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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人生的枷锁(上)》(48)(2 / 2)

他无奈地说了一句:“我感到十分抱歉。”

普赖斯小姐不依不饶:“你们都是一个德行,捞足了就走,谢谢都不肯说一声。你能有今天,还不是靠我一点一点地教你。除了我,根本没人乐意管你!你自己想想,富瓦内对你多看过一眼吗?我跟你说实话吧,你没天分也没才能,不是我自己这么想,所有人都说,你,是绝对不会有出息的!你,就算再学一千年,也休想成为一名画家!”

菲利普脸红了,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那也跟你没关系,不是吗?”

“呵!你觉得我只是在说气话吗?你可以去找劳森、克拉顿,甚至查利斯问问!你不是当画家的料!你永远、永远也别想变成一个画家!”

菲利普没理她,自顾自离开了画室。她还在他身后不甘心地大喊:“你永远也别想!永远!”

菲利普他们还是顺利抵达了莫雷。

当时,莫雷还是个老镇子,坐落在枫丹白露森林的外沿,全镇唯有一条街而已。查利斯小姐介绍给他们的“金盾”客栈是一家很小的旅店。旅店位于洛英河畔,至今还保留着王政时代的遗风。查利斯小姐定的那间房里有个小凉台,凉台正对河面,不但可以俯瞰河水,还能欣赏到古桥和桥口通道的别致景色。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一起抽抽烟、喝喝咖啡,或谈谈艺术。这附近还有一条狭窄的运河,河水流过,最终汇入洛英河,河岸两边,则种满了一排排白杨。菲利普他们三人白天全都在作画,画累了,就会在运河的河畔散步休息一下。

与当时的大部分年轻人一样,他们几个也瞧不上诗情画意的俏丽景色,反而更欣赏那些朴实无华的景致。他们也想试着像莫奈和西斯莱那样画一画掩映在白杨树下的运河,但又想尽办法要回避掉那种匀称的美感。查利斯小姐倒是颇有心思,在下笔时省略了树顶的部分,看上去颇具新意。连劳森也不得不感叹她匠心独具,尽管他以前向来有些看不起女人们的作品。而劳森本人,则以一大块蓝色的广告牌当作画的前景,上面画着美尼尔巧克力糖的广告,以此来表达他到底有多讨厌盒装巧克力糖。

菲利普也已经开始学习油画了。刚开始接触这种画法时,他着实激动了一阵。每天早上,他都揣着画盒跟在劳森身边,美滋滋地在画布上一下一下地画着。他自觉画得得心应手,但实际上,却只是在刻意模仿而已。劳森对他的影响实在太深了,以至于他现在完全是在用劳森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劳森喜欢比较冷的色调,他们总会把闪亮的天空画成深蓝色,把绿茸茸的草地画成天鹅绒一般的深绿。

七月里,每一天都是酷暑晴天,菲利普感觉自己的灵感都要被太阳给烤没了。他的脑袋每天都像塞满了糨糊,混混沌沌、没精打采,一点拿起画笔的心思都没有。他经常在早上躲进河边的树荫里,随口念几句诗,再胡思乱想上半个小时。偶尔他也会租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飞驰在满是尘土的小路上,一路骑向枫丹白露森林。躺在林中的空地上,各种浪漫的幻想充斥了他的大脑,他似乎看见了一个个骑士,簇拥着华托【注:华托(1684—1721),法国著名画家,作品一般以描绘贵族们的闲逸生活为主,画中人物常给人一种忧郁、沉思的感觉,因而也更能反映出贵族阶级空虚的精神。】笔下那些淑女漫步林间。她们或漫不经心,或活泼开朗,聚在一起小声说着各种有趣迷人的见闻,身边却不知为何,总笼罩着一层恐惧的谜团。

除了他们三个,客栈里只还有一个中年的法国女人。她胖乎乎的,总是动不动就发出一阵淫荡的笑声,样子很像拉伯雷【注:拉伯雷(1494—1533),文艺复兴时期法国人文主义者、著名作家。其代表作为《巨人传》。】作品中的人物。这女人总是很有耐心地在河边钓鱼,一钓就是整整一天,却从没见她钓上来一条过。偶尔菲利普会去跟她聊上几句,于是很快知道了她以前是做那个的,现在赚够了钱,就从良来过这种清闲的、布尔乔亚似的日子了。说起来,在她们那种行当中,当时最有名的大概就是华伦太太【注:华伦太太,萧伯纳的一部剧本《华伦太太的职业》中的主要人物,以开妓院为生。】了。她会几句不太溜的英语,没事儿就给菲利普讲一些下三滥的淫秽故事。

她劝菲利普:“你知道吗,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都在塞维利亚【注:西班牙著名的旅游城市。】,你以后无论如何也该去那看看。”

