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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桑田何曾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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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曾料到,在喜悦的背后,藏了暗黑的影子。

1944年,对于张爱玲而言,简直就是多喜临门。从作品方面来说,先是小说集《传奇》第一版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发售一空;接着《传奇》再版;同年底散文集《流言》也被华丽地推出。张爱玲瞬间成为上海滩乃至全国文坛闪耀的新星,而且大有摧枯拉朽、迅速走红的架势。从收入方面来说,诸多作品的问世,改善了她的经济环境,从此告别拮据的生活,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从感情方面来说,她与心爱的男人胡兰成终于走进婚姻的殿堂,定了终身。张爱玲如今是很多青年男女心中的偶像,可她却甘愿为胡兰成一人低头。胡兰成随口一赞她脚上的鞋子,她便像讨好般每日就挑那一双鞋穿。胡兰成给她零花钱,她也欢欢喜喜地接受,觉得比起花母亲的钱来,花自己心爱的男人的钱更为合理。她的脑海里、眼里、心里除了文字,便只剩下胡兰成。可是,她忘却了,胡兰成曾是汪伪政府的幕僚,现在又是日本人的喉舌。在政治的风雨飘摇中,注定他们的婚姻聚少离多;她也忘却了,胡兰成曾经有狎妓的恶习,曾经在婚姻里出轨,抛弃过别的女人。这样一位有过前科的男人,怎么能够给她一世安稳?

1944年,对于张爱玲而言,是噩梦之始。那一年,汪精卫在日本治病期间病死,抗日战争运动进入最后的反攻阶段,汪伪政府岌岌可危,日本军队在中国的战争中节节败退。以汪伪政府和日本人为靠山的胡兰成殊死挣扎,南京是无论如何不能待了,他托关系谋到了去武汉《大楚报》主持工作的机会。为了胡兰成的安全,张爱玲忍着不舍,与胡兰成依依惜别。离别时,两人深情款款,发誓把对方放在心中,永不相忘。胡兰成走了,也带走了张爱玲的心,她心心念念牵挂着远在武汉的胡兰成。特别是在接到胡兰成写给她的信时,更加重了她的忧心,胡兰成在信中写道:他初到武汉,就遭遇了飞机轰炸,眼看着一枚炮弹在眼前落下,脑中一片空白,他顺势扑倒在铁轨旁,口中喊着“爱玲”!读到此处,想来张爱玲的心会一阵紧缩,恨不能立刻飞到胡兰成身边,与他相守。

一个人的牵肠挂肚,并不能换来两个人的情真意切。就在张爱玲日夜为胡兰成的安危焦心时,胡兰成却在武汉风流快活地度日。《大楚报》的编辑部在汉口,只有工作的地方,没有宿舍,胡兰成一行四人便被安排在汉阳医院的空宿舍里,隔壁就是医院的护士宿舍。胡兰成任社长,同行的沈启无做副社长,他们四个每天都往返于汉口和汉阳医院之间。这一来一返的空档,胡兰成便注意到一位年轻的护士。这个女孩名叫周训德,长得并不十分漂亮,却有着逼人的青春。刚刚十七岁的她,穿着蓝色的旗袍,在初冬的寒风里显得单薄而柔弱,却丝毫不显地瑟缩,反倒映衬出她的文静素雅。有时候,天空里飞过轰隆隆的战机,所有的人就会跑出屋外,看看情形。借着这样的机会,胡兰成问到了女孩的名字。

护士们都称周训德为小周,小周的父亲原本是汉阳一家银行的职员,可惜得病早亡。小周的母亲,是父亲的小妾,原本只是在家照顾孩子,没有工作。丈夫过世后,为了照顾三个子女,只好在汉阳医院谋得一份清洁工的工作,工资不是很高,只够勉强养家糊口。小周是家里的老大,她不忍看着母亲一个人辛苦劳作,便主动退学,托人在汉阳医院当起了产科的见习护士。因为是见习生,并没有工资,只在外出接产时才能领到微薄的补助,懂事的小周自然不怕辛苦,不论任何时候让她出去接产,她都会毫无怨言地接受。小周那么年轻,干起活来却任劳任怨,这让胡兰成颇为动心。

