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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6 / 7)

“穗子!”她的声音柔柔的,像音乐。

穗子在沙龙的聚会上见过几次梦苑。那时梦苑正在北京一所大学读书,她曾是雨亭的情人,梦苑与雨亭的浪漫故事恐怕几天也说不完。梦苑一直生活在南国一个城市,她的丈夫平庸和市侩,使她喘不过气来。尤其是婆婆专横和压抑,使她觉得自己仿佛是生活在一个活棺木里。她和她的丈夫吴欢的婚姻属父母包办,不是她的自由选择。梦苑的父亲曾是这个城市的市长,后来因车祸去世。吴欢的父亲是某局局长,可谓门当户对。可是由于没有爱情的基础,这个小家庭从建立之日起就风雨飘摇。吴欢推说工作繁忙,社交频繁,不愿光顾这个家,有时深更半夜才回来,有时便说值班索性夜不归宿。

梦苑从一个中学教师调到一家出版社当编辑,离家更近了,可是婆婆的刻薄无情,公公的呆板,就像两座大山重压着她,便这个生性活泼的美人空锁家中。公公和婆婆在“文革”中就已学会一番整人的本领。为了进一步控制这个美丽的儿媳,在家里的电话上竟然安了一个窃听器,专门听她与外界通话的内容。梦苑知道后更觉无聊,她把满腹的怨愤埋在心底。她决心逃出这个家庭,她要做当代的娜拉。

机会终于来了,她终于考入北京这座著名学府,攻文学专业。她酷爱文学,喜欢雪菜、拜伦的诗歌,易卜生的戏剧,莫泊桑、契诃夫、川端康成的小说。特别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她有时觉得自己就是安娜;深更半夜,她捧着这部名著,泪湿了枕头。卡列宁的刻薄无情,专横呆板,多么像自己的丈夫吴欢,这个善于阿谀奉承,讨好上司,一心想往上爬的家伙,怎么能懂得妻子细腻入微的情感?人生有时真是太可怕了。她也不喜欢渥伦斯基,这个逢场作戏、虚荣心强、风流成性的军官,最后安娜的命运如此悲惨,这个秀色可餐的漂亮女人,竟然命丧火车车轮之下,人生真是太不公平了,天道不公啊!

梦苑在上外国文学课时,听老师讲,安娜果然有原型,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列夫·托尔斯泰不仅聆听了这个生动的故事,而且还目睹了这个贵妇人命丧火车车轮之下的惨景。

就在这个时候,梦苑在圆明园废墟结识了雨亭,他们一见钟情,很快堕入情网。雨亭的学识、人品、英俊、幽默,都使她激动不已。她觉得缘份突来,受宠若惊。她在人生中很少有这种暴风雨般的喷泻和倾吐了。她与雨亭恍若一人,一叙就是一日,不觉夕阳西下。紫竹院公园的潇潇竹影、天坛公园翁郁的树林,日坛公园的亭台秀阁,香山植物园的花伞丛中,都留下了他们的芳踪倩影。

有一天傍晚,雨亭和梦苑在崇文门便宜坊烤鸭店吃完晚饭,走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晚霞染红了天际,东单公园的红亭时隐时现。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来去匆匆。正是下班高峰时间。两个人走上过街天桥,未抵桥中,雨亭看到桥下人头攒动,一片喧嚣,仰头向天,残阳似血,周围一片湛蓝,不禁脱口而出:“魂断蓝桥……”

梦苑一听,心有所悟,不由自主,情不自禁,紧紧拥抱雨亭,两个人狂吻如雨……

两个人恍入仙境,真真感到了人生的妙处。心有灵犀一点通。

人生有高潮,也有低潮;高潮孕育着低潮的到来,低潮孕育着高潮的到来。

八个月后,一是由于雨亭工作繁忙,忙于审阅和编辑一部书稿,没有积极地与梦苑联系,二是由于雨亭的家离梦苑的学校太远,两个人见面要奔波数十里路。这时候梦苑刚刚结束期中考试,时间宽裕。恰恰这时又发高烧,她又不愿连累雨亭,没有打电话告诉他。

梦苑一连病了几日,女人在得病之中往往情感脆弱。梦苑病到最后连行走都比较困难。就在这时,一个比她小六岁的男同学石涛闯进了她的生活。这个浙江籍的男同学秉性善良,他闻讯后赶到梦苑的宿舍问寒问暖,为她打饭,买食物,收拾房间,甚至倒尿盆、洗衣服……梦苑在绝望当中目睹此情此景,深为感动,淌下了热泪……

