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人生的枷锁(上)》(48)(1 / 2)
结伴避暑
一年一度的巴黎艺展即将举办,三月,全画室的人都在忙着为展览准备送展的画稿。不过克拉顿并不在他们之中,他不但没有做任何准备,还狠狠嘲讽了一番劳森准备的那两幅头像。这两幅直接写生模特儿的头像画虽然能明显看出来是初学者所作,但笔力和技法都还算得上不错。然而对完美主义者克拉顿来说,任何功力未达巅峰的作品都叫他无法容忍。他认为劳森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把这种连画室都拿不出去的东西送去展览。虽然展方最后接受了那两幅作品,但克拉顿对它们的评价也没有丝毫改变。弗拉纳根也去凑了热闹,他的画毫无疑问地被退了回来。司库奥特太太所作的《母亲之像》倒是在画展中被挂在了比较显眼的位置上,这是一幅颇具造诣的二流作品。为了庆祝劳森的画能够获得公展,菲利普他们决定在他们租住的画室办上一次聚会。恰在此时,海沃德也来了巴黎,正好一起参加了这次聚会。在离开海德堡以后,菲利普经常希望能再见到他,但此次一见,却让他有些失望。他看上去衰败了不少,眼睛失去了光彩,面容和身材都变得干瘪,就连那一头金发也变得稀疏起来。他唯一没变的,大概也只有他的思想了,可他的那套文化素养只能让十八岁的菲利普崇敬有加,在二十一岁的菲利普看来,却实在让人鄙夷。菲利普早已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以前的那些思想都被他弃之如敝履,对那些一直迂腐至今的人,他更是无法容忍。他迫切地想在海沃德面前显摆一番,不过他自己对此却完全没意识到。在陪海沃德到美术馆参观时,菲利普忍不住一口气把自己也才接受不久的新思想全都倒了出来。
当他们站在马奈的名作《奥兰毕亚》前面时,菲利普带着戏剧腔说道:“我愿意用除了弗美尔【注:弗美尔(1632—1675),荷兰著名风俗画家。】、委拉斯开兹和伦勃朗以外所有那些古典大师的所有作品,来换这一幅《奥兰毕亚》。”
海沃德疑惑地问:“谁是弗美尔?”
“嘿,老兄,你不会是原始人吧?在当代,要是不知道弗美尔是谁,简直都没有生存的意义了。弗美尔,一位伟大的、唯一肩负现代风格的、古典大师。”
说完,菲利普拽着海沃德离开了卢森堡美术馆,直奔卢浮宫而去。
海沃德像所有普通的游客那样颇有些不甘地问:“咱们把这里的画看全了吗?”
“没有,不过剩下的没什么好玩意了,以后你完全可以再照着导游手册来随便看看。”
他们来到了卢浮宫。海沃德要求要去看看那幅《永恒的微笑》【注:即达?芬奇的名画《蒙娜丽莎》。】。
菲利普阻止了他:“得了吧,那么一幅完全被文人捧杀的画有什么好看的。”
一边说,菲利普一边把他拖到了陈列着弗美尔?凡?戴尔夫特的油画《织女》的小房间里:“看见了吗,这幅才能算是卢浮宫的珍品,瞧瞧这幅画,简直就像是马奈画的似的。”
菲利普详细给海沃德讲述了这幅杰作到底妙在哪里,他的话中夹杂着很多专业术语,让人听了不由得深深为之叹服。
海沃德感叹道:“真希望我能够尽得画中之真义。”
菲利普回道:“你当然应该没问题,只有外行人才会完全看不出里面的名堂来。”
“你说外什么?”
