后议论。”

她愈发一头雾水:“议论什么?”

沈知礼一副她明知故问的样子:“之前有次你半夜三更地回女官公舍,恰有女官看见你是从太子的车驾上下来的,此事都传遍整个禁中了,你还装不知道?”

孟廷辉眼底一冰,抿了唇不言语。

才知为何人人皆言她是“太子近臣”,只怕是自她调入门下省的那一日清晨始,此事便已开始口口相传。

那一夜她装晕,可她没料到他会用自己的车驾送她,更没料到她已是那般小心,却还会被人看见。

沈知礼又道:“朝中有多少女官,偏你一人能在门下省任职,且又颇受太子宠信,如今连廖从宽都肯对你示好——”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却是猛地一弯腰,干呕了起来。

孟廷辉低叹,从袖中抽出巾子递过去给她:“你也莫要这样折磨自己,世上的好男子多了去了,便是当日的狄校尉……”

沈知礼一把拍开她的手,浑身发抖。

马铃轻响,沈府上的小厮从车厢后探出半个身子:“大小姐。”

孟廷辉收回巾子,见她神情不比往常,脸上泪珠扑簌簌地滚粉而落,不禁一时语塞,也不知沈府的人望见这么一番情景心中会作何想法。

沈知礼抬袖抹了抹颊,迎风冷吸一大口,然后大步过去,临上车前却回头望了她一眼,可又终是没说什么,只揽了帘子上车走了。

身后有廖府的人过来请询,说是可遣马车送她回公舍去。

她这才感到手脚冰凉,隐隐觉得自己不该知道这一切,可却偏偏阴差阳错地知道了,一时微恼,半晌才反身应了那人,坐了廖家的马车往回行去。

西津街头夜市刚开,灯亮如昼,各色铺子叫卖声远远传来,夜风夹杂着果子和肉的香味,令她有些恍惚起来。

马车从东市子桥上行过,下面河水静淌无声,细小的水纹漾起一棱棱的镜样光芒,衬得这夜色更深。

这城中如此繁华,一派太平盛景,那街上人人都在笑,幼女少年牵着手乱跑嬉闹,大人赏一颗从夜市摊子上买的金丝梅儿便会使他们乐得手舞足蹈。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丝格格不入。

本就是平凡人,可这么平凡的生活她却也从来没有享受过。

爹娘是谁她不知,合家欢乐她不晓,这么多年来都是孤灯茕影,一方屋舍独处之。

高官贵宅中的酒宴上,她纵是一直在微笑,可心底里也终究融不进那些家世显赫的承荫子弟中去。

这偌大一个天下,她有谁人可倚可靠?

便是连像沈知礼那般任性地为情而醉酒流泪,对于她而言也是万分荒唐不可为之事。

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偏偏恋上了那个手握全天下的人。

因为思其人不得而去流泪,终不过是至奢无用之举。

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因为得不到他而伤心?

风吹车帘,马车轱辘咯吱一声,竟是停了下来。

透过帘缝望出去,见已是朱雀门外贡院一带,闹市已去,路宽且暗,有个宫里的小黄门在下拦驾,道:“太子口谕,着门下省左司谏孟廷辉即刻入东宫觐见。”

廖府的小厮松缰,不知如何是好。

孟廷辉已然撩帘下车,将他遣回去,然后对那小黄门道:“有劳带路。”小黄门步子飞快,转向行去,她跟在后面,过了御街才又道:“敢问太子为何知道我会从这里过?”

那小黄门瞥她一眼,不答,足下又快了些。

就这么一路逆着夜风直入宫门,近东宫时她抬手摸摸发髻,又拉拉衣裙,才随人迈阶而上。

殿内暖意逼人。

门板在后一合,她便躬身向座上道:“殿下。”

英寡斜坐着,一手快速翻着案上的札子,眼不抬地道:“廖家的酒可是美酿?”

她知他定是知道她去了廖府,否则也不会让人在贡院处等着她,更知他这话意不在问她,满腔诘意甚浓,倒好像她去廖府是一件劣举似的。

于是便低眸视下,不吭声。

他又问:“左司谏一职是做什么的?”

她就算再傻,也知自己定是哪里触怒了他,不由得上前小半步,轻声道:“掌规谏讽谕。凡朝政阕失、大臣至百官任其非人、二省至百司事有违失,皆得谏正。”

他终于抬眼看她:“入门下省还不及三个月,便能去廖从宽府上赴宴了?”

她抿唇不语。

他忽然扬手甩过来一本札子,砸在她脚下,冷声道:“我看你是身在门下省便不知自己姓什么了。”

她也不多语,弯腰捡起那札子,还没看时心中便隐约有些明白,待一翻开,只匆匆一扫,便合了眸子,嘴角一抹冷笑。

札子是御史台侍御史严叟上的,参劾她与中书舍人廖从宽相交过密,而二省谏官最忌与给事中、中书舍人相通,遂进言限令她今后不得入内都堂等政事之地,而入中书省亦不得由正门出入。

她合上札子,想了想,方道:“御史台群吏每逢月末便要寻些事端以拟弹章,否则是交不了‘功课’的,殿下对于这点应当比臣要清楚。想来殿下也没打算要按这札子所奏之法来限隔臣,只是臣不知殿下为何如此动怒。”

他眉峰陡扬,字字有如寒潮掀滚:“数朝中多少女官,谁人像你一样入朝一载便能官至从五品?出入中书门下二省,又有内都堂谏正之权,这二省当中有多少人都恨不得你能踏错一步,好看你狠狠地摔下来,你知是不知!”

她面色恬淡,微一点头,道:“臣自是知晓。只是臣不知,纵是臣狠狠地摔下来,那也是臣自己的事,殿下为何要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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