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带刺玫瑰始绽放(1 / 3)
童年时期如果能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如果能得到父母全身心的爱,那将是一个人莫大的幸福。可是世事沧桑,有些人,即使身体里流淌着贵族的血液,整日享受着饕餮大餐,住在奴仆成群的豪宅里,依然不能弥补精神里隐藏的孤独!仿佛娇艳的玫瑰花,一边努力地绽放着自己,一边周身布满尖刺来保护自己。她并不想恨,只想爱,可是最终还是伤人伤己!
放纵和享乐是人类的劣根性,如果不是道德和法律的约束,没有人愿意中规中矩的生活。这句话用在张廷重身上再恰当不过了,他们把家从上海搬到天津,有了独门独户的花园洋房,再不必看着兄嫂的脸色过日子,更不必领着微薄的物资算计着生活。对于张廷重夫妇而言,这简直就是新生活的开始,他们很快为自己添置了汽车,雇用了司机,身边围绕的,除了一双可爱的儿女,还有忠实的用人。
这是一座带花园的洋房,花园里竖着一架秋千,这里成了张煐和弟弟张子静欢闹的地方,在习习的微风中,他们争抢着坐在秋千上,使劲地扭动着身体,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整座宅子里,用人们则微笑着守在旁边。
然而,就算这样一座高档的宅子,还是装不下张廷重膨胀的虚荣!有妻有子,有车有房,有用人伺候,这些似乎还不能体现他作为一个贵族遗少的身份,他想要的是自由和占有,那种为所欲为的自由和吞噬一切的占有。所以才有了他畸形的人生,把吃喝嫖赌抽当成了有尊严的生活。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举止有多么荒唐,甚至当黄素琼提出要陪着张茂渊出国留学的要求时,他还在愤怒地为自己辩白。
黄素琼要抛下丈夫和儿女漂洋过海,这种行为在一个传统男人的眼里,简直就是对他的奇耻大辱,他当然不能忍受!张廷重拿出一家之主的气魄,头一次斩钉截铁地回绝了黄素琼。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同意,这个女人就只能偃旗息鼓,不再闹腾。
黄素琼的确没有再和他吵闹,她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行装,把陪嫁的古董也认真地整理在几个箱子里,并买好了出行的船票。她已经思虑了无数个夜晚,这个决定凝聚了她对张廷重深深地失望和对未来憧憬的满满的勇气。这个瘦削而娇小的女人,体内爆发出喷薄的力量,让张廷重毫无招架之力。
人们总是以为日子会随着自己的意愿呈现;人们总是以为爱人会包容自己的一切任性;人们总是以为来日方长,很多事习惯性地往后推。殊不知,很多事很多人,就在我们的自以为是中搞砸了、弄丢了。即便如此,我们还在为自己抱屈喊冤,认为是别人做出了过分的举动,伤害了我们。
除了面子和尊严的问题,张廷重其实是爱着黄素琼的,再过一年他们就携手走到了锡婚,他早已习惯了睁眼就能看到枕畔的这个女人,虽然他们之间有诸多争吵,但哪个女人没有脾气?哪对夫妻不曾吵闹过?他是真真切切爱着她的。如今,他以为能厮守终生的女人,居然要在子女尚且年幼的时候,抛下他们远走异国,这让他如何能用平和的语调与她协商?张廷重慌张中带着愤怒,恐惧中带着无奈,他用歇斯底里的吼叫想要留住这个让他抓狂的女人。可是他已经错失良机,如果在黄素琼百般规劝时他能够警醒,从酒池肉林中回头,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黄素琼的心已然冰凉,她再不会相信张廷重的任何一句言语。
生活中的大部分情侣都有这样的体会,当对方近在咫尺时,总觉得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动不动就生出嫌弃和厌恶的神情,可是当对方真的选择了离开,又懊恼不已想要挽回。然而,平常的点点滴滴已经像钉子般镶嵌在对方滴血的心里,又怎么可能仅仅只靠几句忏悔和温存的话就能抹平长久以来被刺出的坑洞?张廷重看着眼前意志坚定的女人,忽然心生一计,也许断了她的生计,她就会妥协了。从来不肯向黄素琼低头的张廷重,此时破费心思,他暗中唆使用人们拿走了黄素琼装有古董的几个箱子,但他笨拙的沟通方式终究没能发挥作用。丢了古董箱的黄素琼虽然也有些疑惑,但她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重新又整理了一些古董,整装待发。
