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人生的枷锁(上)》(47)(1 / 2)
普赖斯小姐的画菲利普很快发现巴黎的开销并不如别人说的那样少,还不到二月,他就已经把带来的钱花得只剩一小半了。因为天生的傲气,让他不愿意跟监护人伸手,此外,他也不打算去跟伯母求助。如果他现在的窘况被伯母知道了,路易莎伯母一定会想尽办法资助他的,但以他的了解,伯母实际上已经没什么私房钱了。幸好,只需再过三个月,他就成年了,到时候就能完全自主地支配父亲留下的遗产了。现在,他只好先把父亲的遗物卖掉几件,以度过捉襟见肘的这几个月。
恰在此时,劳森提出想跟菲利普合租一个小画室。辗转了几个画室后,劳森终于认定还是自己画自己的比较好。这间画室空了有一段时间了,位置是在拉斯佩尔大街的某条岔路上,不但租金低廉,而且还自带一间小卧室。当菲利普每天上午去上课时,劳森就能不受打扰地独自在那里画画。他还提议请个模特儿,每周来给他们画个三四次。一开始,菲利普不太确定要不要这么做,他总担心会承担不起这笔费用。然而,他和劳森确实都一直盼望着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画室,所以他又跟劳森仔细算了一下账,最后得出结论,这样做的开销并不比住在旅馆多多少。即使清洁费和房租略高了些,但却可以自己做早餐来省点钱。
菲利普曾因为自己的残疾而十分敏感,若是还在一两年前,他断然不会跟别人合住一间卧室的。但打从来了巴黎,他发现虽然他自己依然牢记着这件事,但别人却基本没怎么关注过他的跛足,也没人把它真的当回事,所以他慢慢也就不那么执着于此了。
菲利普和劳森带着新买的两张床、几把椅子和一只洗脸盆架子搬进了新居。住进这个“家”的第一天晚上,他们兴奋得难以成眠,一直聊天到凌晨三点才睡下。第二天早上,他们穿着睡衣煮好咖啡,一起慢慢品尝起来,只觉得另有一番意趣。十一点左右,菲利普才匆忙出门,前往画室。
他今天格外高兴,一进画室就跟范妮?普赖斯打了个招呼:“嘿,你还好吗?”
她立刻反问一句:“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菲利普笑了起来:“您这个问题可真难呢。我只是出于礼貌才这么问,您这是何苦呢?”
“没人在意你礼不礼貌。”
菲利普尽量温和地说道:“您觉得跟我闹翻了也没关系吗?您也知道,能跟您说上几句话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啊。”
“那也跟你没关系,是吧?”
“是,您说的都对。”
菲利普坐下来画画,边画边觉得奇怪,这个范妮?普赖斯为什么老是这么成心让人厌烦呢?她可真是个浑身上下都不讨喜的女人。在画室里,所有人对她都没什么好感,要是听到谁跟她客气地说话的话,肯定也是怕她在背后用一些难听的话来说自己。不过菲利普这天心情实在不错,甚至对这位小姐,也打算稍微让她开心些。
以前,他总有些小手段能让她高兴起来,现在他准备再来一次:“啊,你快来看看吧,我这幅画画得实在太糟了。”
“承您瞧得起,但我要做的事多着呢,实在没那个闲工夫。”
听了她的话,菲利普简直大吃一惊。他原以为自己对她已经十分了解了,在往常,只要放低姿态跟她请教画画的事,她可是一定会欣然帮忙的。
没等菲利普反应过来,普赖斯小姐已经气冲冲地继续低声说道:“你是因为劳森不来画室了,才又来找我的吧?真是谢谢你了!但我可不喜欢捡破烂,你最好另找名师吧。”
真没想到范妮?普赖斯竟是因为这个在生气。菲利普前阵子在画室确实跟劳森请教得多了些,那是因为劳森天生就适合当老师,总是热切地想把自己体会到的妙处传授给别人。因此,那段时间菲利普也总是习惯坐在劳森的身边。
普赖斯小姐继续发泄着自己的怒火:“原来你初来乍到的时候,总愿意跟我走得很近,可后来呢?你才交到新朋友,就立刻像丢掉一只破手套那样把我给甩了!对,就是像丢掉一只破手套似的!算了,反正我是无所谓的,但是,别老把我当傻子,我绝不会第二次再上你的当!”
菲利普一下子被戳到了痛处,普赖斯小姐说的这些话倒也不完全是错的。他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反驳道:“得了吧你!若非为了投你所好,我才不愿意跟你请教呢!”