“外行人。”
海沃德当然不想被人看出自己是个外行人,这是所有艺术爱好者的通病。以前,每当遇到那些本身就没什么自信的人的时候,他都会做出权威的样子,但如果对方旁征博引、言辞犀利时,他就会摆出虚心求教的样子来。现在,听了菲利普这些斩钉截铁的评论,海沃德老老实实地认同了他所说的一切,并完全接受了他未说出的那句画外音——一幅画到底是好是坏,唯有画家才够格去评价,并且,无论他们怎么说,都不能认为他们过于武断。
聚会的日子到了。这次聚会,甚至连克朗肖都破例同意前来,跟大家一起品尝一下菲利普和劳森亲手烹制的食物。查利斯小姐主动请缨来给他们帮厨,并且告诉他们完全不必费心为她找什么女伴,还说她对那些女人根本没什么兴趣。除了他们几位以外,菲利普和劳森还请到了海沃德、弗拉纳根、克拉顿、波特以及其他两位客人。
因为画室没什么家具,他们把模特儿台搬出来当了餐桌,又拿了旅行皮箱来当椅子,要是客人们不喜欢旅行皮箱,还可以直接坐在地上。聚会的菜单包括街角买来的热气腾腾的烤羊腿(过一会儿将由店家送上门来)、查利斯小姐的拿手好菜——蔬菜肉汤、煮土豆和油煎胡萝卜,以及克朗肖主动要求做的火烧白兰地梨。此外,一块超大的布里干酪也已经作为最后一道菜摆在了窗口附近,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克朗肖像个土耳其帕夏【注:土耳其的一种高级官衔的名称。】一样盘腿坐在首席位置的一只旅行皮箱上,带着宽厚的笑容看着这些年轻人。虽然画室里点了火炉,温度高得很,可他还是习惯性地维持着咖啡馆的那身打扮——裹紧的大衣衣领竖起,脑袋上顶着一顶硬边礼帽。他的面前摆着一行四瓶意大利西昂蒂葡萄酒,此外还有一瓶威士忌,他看着这些,不由得心满意足地胡思乱想起来。他告诉那些年轻人,这些酒使他想到了一位年轻貌美、身材苗条的彻尔克斯【注:群居在俄国北部高加索西部地区的一个山民部族,该部族的女子均十分貌美。】姑娘,正被四名胖太监仔细守护着。
海沃德为了这次聚会着意打扮了一番,他戴了一条“三一堂”牌领带,穿了一套花呢子衣服。他原本的目的是不让别人觉得拘束,但事实上,他的这身英国装扮在此看来颇为古怪。屋里的每个人对他都敬若上宾,礼貌有加。
大家在喝蔬菜肉汤的同时,谈论了天气和当前的政局。不过在羊肉上桌之前,屋里却暂时冷场了。
这时,查利斯小姐随手点了支烟,然后突然冒出一句:“兰蓬泽尔,快散开你的头发吧,兰蓬泽尔。”
说完,她潇洒地解开束头发的缎带,把头发全都散开了。然后,她晃晃脑袋,又说道:“还是散着头发舒服些。”
查利斯小姐今天穿了一件紫绿相间的裙子,瘦削的脸庞、棕色的大眼睛和苍白的皮肤,无一不让人误以为她是布因?琼司的画中人。她身上自带着一种肯辛顿高街的淑女们特有的浪漫气质,看似风流放荡,实为善良温和,实实在在是个人间尤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那双纤纤素手已经被烟熏黄了指尖,而且对人的情感仿佛也不太深厚。
就在此时,一阵敲门声忽然传来,众人顿时一起欢呼了起来。
查利斯小姐叼着烟卷去开了门,然后,她将装羊腿的盘子举在头顶,迈着神圣、庄严的步伐走回了屋内。
她这副样子让克朗肖不禁大声感叹:“天哪!这简直是活脱脱的希律迪亚斯【注:《圣经》中犹太希律王的第二任妻子。】之女啊!”