这个叫石涛的男同学一直暗恋着梦苑,他深深地喜欢梦苑的美丽,聪慧和豪爽,但因自己个头小,相貌平平,岁数小,不敢直接追求这位骄傲的公主。因此,他只好坐在教室里把眼睛的余光飘在梦苑身上。他喜欢听她回答老师提问的朗朗声音,看她与同学打招呼时彬彬有礼的神情。他注意着传达室她的来信,注意来信的落款。在食堂吃饭时,他故意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喜欢闻她那甜甜的呼吸,观察她细嚼慢咽的样子。他更喜欢欣赏她的玲珑的脚型,多美的脚型,深藏在白色的高跟皮凉鞋里,秀挺、飘逸,一根根天蓝色的青筋在微微颤抖,白细的脚弓,真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石涛的家乡在浙江温州附近的一个喧嚣潮湿的小乡镇,东临波涛汹涌的大海,他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厚道的裁缝,母亲帮助父亲操持这个小小的裁缝店的活计。父母在40多岁时才有这么一个独子。石涛从小生性孤僻,沉默寡言,性格内向,不喜与人交流,父母含辛茹苦培养他读完小学、中学;石涛不负父母心,在那一年高考中,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京这所著名学府。上大学那一天,镇上的人喜气洋洋敲锣打鼓,欢送他启程。石涛坐着牛车,乡亲们前呼后拥,放着鞭炮,那些鞭屑花雨飘飘洒洒,镇上许多小姑娘都淌出羡慕和惊喜的泪花。石涛的父母向儿子扬着白肚毛巾,那白肚毛巾,飘啊飘,在石涛的脑海里飘了两年多。

石涛悄悄地来照顾梦苑,班上的同学无人知晓,因为大家都各有各的心事,来去匆匆,无人理会。梦苑同宿舍的小红因为母亲病重,回东北探亲,宿舍里只剩下梦苑一个人。

经过石涛的悉心照顾,梦苑的高烧渐退,病情好转,脸上也有了风采。这天傍晚,石涛兴冲冲扑进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打开塑料袋,把几个包装盒放在桌上。

“梦苑,你猜,我给你买什么了?”

“是烤鸭。”

梦苑已经闻到了浓烈的烤鸭的香味。

“是全聚德的烤鸭!”

石涛打开了包装盒。

“嗬,还有热气呢!”

梦苑最喜欢吃北京的烤鸭。

梦苑拣起一块又脆又嫩的鸭皮放进嘴里。

“你怎么去的全聚德?”

“打的去的,来回也就一个多钟头。”

“你看你,衬衫都湿透了,快脱下来,一会儿给你洗洗……”

石涛听了,心头一热,赶忙说:“不,不用,你病刚好,再说,脱了我就光脊梁了。”

“没事,汗捂着多难受。”

梦苑说着,眼睛寻觅着,从衣架上摘下自己的一件杏黄色短衫,说:“你先穿我这件。”

石涛看了,噗哧一乐,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梦苑像一尾鱼,滑下床,在墙角拿过两瓶啤酒,放在桌上,说道:“今晚咱们一人一瓶,高兴!”

石涛在梦苑的帮助下,脱下了汗淋淋的白衬衫,当梦苑柔滑的手指触到他身体的,他的心砰砰地跳着。

“你的后背怎么有这么多疤痕?”

梦苑轻轻地问。

“小时候让海蚊子叮的。”

石涛闷闷地回答。

梦苑用毛巾轻轻揩干了石涛背上的汗,然后帮助他穿上那件杏黄色短衫。

梦苑望着石涛,禁不住笑了。

梦苑从柜里摸出一只大红蜡烛,点燃了,放在桌上,然后拉掉灯绳;顿时,屋内洋溢着一种神秘浪漫的气氛,壁上维纳斯的油画更显得柔和,梦苑的各种照片,戴礼帽的,薄荷色的,都显得更加妩媚。

在这温温的灯晕的世界里,在这光怪陆离的氛围中,石涛有些恍惚。

音乐升腾起来了,是阿拉伯的那潺潺的流水声,山的晚籁声,寺院的钟声,暴风骤雨的狂啸声,大海的波涛声,男人和女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忽而惊涛拍岸,忽而消无声息,这使他想起孩童时代跟着母亲在海边捡海蛎子。大潮落后,河滩上一片狼藉。五彩缤纷的贝壳,仓皇四逃的小海螃蟹,油黑发亮的海蛎子,通红耀眼的海红,裹在退潮后的泡沫里,他光着黝黑的小脚丫,在海滩上跑着……母亲拎着小桶在后面呼喊,追逐……

两瓶酒空了,四瓶酒空了,六瓶酒空了,酒瓶,空空荡荡。

蜡烛,颤颤悠悠。

两个人烂醉如泥,瘫在地上。

梦苑爬到石涛身上,把桃红的滚烫的脸,贴到石涛的脸颊上。

石涛再也不能自持,紧紧地拥住梦苑。

“你真好,你就是我的丈夫……”

梦苑说完,泪如雨下。

石涛全身触电般地发抖,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打着颤儿着说:“我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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