他这话让普赖斯小姐顿时愣在了原地。她喘着粗气,用饱含痛苦的眼神瞥了菲利普一眼,然后,眼中落下了两行热泪。菲利普从没见过古怪邋遢的普赖斯小姐做出过这样的神情,他对此颇有些内疚,但又不想去跟她道歉,以防再被她趁机痛骂一顿。他沉默着坐在一边,画他的画去了。
此后差不多有两三周,普赖斯小姐都没再跟他说过一次话。开始时菲利普还有些不安,但后来却觉得如释重负。她以前总时不时摆出一副菲利普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霸道姿态,让菲利普特别受不了,现在,他终于把这个不好对付的女人摆脱掉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女人对画画的韧劲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她每天都会在早上八点准时进入画室,接着,几乎在模特做好姿势的同一秒就开始动笔。她画画时专注而沉默,即使遇上再困难的事,也会一直勤勤恳恳地画到十二点。可是要真去评价她的画,却只能说糟糕透顶。任何新人在画室学习三两个月后,都能比她画得好得多。而且时至今日,她还是每天穿着那条又脏又破的棕色裙子,除了菲利普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些破损之处外,裙子上还新添了几点雨天时溅上的泥水的痕迹。
出乎菲利普意料的是,后来的某一天,她居然主动来找菲利普,红着脸问他是否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菲利普笑着回答:“没问题,我十二点下课时会留下,到时候你想说多少都行。”
下了课,菲利普过去找她。
她窘迫地低着头问菲利普:“能陪我走走吗?”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小会儿,她突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那天对我说的话?”
菲利普赶紧摆手:“行了,咱们可犯不着再吵一架吧。”
她似乎十分痛苦地倒吸了一口气:“我也不愿意跟你吵架。在巴黎,你是我唯一的一个朋友。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还算有缘,也觉得你对我还算有好感。我是被你吸引住的,你可能能猜到,我是被你的跛足给吸引住的。”
菲利普一下子脸红了,条件反射一般想做出正常走路的样子来。他恨别人拿他的残疾说事儿,他也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范妮?普赖斯,这个邋遢的丑女人无非想说他这个瘸子该跟她同病相怜嘛。菲利普心中火冒三丈,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泄出来。
普赖斯小姐继续说道:“你是觉得我的画完全没什么可取之处,所以才说出了投我所好那样的话吧?”
“这我可不敢乱说,毕竟除了在画室以外,我还没看过你别的画呢。”
“我从来没给别人看过我的作品,但我愿意给你看,你想不想去我的住处看看?”
“多谢您的厚意,我正想大饱眼福呢。”
“我的住处离这不远,再走十分钟就行了。”
“好的。”
菲利普跟着她,沿大街转入了一条狭窄简陋的小巷里,巷子两边全是售卖廉价品的小商铺。又走了一段,才终于来到她所住的房子前。她带着他爬到顶层,开了锁,请他进入了一间窗子紧闭、充满了霉味的小房间。天很冷,屋子里更冷,似乎从没点过火炉。屋子里只有一张堆着破被褥的破床,一个能当脸盆架用的五斗柜,一把破椅子,外加一只不值钱的画架。画笔和颜料被胡乱地堆在了壁炉架上,上面同时还扔着一把茶壶、一只杯子和一个脏兮兮的盆子。这房子本身就已经又旧又脏了,再加上屋里胡乱堆放的杂物,着实让人觉得恶心。
普赖斯小姐对菲利普说:“你再站过去一点,这样我才好把画放在椅子上给你看。”
说着,她一口气拿了二十张小油画给菲利普看,每张都在十八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左右。每给菲利普看一张,她总会紧张地查看着菲利普的脸色。菲利普边看边点头。
看了几张,普赖斯小姐就迫不及待地问:“你一定很喜欢这些画吧?”
菲利普强作镇定地回答:“我能看完所有的画再说吗?”
他简直惊讶透了,这些画何止是糟糕那么简单,那毫无章法和层次的上色,看上去连个五岁的小孩都不如。就算是五岁的孩子,至少会尽力还原事物的模样,画里也会带着些天真的趣味。可这些画,一看就是一个满脑子低俗东西的、完全没有才气的市井画匠所作。她的这些画全都继承了学院派最最低劣的技法,亏她还曾跟菲利普大谈特谈印象派画家和莫奈的那些作品呢。
最后,她对菲利普说:“就是这些了。”
菲利普虽算不得什么实诚人,但接下来他要说的这个谎话还是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受。他红着脸对普赖斯小姐说:“我觉得这些画都不赖。”
她露出一丝微笑,苍白的脸上也有了点点红晕:“那个,我其实更想听你说实话,要是你认为这些画不太好的话,也不用这么违心夸我。”
“不不,这就是实话。”
“就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吗?你总会有几幅不特别喜欢的吧?”
菲利普有些无奈地找了一圈,最后才指着一幅常被业余爱好者拿来练手的风景小品画说道:“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精通绘画的专家,但说实话,我不是太明白这幅画好在哪里。”
她立刻背对着菲利普拿过了那幅画,红着脸说:“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说这幅画不好,这是我目前为止画得最好的一幅画了,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而说到画的价值,这种东西是教不了别人的,不懂的人就是不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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