别离的时刻终于来到了,看似坚定倔强的黄素琼此刻却不淡定了,她倚在竹床边抽抽搭搭地哭泣,把一个颤抖的背影留给了年幼的张煐。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而哭,许是对儿女的不舍,许是对已逝的青春惋惜,许是对未知的恐惧,许是对婚姻里饱尝的委屈,总之她就倚在竹床上,不依不饶地哭泣。眼看着开船的时间一点点临近,小姑子张茂渊上楼来提醒了一次,但是没有反应,黄素琼似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今天的计划,她依然只是旁若无人地哭泣着。所有当过母亲的人,想必都能体会到骨肉分离的那种痛楚,不论黄素琼多么坚强,她终究还是一位慈爱的妈妈,从此以后将与自己的子女天涯相隔,这种无奈的割舍将吞噬着她的心!也许,她唯有把所有的担心与牵挂统统化作眼泪,留在这座宅子里才肯放心离去。
四岁的张煐和三岁的张子静随着用人矗立在母亲的床前,他们茫然地看着抽泣的母亲,并不明白母亲究竟为何伤心,更不明白母亲这一走,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看得出黄素琼那一天刻意地打扮了自己,她身着一件闪亮的绿色衣裙,亮片随着她身体的颤抖不停地闪烁,在张煐的眼中,那些亮片全部幻化成母亲的眼泪。
真的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再耽搁就会误了船期。用人们自知无法劝说,只好悄悄地告诉张煐,让她去提醒黄素琼,张煐被轻轻地推到离母亲更近的地方,她看到了母亲哭得通红的双眼和满脸的泪水,几缕头发混着泪水贴在脸上。
张煐怯怯地说:“婶婶,该走了。”据说张煐是被过继给长房伯母的,所以称呼自己的母亲为“婶婶”。黄素琼又哭了一会,才掩面忍痛出行。
一众人等一起到码头送行,甲板上的黄素琼,不,此时的黄素琼已经改名为黄逸梵,或许是她感觉原来的名字不够浪漫,又或许是她想与过去做个彻底决裂,她在所有出行的文件上使用了“黄逸梵”的名字,那一年她二十八岁,并且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黄逸梵和张茂渊站在甲板上与送行的人挥手告别,送行的人也挥手向她们作别,年幼的张煐和子静混在人群中,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挥手,却不知他们的母亲会长久地离开他们。黄逸梵的亮片衣服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晃眼,一闪一闪,像极了晶莹的泪珠,在轰鸣的汽笛声中,这些亮片逐渐变成了小点,直至完全消失,与茫茫的大海融为一体。
此时的张廷重并没有出现在送行的行列,对于这个让他有强烈挫败感的女人,他选择了避而不见。他躲在了一个被称为老八的妓女那里,借酒浇愁。老八,其实是张廷重在外面养着的姨太太,对张家人而言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黄逸梵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张廷重就曾带着张煐见过她。此时黄逸梵远走他国,张廷重更是肆无忌惮,有时他会带着张煐出入老八的公馆。张煐虽然并不清楚父亲为什么总爱往老八的公馆跑,但她敏锐的洞察力告诉自己,母亲的出走一定与这个女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本能地抗拒,在父亲的怀中踢打哭喊,可终究是抗不过父亲,在父亲无情的巴掌中,张煐只能屈从。
张煐对母亲的记忆并不多,但是一些温馨的片段还是刻在了她的脑海里。记得她们刚到天津的时候,每天早上,张煐会被用人抱在母亲的睡床上,她记得母亲的被子是方格的,晨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母亲似醒非醒地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她会陪张煐一起玩,并教她识字、背诗词,如果记住了就会给她糕点吃。这是张煐一天当中最开心的时候。母亲走了,这些情景只能藏在记忆深处,时不时地拿出来回味。
老八的出身并不好,是个妓女,年龄比张廷重还要大,瘦瘦小小的,仔细观察眉眼间有几分黄逸梵的影子,性格粗鲁,脾气暴躁。在黄逸梵离家没多久之后,老八就被张廷重带回了家。张煐对这件事曾有记载,在其作品《私语》里,她描写道:“母亲去了之后,姨奶奶搬了进来。家里很热闹,时常有宴会,叫条子。”老八喜欢热闹,经常把同样出身的姐妹们叫来家里,举办宴会。黄逸梵虽然思想新派,对用人们却都挺好;老八却不同,她有着几分霸道,俨然像个女主人一般吆五喝六,用人们私底下对她都极为不满。不过,让张煐印象深刻的是老八经常带她去起士林看跳舞的事。在《私语》里,张煐这样描述:“姨奶奶不喜欢我弟弟,因此一力抬举我,每天晚上带我到起士林看跳舞。我坐在桌子边,面前的蛋糕上的白奶油高齐眉毛,然而我把那一块全吃了,在那微红的黄昏里渐渐盹着,照例到三四点钟,背在用人背上回家。”姨太太把张煐带在身边,这让张煐有了被爱的感觉,张煐真的很喜欢这种热闹,因为只有这样才真实。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老八有时会心血来潮地为张煐做一件比较昂贵且时髦的衣裳,有时会颇有兴致地与张煐穿亲子装,并领着张煐到处闲逛。张煐心里虽然清楚,陪在身边的这个人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也分不清老八是真的对她好还是另有所图,但她非常享受这种陪伴,有时候感觉老八比自己的母亲都要好。所以当老八问她:“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你母亲?”她居然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喜欢你。”