说着,她对菲利普点了点头,带着一脸淫荡的表情看了看他。伴随着她的笑声,她那突起的肥肚皮和三层下颌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天越来越热,每天晚上都热得人睡不着觉。酷热的暑气俨然变成了一种有形态的东西,滞留在枝叶间久久不散。菲利普他们越来越依赖夜晚,三个人在查利斯小姐的凉台上头顶着星空乘凉,一连几个小时都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夜晚的宁静。河水潺潺的流动声幽幽地响在他们耳边,教堂那边每隔一小时就会传来敲钟的声音。他们常常在钟声播报着一点、两点,甚至是三点时才回去睡觉。

过了好几天,菲利普忽然察觉到,劳森和查利斯小姐居然是情侣。他之所以能发现这件事,完全是借助了他敏锐的直觉。他们待在一起时,那两个人总是在眉来眼去,查利斯小姐凝视着劳森的目光充满了深情厚意,而劳森面对查利斯小姐时,往往是一副着了魔的样子。跟他们坐在一块儿时,菲利普甚至觉得空气中都夹杂了一些沉重的、奇怪的东西。察觉到这件事后,菲利普首先感到了震惊。他也很喜欢跟查利斯小姐聊天,但却一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很好的玩伴,从没想过他或是劳森跟这个姑娘之间,竟然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某个周日,他们一起带着装着茶点的野餐篮去森林里野餐。在一片很适合野餐的空地上,查利斯小姐非得要脱下自己的鞋袜,只因为这里给了她一种田园风味的感觉。她的脚原本也该算是迷人,只是每只脚的第三个脚趾上都有一个很大的鸡眼,而且这双脚似乎也略大了一点。菲利普暗想,难怪她走路的姿势看上去总有些滑稽呢。菲利普本来对她并没有特别关注过,现在却发现她实在很有魅力。不管是她那橄榄色的肌肤,还是那双大大的眼睛,无一不带着女孩子特有的那种温柔之感。菲利普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傻瓜,居然完全没意识到她是这样一个尤物。或许也就是因为他这样迟钝,因而查利斯小姐才好像有点瞧不起他。除此以外,菲利普发现就连劳森,身上好像也多了一股傲气。

菲利普对劳森突然产生了一些嫉妒的感觉,确切地说,他嫉妒的是劳森获得的爱情。他多想取代劳森,像他那样爱上一场啊。菲利普越来越烦闷,他盼望着自己能被一股猛烈的感情的洪流卷走,不管去哪都不在乎,他唯一害怕的,是无法拥有可贵的爱情。他觉得劳森和查利斯小姐似乎有点不对劲儿,他不愿意老待在他们旁边。他开始对自己感到不满,生活从不肯将他渴望的东西赐给他,一日一日,他似乎只是在为了蹉跎光阴而活着。

那个胖妇人也很快看穿了劳森和查利斯小姐之间的关系,总是在菲利普面前毫无顾忌地提起他们。

她带着卖笑之人特有的微笑,问菲利普:“那么你有petiteamie【注:法语,女友。】吗?”

菲利普脸红着摇头:“没。”

“这怎么可能?cestdevotrege【注:法语,你可正是谈情说爱的年纪呢。】。”

菲利普无奈地撇撇嘴,攥着一本魏尔伦的诗集走开了。

阵阵情欲涌上心头,让他完全没心思去看书。他忽然记起弗拉纳根曾给他讲过一些流连花丛的荒唐事迹,在那一个个幽深的小巷中,深深的宅院、幽暗的房间,还有被乌得勒支【注:荷兰城市,因天鹅绒织品而闻名于世。】天鹅绒织品装饰着的客厅里,那些浓妆艳抹的烟花女。菲利普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伸展开四肢躺倒在草地上,默默看着头顶的湛蓝苍穹、身边的挺直白杨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河水,越发觉得一切都让人难以忍受。他一头栽进了自己为自己编织而成的一张情网里,想入非非地幻想着有人温柔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嘴上印下带着热度的一吻。他幻想着查利斯小姐的黑眸和光洁的皮肤,幻想着自己能躺在她的怀中。他不断责骂自己是个傻子,居然让这么一段良缘白白溜走。劳森可以跟她恋爱,为什么他菲利普就不行呢?

奇怪的是,他也只是在见不到查利斯小姐的时候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当他跟她见面后,竟一点也不想吻她和抱她了。见不到时,她样样都好,眼神勾魂摄魄、身姿仪态万千,看上去千娇百媚、不可方物。见到她时,她却变成了一个满嘴蛀牙的平胸女,脚上还长着两个恶心的鸡眼。菲利普感到很疑惑,他到底为何会只在姑娘们不在眼前时才去爱她们,而在她们跟他面对面时,偏偏又觉得扫兴呢?难道是因为他对别人的观察力都处在一种畸形的状态,总会情不自禁地去夸大她们的缺点吗?

长长的酷暑总算结束,当三人一起回到巴黎时,菲利普的心中完全没有遗憾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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