未经涉世的人,怎斗得过在情场里泡久了的人?何况他还是一个满腹诗书、满嘴甜言蜜语的人?胡兰成是铁了心要把小周据为己有,他常常把报社的工作安排给别人,自己跑到医院去找小周。像当初和张爱玲聊天一般,给小周讲他的遭遇,讲关于他的故事。甚至在节假日,带着小周去登黄鹤楼,钻月牙湖的荷花塘。小周渐渐地对胡兰成有了好感,所以当胡兰成提出要教她诗词歌赋时,小周爽快地答应了。胡兰成教小周的第一首诗是《桃花歌》:“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不知道年轻的小周听到这首描写男欢女爱的诗歌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唯见胡兰成别有用心,选了这么一首诗来教小周。他后来又教了小周一首隋乐府:“春江水沉沉,上有双竹林,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眼见得小周乖巧可人,像极了当初的张爱玲,胡兰成越看越喜欢,他乘机向小周要照片,还要求小周把刚学的隋乐府写在照片的背面。

副社长沈启无虽然也在为日本人做事,但他在生活作风方面却很好。他见小周去胡兰成的宿舍越来越勤,实在看不过去。于是找了个空,善意地提醒小周,胡兰成已经结婚,劝她不要辜负自己的青春,爱错了人。天真的小周,居然把沈启无的劝诫向胡兰成和盘托出。胡兰成听后恼羞成怒,直骂沈启无没有道德,太过卑鄙龌龊!他转而向小周求婚,熟料小周却不答应了,年龄的差距是她犹疑的原因,另外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是,小周的母亲曾经是妾,她不愿意再步母亲的后尘。胡兰成早已对小周垂涎已久,怎会轻易放过?他把张爱玲抛在脑后,答应了小周的要求,与小周举办了婚礼。

每一封滚烫的信,就仿佛一颗思念的心,翻阅千山万水只为表达伊人的思念。张爱玲一封封地往武汉写信,可是那些信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这些信,都被胡兰成随手丢在角落里,不曾开封。胡兰成的世界里,早已把张爱玲剔除,他每日只顾与小周缠绵,享受着眼前的快乐和幸福。望眼欲穿的张爱玲,不知道胡兰成究竟出了什么事,只好写信给同他一起去武汉的沈启无。沈启无又能如何?因为提醒小周的事他早已被胡兰成骂得狗血淋头,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张爱玲写给他的信原封不动地转给胡兰成,至于结果如何,他无能为力。他只是私下里替张爱玲惋惜,那么有才华的女子,偏偏选择了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冷清,还是冷清,写过婚约,却不能同相爱的人厮守,这倒让张爱玲有一丝怅然。1945年的春节,胡兰成留在了武汉,守着他刚满18岁的小新娘。张爱玲在公寓的阳台上出神,这里曾经是胡兰成最愿意光顾的地方,到处都留着他的味道,可如今他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离她的视线越来越远。过完年,胡兰成总算出现了,没有期盼中的久别胜新婚。张爱玲质问胡兰成,为何不给她回信?胡兰成顾左右而言他,说自己能活着回来就已不易,还谈什么回信?涉及性命攸关的事情,让张爱玲停止追问回信的事,转而担心起胡兰成。事实上,胡兰成此次回上海,并不是因为思念张爱玲,而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汪精卫死后,陈公博成为汪伪政府的当家人,陈公博对胡兰成很看不上眼,甚至下令处死胡兰成。胡兰成此番回上海,正是为了向陈公博求情,让其对他网开一面。事情办妥后,胡兰成便又有了去武汉的想法。张爱玲一再挽留,胡兰成便开始与她谈起了小周。

