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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人生的枷锁(上)》(50)(1 / 2)

艾伯特·普赖斯

菲利普后来了解到,范妮?普赖斯的遭遇其实很凄惨。她以前从未跟画室的女同学们一起出去吃过饭,也因此没少受她们的奚落,如今看来,她是根本就没有下馆子的闲钱。菲利普记起他来这不久时曾请她吃过一次午饭,当时他还对她那副饕餮的吃相厌恶不已,可哪知道她根本不是因为贪吃,而只是单纯地被饿坏了呢?看门人告诉了菲利普普赖斯小姐平时的食单:每天早上,她会来门房这拿一瓶牛奶,然后自己去买面包。她的午餐是半个面包加半瓶牛奶,晚餐是剩下的另外半个面包和半瓶牛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这样。菲利普忽然觉得十分心酸,他从不知道普赖斯小姐生前竟然受了这么多苦,她每天忍饥挨饿,却从不告诉别人,直到最后,她终于连画室的学费也付不起了,她已经山穷水尽了。她的住所几乎什么家具都没有,她也没有多余的衣服。菲利普在她的遗物中查找了半天,原打算能找到一个她的什么亲友的地址,可没想到却先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十遍菲利普的名字。菲利普顿时如遭雷劈,她居然爱上他了!想到她死时的样子,菲利普不禁哆嗦了一下。如果她确实爱上了他,为什么不跟他求援呢?他一定会尽力帮忙的。他忽然又有些后悔,原先在猜到她可能对自己有跟别人不一样的感情时,他为什么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呢?这样也实在是太冷漠了。他回忆起她的那封信,现在也可以说是她的遗书了,上面的语气是多么哀怨啊!范妮?普赖斯,她是被饥饿给活生生地逼死的。又翻了一阵,菲利普总算翻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从萨比顿区【注:位于伦敦市郊的一个行政区。】某街寄过来的,落款日期是两三周以前,名字是“家兄艾伯特”。这位艾伯特在信中言辞坚决地拒绝了普赖斯小姐想从他那里先拆借五英镑的借款请求,理由是他是个有家室的人,事事要先为妻子儿女考虑。他奉劝范妮还是回到伦敦找个工作谋生,而他自己,是绝没有随意借给别人钱的想法的。

菲利普发了封电报给艾伯特?普赖斯,他很快回了电:

闻此万分悲恸。然工作繁忙,实难离开。是否一定要来?普赖斯。

菲利普又发了一封很简短的电报过去,请他一定要拨冗过来一趟。次日一早,有个陌生人找到了菲利普住的画室门外。

菲利普才一开门,对方马上自我介绍道:“我是普赖斯。”

菲利普打量了他几眼,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圆顶的礼帽上系着薄布带。他的气质看上去十分粗俗,笨手笨脚的样子倒是跟普赖斯小姐很像。他留着一小撮短短的胡须,操着一口伦敦土话。

菲利普把他让进了屋里。当菲利普给他介绍事情经过和后事处理的详情时,他一直在斜着眼观察着屋里的情形。

等菲利普说完,艾伯特?普赖斯问道:“我神经脆弱,受不得刺激,所以还是不去瞧她的遗体了,好吧?”

接着,他的话慢慢多了起来。菲利普了解到,他是一名橡胶商人,家中除了老婆还有三个儿女。以前普赖斯小姐在伦敦时,是一名家庭教师,他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何要放弃好好的工作,跑到巴黎这种地方来。

“我跟我的太太都告诫过她,巴黎绝不是女孩子该待的地方。而且,从古至今,画画这种职业都赚不到什么钱嘛。”

显而易见,这对兄妹的关系不太好。他埋怨她到死还要给自己添麻烦,又生怕妹妹因为贫困而自杀的消息传出去,会有辱他家的家风。他琢磨了半天,总想给普赖斯小姐的选择找一种更加体面一些的动机。

他一双小眼睛在菲利普身上滴溜溜地打转:“你说她会不会是跟什么男人有了某些不好说的关系?你懂我在说什么吧?反正在巴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没准她就是为了保全名誉,才选择走上这条路呢。”

菲利普顿时觉得脸上烧了起来,暗暗开始责骂自己为何要这么心软。显然,这个艾伯特?普赖斯是在怀疑他跟普赖斯小姐之间有私情。

菲利普语气坚决地回答:“我坚信令妹的贞操没有任何可以指摘之处,她之所以会自寻短见,完全是因为她已经在饿死的边缘了。”

“啊,凯里先生,您这样说可太让我这个哥哥难堪了。无论如何,我总不至于看着自己的妹妹挨饿呀,只要她给我写封信不就好了。”

若非看到那封借钱遭拒的信件,菲利普怎么可能知道这位哥哥的地址?不过他没兴趣去揭穿他的谎言,只想赶紧把这个讨厌的矮个儿男人打发走。

艾伯特?普赖斯显然也愿意早些处理完这些事,好赶回伦敦去。

他们一起去了普赖斯小姐生前的住处,艾伯特?普赖斯看了一圈后问道:“我是不懂画画的,但这些画是不是还能卖几个钱?”

