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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人生的枷锁(上)》(49)(1 / 2)

普赖斯小姐之死当菲利普重回画室上课时,范妮?普赖斯已经离开了。关于她的去向,奥特太太也只知道她交还了储物柜的钥匙,然后就不知所终了。奥特太太猜测,或许她已经回了英国也说不定。听了这话,菲利普可算长舒了一口气。他早就受不了她的臭脾气了,更何况她还总对菲利普的画指手画脚,一旦菲利普不听她的,她就要大发脾气,说他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才这样故意怠慢她。她从来不肯承认,菲利普早已经不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了。

菲利普很快就彻底把她抛到了脑后。如今,他一心痴迷着油画,天天巴不得能画出几幅佳作,好拿到明年的艺展上去展出。劳森正在给查利斯小姐画肖像。查利斯小姐天生一副模特儿样,不但神态绝佳,就连摆姿势也是内行,所有跟她恋爱过的青年,没有一个不曾画过她的。尤其是,她自己本身也是学画的,在被人画的时候,还能顺便提一些很好的建议。查利斯小姐对自己的学业不甚上心,她来学画,完全是因为她一直向往着艺术家的生活,这是她追求艺术的主要原因。她热衷于在画室中随意吸烟,用悦耳的低音在热闹的环境中跟人谈论爱的艺术,和对艺术的爱。不过说实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

劳森最近画画画得废寝忘食,常常几天几夜地一直画,到快支持不住的时候才肯稍微休息一下。可他对自己的画却总是不满,往往才刚画好就马上刮掉了,直到最后,整幅画面已经糟糕得完全没有补救的可能了。幸亏模特儿是查利斯小姐,否则让别人来的话,肯定早就不给他画了。

劳森对查利斯小姐说:“没办法,只能重开炉灶,换块画布重画了。不过我这次已经有数了,一定很快就能画出来的。”

他这么说时,菲利普刚好也在,于是查利斯小姐便跟菲利普说:“你看劳森先生画了这么久,应该也学了很多东西了,为什么不也来给我画幅肖像?”

查利斯小姐在待人接物上十分体贴入微,她向来用姓氏来称呼自己的情人。

“劳森要是同意的话,我自然是非常愿意的。”菲利普说。

劳森扬声答道:“我才无所谓呢。”

这是菲利普第一次画人物肖像,他觉得既得意,又有些紧张。他在劳森身边坐下,边参照着劳森的画,边自己动手画着。劳森和查利斯小姐不遗余力地指导着他,再加上劳森画的那幅样板,菲利普实在是获益良多。

劳森终于完成了这幅肖像,他特意把刚回巴黎的克拉顿请来,想知道他对这幅画会有怎样的评价。

在大家都去避暑的时候,克拉顿独自沿普罗旺斯南下,去西班牙的马德里瞻仰了委拉斯开兹的作品,随后,他又在托列多消磨了三个月的时光。当他返回巴黎后,总是在极力向别人介绍着一个叫作埃尔?格列柯【注:埃尔?格列柯(1541—1614),西班牙画家。埃尔?格列柯原本是希腊人,在1557年到了西班牙,其后,在反宗教改革的中心托列多度过了余生。他一直积极地为推进宗教改革贡献着自己的力量。他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大多修长瘦削,题材也以宗教题材为主,擅长用冷色调来渲染超现实的气氛。】的画家。他对此人极为推崇,还说只有在托列多才可能学到这位画家的画。

劳森说:“我倒是听过这个名字,听说他是一位古典大师,但他最大的特点是,他的那些画看上去就跟现代派的作品一样拙劣。”

克拉顿面带讥讽地瞥了劳森一眼,没有说话。他看上去比以前还要沉默了。

劳森问他:“你不想给我们看看你在西班牙画的那些佳作吗?”

“在西班牙的时候,我忙得根本没时间画画。”

“那你都做了些什么?”

“思考。”克拉顿说,“我现在已经确信自己彻底摆脱印象派了。我觉得,用不了几年,大家就都会意识到他们的作品是多么的浅薄空洞。我打算放弃以前学到的一切,完全从头开始。我已经在回巴黎后第一时间销毁了以前画的那些画,现在,我的画室里就只剩下一只画架、几块空白的画布和一点颜料了。”

“你以后到底准备做什么?”

“说不好,我目前的想法也很模糊。”

克拉顿说话时的神态很奇怪,似乎在一边聆听着什么,他的语速也变得非常慢。在他的身上,仿佛有一种急于寻求发泄机会的神秘力量,让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咄咄逼人。

虽然是劳森自己请克拉顿来指教的,但他却很怕被克拉顿批评,所以急着摆出一副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以此来缓解可能到来的失落。作为局外人,菲利普非常明白劳森到底有多渴望能听到克拉顿的夸赞。

克拉顿盯着劳森的画瞅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他又瞥了菲利普的画一眼,问道:“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啊,我也想学着画一画人物肖像。”

“真是东施效颦。”

这么咕哝了一句以后,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劳森的画上。菲利普红着脸没有说话。

过了半天,劳森按捺不住地问道:“怎么样?阁下到底觉得如何?”

