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人生的枷锁（上）》（32）（1 / 1）

离开海德堡最近一个月，海沃德总是在说自己马上就要到南方去，但每次一想到旅途如此沉闷无聊，加上收拾行李又特别麻烦，他就无法下定决心动身。结果，他的行期就这么拖到了圣诞节前夕。

马上要到圣诞节了，所有人都在准备过节，而海沃德一想到过节时，那些条顿民族的公民的那种放浪形骸的过节方式，就觉得浑身难受。因而，为了不引起注意，他最终决定在圣诞节前夜偷偷离开。

送别了海沃德，菲利普并未有多少不舍的感觉。他是个生性爽直的青年，一直很是瞧不上那些优柔寡断之徒。虽然海沃德对他影响颇深，但他还是觉得，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并不一定就拥有比其他人更加敏锐的感官，也不会更让人心生好感。此外，海沃德总是对他暗露嘲讽，觉得他做人过于一板一眼，这一点也让他有些不高兴。

菲利普一直跟海沃德保持着书信来往。海沃德在写信方面很有一手，他也深知自己的这个天赋，因而在写信时也格外认真。海沃德本身的气质造就了他对美好事物的强大的感受力。在谈论罗马的信中，他能十分自如地将他对意大利乡土风光的看法夹杂进去。罗马对他来说只是一座庸俗的普通城市，若非沾了罗马帝国覆灭的光，怕也不会这么有名。但他对教皇们的罗马【注：这里指的是梵蒂冈。】却推崇备至。在他用心的描写中，那些洛可可式【注：洛可可式，欧洲十八世纪的一种建筑艺术风格，以繁复、纤巧、浮华著称。】建筑华美精致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

海沃德的信中说起过催人欲眠的阵阵熏香和雨夜那摇曳的街灯下扑朔迷离的、令人销魂的街景，也说起过阿尔卑斯山区的风光和古色古香的教堂音乐。这些信件写得让人赞叹，然而却很有可能只是原封不动地抄送给了所有亲友。海沃德不会知道，菲利普却因为这些信件而失去了平静。与之相比，菲利普现在的生活实在是索然无味。

春季来临，海沃德越发显得诗兴勃发，他开始引诱菲利普到意大利来。他给菲利普的信中说，他已经十九岁，海德堡的生活平淡无奇，他再留在那只能是虚度光阴。德国人向来行为粗野、举止古板一致，在那种环境中，心灵是绝不可能得到升华的。而且现在，托斯卡纳【注：位于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地区。】已经遍布春花。啊，快过来呀，他们将会携手游遍翁布里亚【注：位于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地区。】的所有山城。菲利普清楚地记得那每一座山城的名字。

此外，连凯西莉也跟自己的情人去了意大利。不知为何，只要一想起他们两个，菲利普的心中就有涌上一阵莫名的惶然。

可现实是，他根本连去意大利的旅费都没有。每个月，他大伯只会按照约定给他寄来十五英镑而已。交完学费和食宿费后，这些钱本就剩不下多少，更何况他也不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另外，跟海沃德一起出门实在是太费钱了。海沃德不是要去看戏，就是要去郊游，再么就拉着他去喝啤酒。每每此时，菲利普总会发现自己已经囊中羞涩了。不过，出于年轻人特有的傻瓜气，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个穷鬼呢。最后，菲利普也只能去诅咒自己的命运。

幸亏海沃德来信不多，多数时候，菲利普还能安心勤奋地生活。菲利普开始到海德堡大学旁听某些课程。当年冬天，正红得发紫的昆诺?费希尔来到海德堡大学做讲座，讲座的内容是关于叔本华的，他讲得十分出色。借此，菲利普算是进了哲学的大门。他原本是个注重实际的人，根本弄不清什么抽象思维，但在听到关于先验哲学的讲座时，却意外地被迷住了。他屏声静气地听着，仿佛在观看悬崖间的走钢丝表演一般兴奋难耐。他深深地被厌世主义吸引，深信他很快就要置身其中的社会实在是一片无边的苦海。但是，他依然对踏入这样的社会充满了急切的热情。

没过多久，菲利普收到了凯里太太的来信，凯里太太在信中向他转述了他的监护人——凯里先生的建议，让他回国去。菲利普欣然答应了。对于未来，他也该早做打算了。若是七月底菲利普能从海德堡动身的话，那么在八月时候，他们就能经过商量，做出一个妥善的决定。

回国之期已定，凯里太太又写了一封信来。心中再次提醒菲利普，他之所以能住在欧林夫人家，全靠威尔金森小姐的推荐。过一阵子，这位小姐也将到布莱克斯泰勃度假，并在牧师公馆跟他们同住几星期。她预计将于某月某日自弗拉欣【注：隶属于荷兰的港口。】登船，若是菲利普也在同一天离开海德堡的话，或许可以跟她结伴而行，并在来布莱克斯泰勃的途中照顾她一下。菲利普马上写信，借口自己得晚个一两天才能动身，而把此事推托掉了。他生性腼腆，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到时该如何在人群中找寻那位威尔金森小姐。他不想带着一脸的难为情去询问一位女士是不是威尔金森小姐，更不想因为认错了人而遭到嘲笑。如果他们同乘一列火车，那么他到时候是不是该主动找她攀谈呢？又或者，即便自己看书忽略了她，她也不会在意吗？

终于到了该离开海德堡的时候了。走的时候，菲利普没有感觉对这里有多留恋，最近这三个月，他一直在忙着思考自己的未来。他始终觉得海德堡的生活实际上也没有多有趣。

临走之前，安娜小姐送了一本《柴金恩的号手》给他，菲利普则回赠了一本威廉?莫里斯的作品。他们都没有当场翻看对方所赠送的书，从这一点来说，倒还都算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