“不,它们连一文都不值。”菲利普回答。

“这点家具加起来也卖不到十先令。”

因为艾伯特?普赖斯完全不懂法语,此后的那些手续全都是菲利普帮忙去办理的。他整整脚不沾地地忙了三天,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到最后,他终于办完了所有证件和手续,跟艾伯特?普赖斯一起扶灵前往蒙帕纳斯公墓。

去的路上,艾伯特?普赖斯嘟囔着说:“谁不愿意办一场体体面面的丧事呢?可这样不是白费钱嘛。”

寒冷的清晨,天灰突突的,这场简陋的葬礼看上去格外悲凄。奥特太太和查利斯小姐来参加了葬礼,作为司库的奥特太太认为自己有这个责任和义务来参加自己画室学生的葬礼,而查利斯小姐则完全是出于善良。此外,来的还有弗拉纳根、劳森和克拉顿。但他们以前对普赖斯小姐其实是一点好感也没有的。菲利普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或俗气奢华,或粗糙简陋的墓碑,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离开公墓后,艾伯特?普赖斯非得拉着菲利普去吃午餐。菲利普很想干脆地拒绝他,因为他最近几天总是梦见普赖斯小姐去世时的惨状而无法成眠,现下实在是困得不行,而且,他对这个人也确实特别厌恶,可是他想了一下,又不知该怎么跟他说。

艾伯特?普赖斯对他说:“天哪,我这脆弱的神经啊。这事儿实在让人受不了。咱们必须得找家馆子好好吃一顿!”

菲利普告诉他:“这附近最好的饭店就是拉夫纽餐厅了。”

他们进了餐厅,坐在了天鹅绒靠背椅上,艾伯特?普赖斯终于舒了口气。他立刻点了一瓶酒和一份十分丰盛的午餐。

“一切总算都结束了,真让人高兴啊。”

说完,他开始狡猾地打听起巴黎画家们的私生活来。虽然他一直在谴责这些画家私生活不检点,但瞧他的样子,却是巴不得想知道他们“不检点”的各种细节。他一会儿发出一阵很有城府的笑声,一会儿又朝菲利普递几个狡黠的眼神,明摆着是在告诉菲利普,他对这种事也是有所耳闻的,菲利普最好能跟他实话实话,他可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他还问了菲利普有没有到蒙马特尔【注:巴黎北部某区,被称为艺术家的聚居地。】去过,说那里不管是皇家交易所,还是坦普尔酒吧,都称得上是冒险家的天堂。看他那样子,恨不能编造出一番自己在“红磨坊游乐场”的风流经历呢。

这顿饭菜香酒醇,很快提起了艾伯特?普赖斯的兴致。当服务生把咖啡端上来时,他搓着手向菲利普建议:“干脆就破个财再点个白兰地吧。哎呀,我真是想在这住一晚。不知老弟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享受今晚啊?”

“你想让我陪你去夜游蒙马特尔?快见鬼去吧你!”

他立刻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认为你误解了我的想法。”

他这副样子让菲利普哭笑不得,他严肃地告诫他:“估计那种地方也不是你那脆弱的神经能消受得了的。”

艾伯特?普赖斯很快跟菲利普道了别,他最终还是打算乘下午四点的火车回去。

临走时他对菲利普喊道:“老弟,咱们要再见了。不过我过阵子还会来巴黎的,那时咱们再一起去找些乐子吧。”

下午,菲利普颇有些心神不宁,最后他干脆坐着公交车过了河,想去看看迪朗?吕埃尔画铺是否有什么新画可看。从画铺出来,他顶着寒风随意走在街上。路上的行人都蜷在了大衣里,一个个满面愁容、步履匆匆。菲利普想起,此时的蒙帕纳斯公墓的地底下,一定是冷得像冰窖一般。他忽然觉得孤独起来,仿佛这茫茫世间只有他一个人在踽踽而行。他迫切地思念起了家乡,也迫切地想找个人跟自己做伴。可是现在这种时间,劳森正在为查利斯小姐的第二幅肖像努力着,克朗肖也在工作,至于克拉顿,他向来讨厌别人去拜访他。想了又想,他打算到弗拉纳根那去。

到弗拉纳根的画室时,他正在画画。但菲利普能看出来,他正盼着把画扔在一边去跟人聊天呢。这个美国人比他们这些人都要富裕,他的画室里既温暖又舒适。

在弗拉纳根去端茶倒水的这点时间,菲利普开始欣赏起他画的两幅头像来,这是他准备送去巴黎艺展参展的。

弗拉纳根边把茶水递给菲利普,边说:“我也知道送这种画去参展有点厚脸皮,不过我才不管那么多呢。你呢,是不是也觉得这两幅画特别糟糕?”

