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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人生的枷锁(上)》(49)(2 / 2)

西班牙人终于同意了,跟菲利普一起去了一家点心店。

这个西班牙人语速很快,法语说得又实在很差,菲利普得用心仔细倾听,才总算能跟他还算投机地一直谈下去。

西班牙人说,他是一个作家,到巴黎来,是为了写小说的。在这里,他为了糊口,做过各种穷苦的工作,什么翻译商务文件、教书,甚至到最后,只能像这样依靠身材来当模特儿赚钱。幸好这份工作的薪水还算不少,做上一周赚到的钱,就能维持他两周的生活了。让菲利普吃惊的是,他居然说他每天只需要两法郎就能过得舒舒服服。当然,他也曾因为要靠裸露身体赚钱而觉得万分羞愧,但最后却只能安慰自己说,无论如何这也比饿死强吧。

菲利普告诉他,自己只打算画一张他的头像,以便在下届艺展时搏上一搏,看能不能被展出来,至于让他裸露身体,则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西班牙人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一定选我来画?”

菲利普告诉他自己喜欢他头部的轮廓,觉得或许能借助他画一幅还算成功的画出来。

“不,我可不愿意把写作的时间挪作他用,一秒也不行。”

“你只需要下午来我这,上午我会在画室上课。无论如何,你不觉得坐在那里被我画,要比翻译那些法律文件强得多吗?”

时至今日,拉丁区的学生们早就不像原来那般,不分国籍地和谐相处了。他们现在也跟东方城市的人一样,打死也不肯跟别国的学生来往。在美术学院或朱利昂画室,若是一个法国人敢去跟外国人有所来往,那他一定会遭到所有本国同学的鄙视。而对于旅居巴黎的英国人来说,现在还想跟当地的原住民深入交往一番,也无异于是痴人说梦了。很多在巴黎待了四五年的英国学生,到最后也只会一些在饭馆和商店用的法语而已。他们的生活方式跟在英国时没有任何差别,就像只是从一个英国城市搬到了另一个英国城市。

如今,一直痴迷于浪漫事物的菲利普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跟西班牙人接触的机会,他自然不会轻易舍弃。他费尽心思,巧舌如簧地劝说着西班牙人,只想让他答应自己的请求。

最后,西班牙人终于松了口:“好吧,我同意去当你的模特儿,但我这么做是为了自己高兴,而不是为了钱。”

他坚定地拒绝了菲利普要付他酬劳的提议,跟菲利普约好每周一下午一点去他住的地方。他把自己的名片给了菲利普一张,菲利普这才知道他的名字:米格尔?阿胡里亚。

米格尔按照约定来给菲利普当模特儿,虽然他不收报酬,却时不时会跟菲利普借钱,每次张口就是五十法郎,因此,菲利普花出去的钱比正常付他的薪酬还要多。对此,米格尔倒是觉得很高兴,他认为这样拿到的钱就不算是做下贱的工作赚来的了。

因为米格尔是西班牙人,菲利普便一厢情愿地拿他当那个浪漫的民族的代表,有事没事就要跟他聊聊格拉纳达【注:西班牙南部的一个城市。】和塞维利亚,要么就跟他谈论一番卡尔德隆【注:卡尔德隆(1600—1681),西班牙诗人、剧作家。】或委拉斯开兹。可惜的是,米格尔跟他的大多数同胞一样,认为唯有法国才是人才汇聚之所,巴黎才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城市,至于他自己祖国的那些灿烂的文化,他则全然不放在眼中。

他大叫着对菲利普说:“西班牙根本没有艺术也没有作家,那里什么都没有,它早就彻底完了!”