也许爱真的能让人迷失,情愿活在童话里,不愿去寻找真相。这个叫小周的女子,成了胡兰成绕不开的话题,张爱玲起先并没有介意,男人喜欢看年轻漂亮的姑娘,那也是人之本性。只要胡兰成守在自己身边,天下便再没有令他再牵挂的人。可是,时间久了,张爱玲才发现,胡兰成的心似乎跑远了,不关心她穿了什么鞋子,写了什么小说,只是一味地同她分享武汉的生活,小周似乎占据了胡兰成的所思所想。但,胡兰成不解释,张爱玲也不愿多问,毕竟她自己是名门之后,如今又是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作家,她有着相当的自信,觉得胡兰成绝不会为一个小护士而背叛自己。也许,胡兰成是故意的吧,他一直把张爱玲说过的一句话当真,“你以后就是在我这里来来去去也可以”,这句话赢得胡兰成的高度赞叹。他也很得意,那样一个高傲的女子,居然在自己面前毫无底线地祈求感情。

变了的心,无论如何是留不住的,他的魂已经跑了,徒留身体有什么用呢?两个月后,胡兰成以自己的安危为借口,再度离开上海,回到武汉,与小周情意绵绵,共度良宵。可是好景不长,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武汉被解放。一干亲日分子和汉奸被揪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判刑。胡兰成在汉奸中地位比较卑微,没有被列入第一批抓捕名单。于是胡兰成撇下小周,改用张嘉仪的名字趁乱逃走了。他决定先去浙江诸暨老同学斯颂德家躲一阵子。斯颂德,是胡兰成的中学同学。斯家在诸暨曾是名门望族,胡兰成年轻时因失业无处可去,曾在斯家住过一段时日。他受到斯家的款待,可是却不改风流的习性,已经婚育的他竟然打起斯颂德妹妹的主意。事情败露,斯家人委婉地把胡兰成送走。如今,胡兰成厚着脸皮又到斯家避难,斯颂德倒是没有一口回绝,只是心中有所担忧,诸暨交通发达,耳目众多,万一有人透漏汉奸胡兰成藏在斯家,岂不是要无辜受牵连?就在斯颂德左右为难时,一位姨太太站出来帮他解了难题。

这位姨太太是斯颂德父亲的小妾,名叫范秀美,当年为给病重的老爷冲喜而娶了她,不料还未入洞房,斯老爷就撒手西去了。老爷去世后,范秀美克尽本分,守在斯家,现在虽已四十多岁,长相却很清秀。看到落难的胡兰成无处可躲,斯颂德又比较为难,起了仁慈之心,决定带他到自己的娘家——温州去躲避一阵,那里比较偏僻。范秀美一番好意,胡兰成却别有用心。去往温州的路上,胡兰成极尽花言巧语,终于说动范秀美的芳心,两人在温州结为夫妇,过起了郎情妾意的生活。至于武汉的小周、上海的张爱玲,早被他踩在脚底,忘得一干二净了。

张爱玲听说武汉解放了,胡兰成逃走了。张爱玲也听说,胡兰成在武汉与小周结婚了,胡兰成逃到诸暨,又逃到温州与范秀美结婚了。张爱玲只不信,她的小说集命名为《传奇》,她的散文集命名为《流言》,她只当这些闲言碎语是动乱岁月里令人向往的传奇和茶余饭后的流言。可是,忐忑的心终究还是无处安放,她想去看看,在处处危机中,胡兰成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1946年2月,张爱玲抛下一切,去温州寻找胡兰成。那一路,张爱玲思绪万千,她无心浏览风景,只觉得山里、水里都是她的胡兰成,她急切地想要见到他。可是,当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胡兰成面前时,胡兰成没有惊喜,没有拥抱,反而一脸的惊讶和嫌弃,张口便训斥她为何要来这里?