菲利普摇摇头:“没我想象的糟。”

实际上弗拉纳根处理这两幅画的巧妙手法简直令人拍案叫绝。他完全回避了所有难处理的地方,用色也很大胆,看上去有一种令人惊讶和回味的刚劲之感。虽然弗拉纳根不太懂什么技巧和学问,但却仿佛一个以绘画艺术为生的画家,只随手一画,就能作出一幅异趣满满的作品来。

菲利普笑着感叹道:“弗拉纳根啊,要是法律规定每人欣赏每幅画不准超过三十秒,那你绝对能当上一个很伟大的画家。”

当时在年轻人之间尚未形成那种互相拍马屁的恶俗风气。

弗拉纳根也大笑起来:“你是不知道我们美国的时间有多紧,哪有人能看画看够三十秒的。”

弗拉纳根人虽浮躁,但心地却让人意外的善良,这一点让他显得很可爱。他总是在别人生病时主动申请去看护,以他的幽默感来协助病人康复,有时候竟比药都管用。他认为人天生就该将感情流露出来,他是个典型的美国人,最怕别人说他多愁善感,因而绝不肯学英国人那样严格地把自己控制起来。他的同情心总能给那些苦恼的朋友带来安慰。

经过最近的这番折腾,菲利普的心情非常沮丧。为了让他重新鼓起劲儿来,弗拉纳根使出浑身解数不停地闹腾着。他知道英国人最容易被他们的美国腔逗笑,于是就特意加重了这种口音。他还没完没了地顺嘴胡说,带出一股真诚善良的快活劲儿。晚上,菲利普跟他一起去吃了晚餐,然后又被他带去了他最喜欢去的蒙帕纳斯游乐场。喝足了酒的黄昏,弗拉纳根更添了兴致,不过他那嘻嘻哈哈的疯癫样子倒不像是因为酒醉,而是由于他天性如此。他建议菲利普跟他一起到比里埃舞厅玩玩,菲利普同意了。他这几天非常累,但累到极限反而没有了睡觉的想法了,因而正巴不得找个地方放松一下。

他们坐在了地势较高的舞池附近的平台上,这里可以让他们边品尝啤酒,边尽情欣赏舞池中的人跳舞。他们才刚落座,弗拉纳根就看见了一个朋友,他立刻大叫着跳过栅栏,跑到了舞池里。

这是个周四的晚上,比里埃舞场人流涌动,这里不是什么上流人士的聚集所,舞池中到处都是店员、小职员和各种学校的学生。不过,学生的数量终归比不上店员和小职员。这些下了工的男客身穿样式奇怪的燕尾服或花呢上衣,因为是在下班后直接过来的,帽子没地方放,只好干脆戴着礼帽去跳舞。至于女顾客们则以售货女郎居多,间或夹杂着几个轻佻的女人和女佣之类的人。售货女郎们穿的大多是仿照河对岸流行款式的便宜衣裙,而那几个轻佻的女人却把自己打扮得像是杂耍场中的艺人一样花枝招展。偶尔也有几个刻意学了当时有名的舞蹈演员那样装扮。但不管衣饰如何,这些不知羞耻的女人都把自己的双颊涂抹成了鲜红的颜色,眼睛周围也糊上了一层黑乎乎的化妆品。舞厅中的白色吊灯低垂着,在人们脸上投下浓黑的阴影。整个舞场的色调看上去无比粗俗,所有的线条在这种强光下也都显得格外死板,这里到处都是一派乌烟瘴气的样子。

菲利普紧盯着舞池,看着里面的人缓慢而专注地舞蹈着。音乐渐渐从他耳边消失,他只能看见那一张张沁着汗珠、忘情得话都顾不上说的人脸。他忽然觉得,就在此时此地,那些纵情享乐的人们全都掀开了平时戴着的那些道貌岸然的、用来提防别人的面具,一个个露出了带有兽类特征的真面目。他们如狼似狐,还有些人顶着一张愚蠢的山羊脸。因为营养不良、生活方式不健康、思想品味庸俗,他们个个都面带菜色、神情呆板,整张脸只有眼睛一直在滴溜溜乱转,可里面闪烁着的却是狡诈的光芒。这都是一些胸无大志的人,对他们来说,生活除了邪念和大堆的琐事以外,再无其他。他们在充满汗臭味的浑浊空气中不断狂舞,好像是被体内的什么力量驱使着。菲利普觉得,能驱使他们做出如此行动的,正是那种追求享乐的冲动。他们正在不管不顾地用尽一切力量,想要从这个被恐惧弥漫的现实世界中逃离。他们屈从于命运之神的威压,因为惶恐而沉默不言。所有想法和呼声只要冲上喉咙,就会马上被狠狠地咽回去。他们像站在深渊边缘一样不断跳着,带着残忍而凶悍的眼神。他们卑劣、无知,被兽语控制着失去了人形,可唯有那双凶狠的眼睛里,却依然能找到一些痛苦的神情。这让他们在可怕之余,又多了一丝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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