弟弟张子静就没这么幸运了,老八对弟弟总是爱理不理,弟弟便只能跟着用人和姐姐一处玩,好在家里其他人都对弟弟百般宠溺。母亲的离开,似乎并没有影响张煐和张子静这两个孩子的生活,她们依然每天开开心心地,用人张干和何干对两个孩子格外用心,这也稍稍弥补了母亲不在的缺陷。
昔日的宅子,总是充满吵闹的气息,如今随着老八的到来,宅子里开始有许多女人进出,一时间变得热闹非凡。冰冷的宅子有了家的温度,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分笑容,但用人们还是不太喜欢这个姨太太,总在有意无意间,提醒两个孩子,在海的那一端,有一个叫黄逸梵的女人,那才是他们的母亲。母亲其实也在牵挂他们,隔三岔五地寄点东西回来,也许她也害怕被孩子们遗忘吧,毕竟他们都还那么小。
都说女人是一个家的灵魂,有女人的地方才像家。老八虽然冠冕堂皇地进入张家大宅,却与张家世代书香的灵魂不能相融。她所关心的,无非是自己的吃穿用度,怎样才能得到一笔又一笔的零用钱,至于张廷重那些糜烂的生活,她统统都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样的两不干涉倒为张家大宅换来短暂的清净。但是,偶尔相聚与长相厮守毕竟不同,之前老八在公馆里时,张廷重只是隔三岔五地过去,如今实实在在生活在一处,时时刻刻都见面,难免生出一些柴米油盐的矛盾。他们也开始了争吵,打破了家的和谐和美好,矛盾愈演愈烈,突然有一次,老八居然随手拿起一件重物砸向了张廷重,张廷重躲闪不及,重物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额头,并流了血。这让张廷重感到奇耻大辱,雷霆暴怒,他绝情地向这个跟了他几年的女人发出驱赶通牒。
老八自然心不甘情不愿,当初被悄悄地带进张家,原本以为找到了一生一世的依靠,却不料短短几年便遭到遗弃,她怎能甘心?但这件事动静实在太大,它惊动了张家的长辈和诸多亲戚,他们从各地赶来,帮着张廷重共同讨伐老八。老八自知没有回旋的余地,她吊着脸,收拾好所有的物资,整理在两辆车上,形单影只地离去。
张煐亲眼看见了母亲的离去,亲眼看见了老八的离去,一个家庭的繁华与萧索,悲欢与离合,在她幼小的心灵上幻化成最初的人情世故,让她变得格外敏感,格外谨慎,也格外成熟。
沉沉的暮色里,隐藏了多少秘密?母亲不在身边的日子里,父亲忙于工作和应酬,无暇顾及张煐和张子静姐弟俩,他俩反倒成了相依为命的一对。张子静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常常被大家夸赞。而张煐则不然,普普通通的一张脸,还有一点怪脾气。好在照顾他们的用人都比较用心,尽管不能像母亲那般事事体贴,却也守着张家的规矩,让姐弟俩的生活起居有规律,每天都带着他们到花园里玩耍。
张煐平时看着寡言少语,斯斯文文,但她的脑海里却藏着许多古灵精怪的想法,就连玩都玩得别有韵味。童年的玩伴甚少,弟弟成了陪她玩耍的最佳人选,那一段美好的岁月深深印刻在张煐的脑海里。张煐擅长编排,她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金家庄》,便生出一个玩耍的好主意:每到黄昏,厨房里传出“咚咚咚”的切菜声时,她和弟弟就分别扮演金家庄上的两名武将,一个称作月红,一个称作杏红,一个耍一把宝剑,一个舞弄一对大铜锤,把黄昏里影影绰绰的东西都当作他们的同伴,借着朦胧的月色,踩着“咚咚咚”的鼓点,向山那头的蛮人杀过去。山路蛮荒,偶尔窜出两头凶猛的老虎,也被他们一举拿下,还顺手牵羊获得了老虎蛋——其实也不过是用一块极小的锦毛毯做成的道具,剖开的形象看着很像一枚白煮鸡蛋,却有着浑圆的蛋黄。弟弟并非每次都这么听话,偶尔也会闹点小情绪,不配合张煐的主意。张煐哪里肯罢休?她会想方设法让弟弟讲故事,可是弟弟每次都讲一样的内容,总是关于两只老虎的,看着他憨憨的模样,张煐会咯咯大笑起来,并情不自禁地亲吻他的小脸蛋。因为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实在是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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