过了一段时间,米格尔用本民族天生的浮夸言辞跟菲利普说了自己的理想。他准备写一部能让他一战成名的长篇小说,并且在左拉的影响下,计划拿巴黎当成小说的背景。他把这部作品的情节详细地讲给了菲利普,不过菲利普却觉得,这部作品听起来实在是既无聊又粗俗。米格尔坚持认为自己作品中对于淫秽行为的描写是对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但事实上,这些片段却让整个故事显得越发俗套。为了完成这部著作,米格尔放弃了一切当初吸引他的巴黎乐趣,他忍饥挨饿、清心寡欲地在常人难以忍受的困境下写了整整两年。不管怎么说,他那定要实现理想的坚定决心,着实是让人敬佩的。

菲利普疑惑地问他:“你干吗不试着写写你更熟悉的西班牙呢?那一定更加有趣。”

“不,唯有巴黎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也只有巴黎才值得我去描写!”

一天,他将自己的部分手稿带来给菲利普看。说是看,实际上全靠他自己边念边翻译。他的法语很差,加上情绪又十分激动,连着念了几段,菲利普几乎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他这东西写得真是太差了,菲利普迷迷糊糊地盯着自己的画呆呆地想。他完全不能想象,米格尔那热情的眼眸和宽厚的浓眉后面,居然是这样平庸浅薄的思想。除了那些浮光掠影的表面现象,他完全看不到生活的真义。

在菲利普自己来说,若是在画画时觉得自己画得不好,那么他就会在停笔后把画完的东西全都清理掉。人物肖像要以表现心灵的意愿为主,这种话听着有理,可如果你要画的人本身就是个矛盾的集合体呢?谁能知道他的心灵意愿到底是什么?菲利普对米格尔很有好感,看他一直这样徒劳无功地努力,菲利普总免不了替他难受。米格尔的身上凝聚着成为一名出色的作家所应具备的各项特质,唯一缺少的一样,就是最重要的天赋。回到菲利普自己的作品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些画,到底是他才能的证明,还是昭示着他的光阴虚度。很明显,在很多事情上,死命地坚持并不能带来成功,自信心也完全起不到什么作用。想到这里,菲利普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范妮?普赖斯的影子,她不正是这样一个盲目自信且意志力惊人的无天赋者吗?

菲利普自言自语:“若是确定我无法成大器,那还不如就此放弃,做个二流画家又有什么出息。”

某天早上,菲利普才要出门,却被看门人给叫住了,并把一封信递给了他。菲利普有些奇怪,除了海沃德和路易莎伯母外,基本就没人给他写过信,而这封信上的字迹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拆开了信,只见上面写道:

收到信后请马上到我这来。我已经完全撑不住了。你必须亲自过来,我绝受不了让别人碰触我的身体。我准备将我的一切都留给你。

范妮?普赖斯

另外,我已经三天粒米未进了。

一阵恐惧涌上菲利普心头,他觉得全身都在颤抖。他原以为普赖斯小姐早就回了英国,哪想到她居然还在巴黎呢!他匆忙地赶到了她住的地方,一到那就跟门房询问她有没有在家。

门房不太确定地回答:“我差不多两天没看到她出来了,她应该在屋里吧。”

菲利普冲上了楼,边喊着她的名字,边用力敲了敲房门,屋内无人应声。他弯下腰看了看,发现房门上了锁,钥匙正插在锁孔里面。

他禁不住失声喊了起来:“我的天哪,希望她没做什么傻事!”

他又跑到楼下,把收到信的事告诉了门房,并跟他说,普赖斯小姐一定在房内,而且很可能出了意外。他提议门房帮忙把门撬开,门房开始本不打算理他,但后来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顿时慌乱起来。他说自己没有破门而入的权利,必须请警察署长来才行。于是,菲利普又跟着他先后去了警察署和锁匠的住处。

门房告诉菲利普,普赖斯小姐上个季度的房租还没有交,而且在元旦时也没有按照惯例给门房送礼物。

门房领着菲利普、警察署长和锁匠一起上了楼,他们敲响房门,依然没人应门。锁匠开始开锁了。很快,门锁被撬开,大家一起拥入了房内。一进屋,菲利普立刻本能地大叫一声,把手捂在了眼睛上。

范妮?普赖斯,这个可怜的姑娘,已经用挂床帘的铁钩和绳子把自己吊死在天花板上了。警察署长带着大家将绳索割断,把这姑娘放了下来。此时,她的身子早就彻底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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