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疾风劲草终归真（3 / 3）

婚姻，带来幸福，也带来责任。

1956年8月，36岁的张爱玲与65岁的赖雅在纽约登记结婚。她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了在英国的母亲和在香港的邝文美夫妇。在写给邝文美夫妇的信中，张爱玲表达对这次婚姻的看法，她说自己很快乐和满意。想必，这个男人让她感受到了爱和幸福。母亲回信祝贺，并随信寄给他们二百八十美元作为贺礼。收到母亲的祝贺，赖雅高兴得像个孩子，岳母肯定了他们的婚姻，这比什么都重要。但是，结婚并没有改变他们两个贫穷的现实，两个人靠着母亲寄来的钱生存了一段时间，终究还是断了接续，他们重新申请了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的居住权。漂泊的日子虽然很苦，也有点煞风景，但是并没有影响这对新人享受新婚之喜。可是，突发的另一件事，却像晴天霹雳般影响了张爱玲的心情。

两个有着共同爱好的人走在一起，总是会有说不尽的话题。赖雅对编写剧本有着丰富的经验和技巧，在剧本写作方面，他给了张爱玲很多指导。他们在文艺营中都埋头写作，希望通过各自的努力可以让生活变得更好。可是，就在他们热切地为未来努力时，赖雅中风了，他倒在文艺营的大厅里。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张爱玲慌了手脚。说到底，她还像个孩子一般需要人照顾，她把赖雅当作她在美国的向导和精神支柱。现在，他突然病倒了，而且比较严重，她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赖雅感觉到张爱玲的恐惧，他一边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一边安慰着她，并向她保证，他一定会康复起来。看着赖雅半是安慰、半是抱歉的眼神，张爱玲忽然成熟了，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承担起照顾赖雅的责任，毕竟，他是她的丈夫。

三十多年的生活，让她饱尝了离别之苦，小时候是母亲，上学时是炎樱，离港时是邝文美夫妇，上海时是胡兰成。这些人，说走就走了，可是，眼前的赖雅却与他们不同，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守在她身边的人，只是现在他做不了自己的主，他被病魔攻击了。就在那一刹那，张爱玲突然不害怕了，她默默发誓要同赖雅一起与病魔做斗争，她要让赖雅活下来，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陪她说说话也好。张爱玲放下手中的一切，承担起照顾赖雅的重任，她守在赖雅身边，寸步不离。在张爱玲无微不至地照料下，虽然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后遗症，但赖雅总算挺过难关，慢慢康复起来。赖雅对张爱玲满怀感激，他为自己能娶到这样的妻子而感到荣幸，他对妻子的依赖与日俱增。

漂泊，会让人产生不安全的感觉。这里或那里，都不属于自己。每天早上睁开眼都会看到不同的风景，因为，明天不知道又会去哪里入睡。张爱玲和赖雅在麦克道威尔文艺营期限已满，申请的延期没有被批准，写给别的文艺营的申请也被拒绝。赖雅的身体状况已不允许他继续写作，他现在靠着每个月几十美元的福利金生活，这点钱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又怎么能承担两个人的生活费用？就在他们愁眉不展时，张爱玲收到了一笔稿费，他们在彼得堡租用了一间比较廉价的公寓，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想当年在上海，张爱玲是轰动上海滩的大才女，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可是现在，却沦落在美国的街头，连住所都成了问题。想来在午夜梦回之时，张爱玲的内心也会有酸楚的感觉吧。

不过，生活虽然贫苦，惊喜和欢乐却一样都没缺席。

康复中的赖雅虽然暂时不能再写作，可是他给张爱玲创造了一个舒适的写作环境。张爱玲写作，他便静静地在一旁看书；张爱玲饿了，他便做出美味可口的饭菜；张爱玲累了，他便陪她一起散步；张爱玲闷了，他便请她看喜欢的电影。他把张爱玲捧在手心里，极尽所能地帮助她、呵护她、温暖她。1957年，黄逸梵去世，把一大箱古董寄给了张爱玲。张爱玲于是有了到纽约或者华盛顿这些大城市生活的想法。赖雅内心清楚，以他和张爱玲的收入要实现这个愿望非常困难，但他还是答应了张爱玲的要求，于是又开始辗转各个文艺营，只为实现张爱玲到大城市生活的愿望，赖雅对张爱玲的宠溺可见一斑，但他们的生活也跟着波澜起伏。