羊腿上桌,大家立刻大嚼特嚼起来,尤其是查利斯小姐毫无顾忌的吃相,让人觉得格外可爱。波特和克拉顿分别坐在她的两侧,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两个人面前,她才不会做出什么忸怩的样子呢。查利斯小姐跟每个人的恋情都不会持续超过六周,但事后跟那些曾经的情郎相处得却也都算愉快。无论是爱还是不爱了,她都不愿怨恨他们,可也不会跟前恋人过分亲昵。此时,她正时不时地用忧郁的眼神瞅着劳森。
因为其中有白兰地,那道火烧白兰地梨在聚会者们中间广受好评。
查利斯小姐一定要让大家把奶酪夹在里面吃。当她自己尝过这种吃法后,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评论:“这种东西真是让人说不出到底是恶心还是美味。”
为了防止查利斯小姐因此呕吐,菲利普他们赶紧把科涅克白兰地和咖啡豆端了上来。他们坐在一起,惬意地吸烟闲聊着。查利斯小姐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刻意的艺术家风范,她把头倚在克朗肖的肩膀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空气中的某一个点。偶尔,她又会叹息着看上劳森一眼。
夏季很快来临,年轻人们每天都被那湛蓝的苍穹吸引着,心中充满了对大海和乡间的向往。所有人都在盘算着走出巴黎,到某个消夏胜地去避避暑。他们备好了油画板、画布,又针对目的地展开了一次次的争论,最后,波特和弗拉纳根决定去孔卡努【注:一个海滨避暑胜地,位于法国西北部。】,热爱自然风光的奥特太太带着母亲去了篷特阿旺【注:法国比斯开河口附近的一个小村子。】,至于劳森和菲利普,则决定到枫丹白露森林一游。那地方离巴黎比较近,车费还算便宜,查利斯小姐又为他们介绍了一家位于莫雷的、很适合作画的旅馆。而且,查利斯小姐本人也打算到那里去。
在当时,巴黎很流行一种让人物置身于自然之中的肖像画,觉得看上去更加纯净悠闲。因此劳森跟查利斯小姐约好,也要为她画一幅以野外为背景的肖像画。他们原本还约了克拉顿,但一来他更喜欢独来独往,二来他因为发现了塞尚【注:塞尚(1839—1906),法国后期印象派画家。】的踪迹,而急于赶去普罗旺斯。对克拉顿来说,他一直以来眷恋的都是低垂的天空和白云、尘土飞扬的公路、被炙热的阳光烤得灰突突的橄榄树和看上去苍白无力的屋顶。
放假前一天的上午,画室的课程结束后,菲利普边收拾东西,边兴冲冲地跟普赖斯小姐说:“明天我就要出发啦。”
普赖斯小姐脸色一沉,马上追问道:“你上哪去?总不会是要离开这里吧?”
“我打算去避暑,您难道没有什么消夏的计划吗?”
“没有,我要留在这里。本来我还盼着你也能留下,这样……”她突然停住了话头,没再说下去。
菲利普接过话茬:“可这里炎热的气候会有损您的健康吧。”
“你才不会真的在意这些呢。你要到哪儿去?”
“我打算去莫雷。”
“那不是查利斯要去的地方吗?你难道要跟她一起去?”
“不,我是跟劳森一起的。她确实也要去那,但我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走到一起去。”
普赖斯小姐的脸阴得能拧出水来,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响,紧接着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你可太不要脸了,亏我还一直以为你是这唯一的一个正派人呢!你难道不知道那娘们勾引了多少男人?波特、克拉顿和弗拉纳根,甚至连富瓦内老头儿都跟她有一腿,不然怎么可能对她那么上心!哈,现在可好,你和劳森也被她迷住了,你们简直让我觉得恶心!”
“嘿,您在胡说什么呢。我们只是把她当男人一样来交朋友,她可是很正经的。”
“呸!我不听!别跟我说这些!”
菲利普问她:“可是我喜欢去哪儿避暑是我的事,跟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普赖斯小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原本以为你没钱出去避暑,我也始终在盼望着这件事,我希望等这里只剩下咱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能跟我一起画画,一起四处走走……”
忽然,她又想到了查利斯小姐,马上又口出恶言:“她这个婊子,给我提鞋我都嫌她脏!”
菲利普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向来因为自己的残疾而深深自卑着,从不奢望有女人会爱上自己。在女人面前,他通常都会显得很狼狈和不自信。因此,当普赖斯小姐说出这番话时,他只是觉得她是在单纯地发泄心中的怒火而已。她那样子让菲利普觉得十分难以接受,她披散着头发、衣衫不整,穿的还是一贯的那条棕色的裙子,脸上还挂着脏兮兮的眼泪。菲利普太希望能有人进来把他从这种尴尬的局面中解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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