张爱玲百般委屈无处诉说,只得先在附近的旅馆住下。胡兰成把张爱玲安顿好之后便走了,没有在旅馆留宿。随后的几日,胡兰成也只是白天过来,晚上回去,从没有留下来陪张爱玲过夜的意思。不知道胡兰成是怎么向范秀美介绍张爱玲的,范秀美见了张爱玲不曾有任何尴尬,她还偶尔陪胡兰成到旅馆看望张爱玲。有一次,胡兰成在旅馆陪张爱玲说话,可是忽然间肚子疼得无法忍受,但他一直强忍着,没有和张爱玲说。等他看到范秀美进来,才转过头对范秀美说自己肚子不舒服。张爱玲心口一疼,难道那些流言是真的?张爱玲觉得范秀美有一种古典美,温柔如水,就张罗着给她画起了素描,可是,她到底没有画完,凭着她敏锐的艺术嗅觉,她发现范秀美的一颦一笑、举止神态里都透着胡兰成的气息。若不是长久地生活在一起,又怎会如此相似呢?张爱玲叹息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即使低到尘埃里,开出花来,还是没能留住那一颗心。滥情的男人,处处留情,处处花开,最终辜负了张爱玲一片痴情!张爱玲没有问胡兰成和范秀美的关系,她只要胡兰成在小周与她之间做一个选择。她的意思,只要他回头,她可以不计前嫌,重新来过。张爱玲的内心该有多么痛苦,为了爱情,她低下了高贵的头,无视自己的自尊,只为能换来胡兰成的幡然悔悟。然而,胡兰成顾左右而言他,不做正面回答。但张爱玲这一次是铁了心要一个结果,要么重归于好,要么从此决裂。“这件事要请你选择,就当我无理也罢。”张爱玲依然要胡兰成一个答案。平日多语的胡兰成,此时却无论如何不再开口。

“结婚当日,你在婚帖上写现世安稳,现在你不给我安稳了?”胡兰成便只是不开口。张爱玲心中痛楚,可还是在温州停留了二十多天。不知道她是不是想等胡兰成一个爽快的答案?还是等待着胡兰成能被感化?可是,二十多日过去了,胡兰成对这个话题始终避而不谈,反倒时时催促她快点回去。张爱玲忍无可忍,终于决定独自回上海,但张爱玲到底放不下胡兰成,他毕竟是自己青春年华里第一个真正爱过的男人,他们之间依然保持着信件往来。

张爱玲走后不久,胡兰成又想起了小周,他便抛下范秀美潜回武汉。他到武汉才知道,小周因是汉奸老婆,已被抓捕。胡兰成既心疼小周,又不能在武汉久留,只得折返诸暨斯家,以写《武汉记》的方式来思念他心中的小周。时局紧张,他不敢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所以过了一阵,他又离开诸暨,去往温州。途中经过上海,忽而想起了张爱玲,便去探望。张爱玲没有拒绝,胡兰成此番归来,只和她说了两件事,一件事是他和范秀美结婚了;一件事是他写了一本《武汉记》。胡兰成随后掏出随身携带的《武汉记》让张爱玲品读。没读几页,张爱玲只看到字里行间处处透着小周的影子,她的心已然开始滴血,这赤裸裸地挑衅,摆明了胡兰成对自己的不在乎。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胡兰成与张爱玲告别时,张爱玲忽然抱住他,低低地喊了一声“兰成”,便泣不成声。

当日,一对红烛,一纸婚约,拉开了人生美好的序幕;如今,一声叹息,两行清泪,却以这般凉薄的结局收场。胡兰成丢下哭泣的张爱玲,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去温州的路途。在他心里,名与利始终是第一位的,他要保住性命,继续钻营。他没有料到,这次见面竟成了他和张爱玲的最后一次见面。1947年,张爱玲给胡兰成写了一份信:“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惟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了的。”张爱玲随信寄了三十万块钱过去,算是交割清楚、永不瓜葛的意思。张爱玲这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凄婉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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