赖雅给张爱玲的另一个惊喜，是按照中国的农历，用心推算了张爱玲的阴历生日。那日一早，赖雅早早起来准备，不料却被不速之客打扰了——联邦调查局的人过来询问他欠款的案子。问什么并不重要，但赖雅害怕这件事影响了生日的气氛，所以他想尽办法请走了这些人。一关上门，赖雅就迫不及待地向张爱玲献上一束花，嘴里说着生日快乐！张爱玲自然格外惊喜，她根本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阴历生日，赖雅却有心地查到了。张爱玲陪着赖雅一起做了饭，一起出门散步，一起看了电影。那一天，张爱玲被深深地感动，他虽然无法给她提供稳定的住所，充裕的物质，可是在精神方面，他尽力地顺着她，宠着她，让她感觉到被爱的温暖。这次生日令张爱玲终生难忘。

生活稳定了，昔日的理想又开始蠢蠢欲动。张爱玲来美国，原本是为了让写作事业再创辉煌，未曾想，事业没什么进展，却收获了一场婚姻。与赖雅相处的时间里，她为生活所迫，不停地写着剧本，做着翻译，这些都不是她喜欢的事情，只是迫于生计，她没有选择。当她与赖雅的婚姻走过第五个年头，他们的感情已经趋于稳定，但他们的生活依然没什么改善，这时候，张爱玲求发展的心便再次萌动。她的手中，刚好接了《红楼梦》的剧本。宋淇恰恰对《红楼梦》深有研究，张爱玲便想与他见面探讨，以便能更深入地了解《红楼梦》，写出不同凡响的剧本。与此同时，她还在筹划一部关于张学良的小说，题目暂定为《少帅》。为此，她想亲去台湾搜集资料，以丰满她的小说。她想拿出巅峰时候的状态，再次写出巅峰的作品，她不甘沉沦。

如果一放手就是永恒，那我情愿不放。当张爱玲与赖雅协商此事时，赖雅很激动，他害怕张爱玲一去不返，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恳求她留下来。张爱玲并没有让步，只是耐心地给赖雅解释，她只去很短的时间，完成写作就会回来。何况，她已经正式成为美国公民。赖雅如果懂得，张爱玲在他身上付出的真心和精力，他就不会这么紧张。他到底还是对自己缺少信心，对张爱玲不够了解。面对张爱玲的坚定，赖雅最终做了让步，1961年秋，张爱玲带着给赖雅的承诺——完成著作就回家——从美国飞往台湾。她讨厌说话不算数的人，既然给出了承诺，必会掷地有声。

俗世，最是难料，理想的热情还未化作苍劲的种子，却又被生生地拽回了现实。在台湾，张爱玲受到昔日好友的款待，一场欢迎会让张爱玲依稀感觉回到40年代的上海，此时的台湾，正在掀起“爱玲热”。张爱玲似乎又有了冲锋的动力，为了这些忠实的读者。然而，就在此时，赖雅却再度中风。张爱玲得到消息时，心急如焚，可是她既掏不出购买回美国的机票钱，又没有完成写作的计划。没有钱，拿什么去给赖雅看病？没有钱，如何维持他们今后的生活？难道要一直飘零到老吗？何况，赖雅的女儿菲丝已经在照顾他，即使她回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张爱玲以自己惯有的冷静和理智，迅速做了一个决定，先去香港完成《红楼梦》剧本，等赚到钱再回美国。

