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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4 / 5)

他扔了笔在案上,身子向后倚去,动了动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外殿里的她。

隔了数道帘幔,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模模糊糊的,好似已伏在案上睡着了。

数个时辰下来未闻她来扰他,除了用膳之外便只在案前静静地做着他交代的事情。

她的“乖巧”倒也令他觉得讶异。

他就这样望着她,那伏在案上的身子显得那么柔软,令他一下子想起那一日她贴在他身上时的感觉。

是软的,香的,女人的身体。

她看着他的眼神,那话语,那声调,那不怕他的神色,不是不诱人的。

他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

经历过人事,知道男女之间是什么感觉。

可她呢?

他伸手去握案上的茶盅,脑中又滚过她的嘴唇轻触他脸颊时的感觉。

茶水滚烫,烫出了他一丝警醒。

她将是他的臣子,他又岂能任脑中遐思纵行无阻。

一回神,就见帘随风起,她已醒了,正端坐在书案后,回视着几乎忘了自己在一直凝视着她的他。

她的脸庞在纱帘后半隐半现,远远的,他不知她已醒了多久,不知她是在何时发现他在盯着她的,这令他忽而感到有些尴尬。

他顶着她的目光,看她缓缓起身,拿起她身前案上的几本札子,朝他走来,甚至还拾袖揉了揉眼睛,当真是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或许压根就不曾发现他看她看到走神这一事。

他心内遂大定。

她撩开纱帘,一路慢步而来,走近他案前,将那几本札子放在他案上,轻声道:“臣有事想问问殿下。”

他抬眼近看她的脸,嫩红泛泽,在昏黄的烛光下微呈淡淡的金色,一双眼中仿似存了无数颗星星,璀璨惑人,说话时张开的嘴唇似被朱笔描过,而他脑海中那分明已被阻止了的遐思又欲再动。

怎能想得到,她就是当年那个脏兮兮的、蓬头垢面地缩在他怀里、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姑娘。

之前数次见她,他竟也没发现她的容貌如此耐看。

沈知书生性风流,常笑他不识女色。

他是不知女色。

他的母皇曾经是天下最有名的美人,容色才略胆魄再无女子能及,他自幼便听父王尝道,当年他的母皇,是能够只消一眼便让人魂与神授的女子,他如何还能觉得这世间的女子容色令他惊艳?

世间美人固然多,然美人又岂是他所图的。

“殿下?”

她同他说话,却不见他回应,不得不又唤了他一声。

他回神,抬手按住她拿来的几本札子,挑眉:“要问什么?”伸指拨开,目光扫了扫,见都是关于潮安北路的,心底不由得有些了然,便又仔细地翻看了下。

一是关于潮安北路的八个州县与北戬互通市易的,另一个则是关于他下谕处置有关青州大营一事的潮安帅司官吏。

她见他已在看,便不多作详述,只是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殿下心中是否想要用兵北戬?”

他闻言,手上动作微顿,余光瞥见她脸上笃定的神色,口中冷然道:“你位不过从六品,尚无资格过问此事。”

当年皇上与平王一统天下,却没有兵犯北戬;而北戬虽然称臣,可这么多年来遣使朝贡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少。他奏请皇上下旨令北境互通市易,却自己微服去了潮安北路,一路探查青州大营及北境其余数十个营寨的兵防诸务,后来又因青州大营松颓一事在潮安帅司大发雷霆,回京后更是欲对涉事诸人问责重惩。

会对他的举动有此疑问者,不只有她一人。

白日里在内都堂治事时,当值左相与诸参知政事便已对他表达了类似的犹疑。

当时他的回答是——

“此二事不过凑巧碰上,诸公勿要想得多了。”

虽被他称并无资格过问,但她却没有收敛僭越之言行,反而又将一本札子推至他眼皮下,说:“以天章阁侍制沈知书知青州,这道敕文臣草拟好了,还请殿下过目。”

在他检阅的同时,她又说道:“殿下与沈氏兄妹自幼深交,此事世人皆知。沈知书身为殿下心腹,在此番北境大营出事后奉命北上出知青州,是为何意已是昭然若揭,殿下若不想令人将此与用兵北戬做联想,只怕是很难了。但是殿下若要用兵,就不想想潮安一路的民生吗?”

他冷冷一笑:“你放肆。”

见他已经动怒,她竟又进一步道:“我朝言路开明,臣不过说出自己所想,殿下就要生气吗?是因为臣所言在理吗?”

他看着她,一时怒而无言。

明明是被沈知礼称为颇知进退、不迂腐不狷介的人,此刻却像那些令人头疼的谏臣一般,步步紧逼。

片刻后,他伸手拿笔,倾身写了些什么,然后递给她:“明日回翰林院去,传我之谕——近奉储君不是你能做的事情,此后你便在编检案上跟着方怀学修前朝之史,不必再来东宫协理诰敕撰文。”

她伸手接过,“嗯”了一声,模样恭敬。然后她将那薄纸轻轻折好,收进袖袋中,然后又去将案上错落摊着的几本关于潮安北路的札子重新理好,看他道:“臣方才忘了说,殿下白日里吩咐臣做的事情,臣俱已做完。”

他并未回应,只瞟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

她告退,走了几步,待到殿门边上时又转回身来,眼中温亮,红唇微开:“臣在翰林院颇不为诸臣所容,张大人不肯与臣实差,又因沈大人从中转圜,才使臣前来东宫协理诰敕撰文。臣一心欲以身济民,又岂愿居于殿下翼后?今日种种僭越之言举非臣本意,实是想让殿下将臣遣回翰林院去。如今有了殿下的这一纸字谕,臣便能安然于翰林编检案下理事了。臣多谢殿下,先前得罪之处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他听她一字一句地慢慢说完这些话,神色变也没变。

她便对他遥遥行了个礼,转身出殿。

随着殿门重重合上的一声响起,他方动了容色。

孟廷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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