克拉顿回答:“立体感很强,我觉得很不错。”

“那明暗层次呢?也还看得过去吗?”

“非常好。”

劳森顿时开心得像一条刚从水里爬上来的狗,浑身抖个不停:“哈!我真高兴你能喜欢这幅画!”

“才怪!我觉得这幅画什么意思都没有。”

劳森的脸顿时耷拉了下来,他满脸震惊地看向克拉顿,完全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克拉顿向来不善言辞,每次说话都啰里啰唆、结结巴巴的,幸而菲利普倒还满能理解他这些听起来似乎毫无逻辑的话。克拉顿说了半天,大概意思就是,要想画出出色的肖像画,人物和心灵的意愿缺一不可。印象派笔下看似人物众多、形象多变,但却和十八世纪的英国肖像画家一样,从不去思考心灵的意愿,他们更多地,是沉浸在其他的东西里。

这些话最初是克朗肖说的。克拉顿自己从不看书,这些话在当时也没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但不知为何,却仿佛深深埋藏在了他的记忆中。最近一段时间,当他越来越多地思考画画的事时,这些话便重新钻了出来,给予了他一些新的启示。

劳森插话说道:“你这是打算变成书呆子吗?去他的心灵意愿吧!我宁愿继续像马奈那样去画人物。”

“你如果最终能胜过马奈,那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但事实是,你根本不可能达到那样的高度。在你现在所在的这个领域,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去哪找东西来让自己的创作变得更丰满呢?所以,你必须先退后一步,脚踏实地地重新开始。当我看到格列柯的画作后,我才终于知道肖像画领域还有那么多我完全不曾了解到的东西,真是大开眼界。”

“你这样不是又重蹈了罗斯金的覆辙了嘛!”

“这完全不一样。他钟意和擅长的是说教,但我却对此不屑一顾。对我来说,只有情感和激情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像什么道德、伦理之类的东西一点儿用都没有。一个伟大的肖像画家,比如埃尔?格列柯和伦勃朗,一定是能在人物外貌之外,还能完全表现出画中人的心灵意愿的。唯有那些二流货,才会满足于只对外貌进行刻画。好比说,那些深藏在山谷中的野百合花,哪怕并没有什么香气,人们也一样喜欢它们,但若是它们还能释放出阵阵幽香,岂不更加让人着迷?”

说到这,克拉顿指了指劳森的画:“就像你的这幅人像,立体感和构图都算很好了,但却完全没有新意。正常来说,只要看到这些线条,就该能让人想到你画的是个喜欢搔首弄姿的女人才对。能将外形准确无误地表现出来固然很好,但像埃尔?格列柯,他却总喜欢把他画中的人物画成身高八英尺的巨人,以此来把他想表达的那种特殊的意趣展示出来。”

“滚他的埃尔?格列柯,我们连瞅都没瞅过这家伙的作品,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白白地瞎扯淡!”

克拉顿没理他,自顾自地点了支烟走掉了。菲利普和劳森相互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呆愣愣的。

过了半晌,菲利普说道:“其实他说得也有些道理。”

劳森盯着自己那幅画发呆:“除了原封不动地把人物画下来以外,难道还有别的能表达人物心灵的意愿的办法吗?”

这事发生后没过几天,菲利普就又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画室每周一都会有模特儿前来应选,被选中的人可以在这里工作一周。一次,一个明显不是职业模特儿的男青年入选了。他走上模特儿台,双腿交叉形成一个直角,两手握拳,稳稳当当地站在台上。他的头部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傲然的神态。他体型十分健美,身上突起的肌肉就像是钢铁浇铸的一样。他的头部轮廓也很优美,短短的头发和短短的胡须相互辉映,浓黑的粗眉毛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即使在台上一连保持了这个姿势几个小时,他的脸上也丝毫看不见疲倦的神色。他神采奕奕、充满活力,稍显羞涩的表情中,带着一股刚毅之气。菲利普很快就彻底被他迷住了,心中涌现出无数浪漫的想法。工作结束后,菲利普甚至觉得他穿上衣服后的样子简直像一名落魄的帝王。这位模特儿基本不怎么说话,几天之后,菲利普才从奥特太太那里打听到他是个西班牙人,原来从没当过模特儿。

菲利普随口猜测:“他大概是被饥饿逼迫至此的吧?”

“可你没发现他的衣服很体面,也很整洁吗?”奥特太太说。

恰在此时,画室的那位美国同学波特要到意大利去住几个月,他很愿意把画室借给菲利普用。对此,菲利普实在是求之不得。他早就想一个人换个地方住住了,最近,他已经越来越受不了劳森那种命令式的指导了。到了周末,他在下课时去找了那个模特儿,跟他说自己没有画完,能不能请他到自己的住处加个班。

那位西班牙青年对他说:“我下周还要做别的事,我并非职业模特儿。”

菲利普不死心,继续劝他:“咱们去吃个午餐,边吃边说吧。你放心,只是吃顿饭,我总不能骗你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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