沉默，并不意味着软弱，有时候，它蕴藏了更蓬勃的力量。张爱玲怀着急切的心去往香港，邝文美夫妇照应她的一切。可是，焦急地写作和长时间熬夜，让她的身体也慢慢吃不消，眼睛疼到流血，肩膀痛到不能伏案，手脚肿到变形……张爱玲自己都觉得活得像条狗，无眠无休。她这样的努力，无非是想早点回到赖雅的身边。听闻此状，赖雅心疼不已，他无法飞到张爱玲身边，只好催她快点回家。至少，在她累了时，他能给出一个温暖的拥抱。可是，《红楼梦》的剧本交稿晚了，没有给张爱玲带来任何收入。她又咬牙坚持写了另外的剧本，直到半年后拿到稿费，才从香港回到美国，回到有人等候的家中。

守候，焦急而幸福。年迈的赖雅居然算错了张爱玲回家的日期，他提前一天等在了机场，却未能见到思念已久的妻子。好在第二天，他们终于相见了。走出机场的张爱玲，看到过来接机的赖雅时，感慨万千，于千万个人中，终于有一个人，肯为她时时牵挂，处处守候，事事操心。她的身体非常疲惫，她的心却无比喜悦。有一次，张爱玲有事外出，回家晚了。赖雅勉强等到黄昏，还不见张爱玲的影子，他便到处寻找。先是给张爱玲的牙医打电话，得知她没有去看牙医后，又紧张地拨打了警察局的电话，让他们帮忙搜寻。赖雅对她的在乎和关心，张爱玲能体会到，所以她没有嫌弃这个又老又病的丈夫，而是细致入微地照料着他，帮他捏捏腿，捶捶背，揉揉胳膊，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柔，仿佛他们已在一起度过了煌煌岁月，彼此享受着人生的盛宴。张爱玲一边照顾着病中的赖雅，一边承接着各种剧本。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金钱，一分都不能少。

衰老，谁都无法阻挡它的脚步。尽管张爱玲格外尽心地照顾着赖雅，衰老还是一步步逼近了他。1964年的一天，赖雅去华盛顿国会图书馆看书，回家的途中摔断了股骨，接着又中了几次风，从此，他只能瘫痪在床，完全丧失了自理能力。张爱玲只好支个行军床，守在他床前，不离不弃。赖雅每时每刻都在花钱，张爱玲断断续续的稿费无法维持这些医疗费用。她开始申请当驻校作家，先是去了迈阿密大学，因没有到达如期的效果，又托人转到哈佛大学的雷德克里夫学院。这一路奔波中，张爱玲都把赖雅带在身边，用心照顾，没有一丝一毫埋怨。

离别，终究还是来了，这一次却是永别。瘫痪后的赖雅，完全依靠张爱玲的照顾，骨瘦如柴，大小便失禁，早已没有了初遇张爱玲时的风采。每当有亲人和朋友来看他，他都会把头转向墙，不与别人交谈。也许在赖雅的心里，此生他只信任张爱玲，所以愿意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示给她看。1967年10月，赖雅躺在张爱玲的怀中，溘然长逝。回首张爱玲与赖雅相遇相伴的11年，尴尬多于从容，颠簸多于稳定，贫穷多于富足，苦涩多于甜蜜；但，守候多于别离，幸福多于遗憾，在乎多于淡漠，信任多于猜疑。张爱玲始终如赖雅的心头之宝，被他宠爱，被他珍惜，被他依赖。获此真爱，此生足矣！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赖雅走了，带走了张爱玲的爱情，从此之后，她冠以爱玲赖雅的名字，离群索居，将近28年。直至1995年9月8日，人们在公寓中发现了她的尸体，临终，她还为世人留了一个谜：没有人知道她死于何时。她的神态从容而安详，宛若勘破了世间的一切名与利，一切爱与怨，一切情与伤。

张爱玲此生，曾如牡丹般富贵，如玫瑰般娇艳，如雏菊般羞涩，如幽兰般桀骜，最终却选择如野草般俯首，深深植根于大地。让曾经绚烂的生命，一丝不取，归于尘，归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