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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人生的枷锁(上)》(33)(1 / 2)

威尔金森小姐

当菲利普回到布莱克斯泰勃的牧师公馆时,伯父伯母的样子让他大吃一惊。以前他可从没留意到这两位老人已经如此老态龙钟了。见到侄子,牧师的态度照样还是不冷不热的。他比以前胖了些,头发越发稀少,剩下的头发里,白发又占了更大的比例。菲利普一直认为大伯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此时,他的脸上却显露出一种任性和软弱的神情。凯里太太脸上挂着幸福的眼泪,搂着菲利普不断地亲吻着他。菲利普从没想到她竟这样如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深爱着自己,此时,他虽有些忸怩,但却深受感动。

凯里太太揉搓着菲利普的双手,用喜悦的目光仔细打量着他,语带哽咽地说:“噢,菲利普,看哪,你已经长成一副大人的样子了!你知道吗,你不在家的日子,我们真的是度日如年啊!”

菲利普此时已经开始长出一层软软的胡须,为此,他还特意去买了剃须刀,以便能及时让下巴恢复光滑。

凯里太太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说:“没有你,家里实在是太冷清了。你呢,回来高兴吗?”

“那当然啦!”

菲利普仔细观察了自己的伯母一番,她越发的瘦弱了,身体干瘪得如同秋天的落叶,仿佛能随风而逝,甚至似乎只需一道目光,就能将她的身体击穿;她用来抱住菲利普的双臂简直像鸡骨头一样看不到一丁点儿肉;她的脸萎顿枯干,皱纹密密麻麻地爬满面颊,那一头斑白的头发还依然被她梳成她年轻时流行的模样,看上去是那么古怪,又那么可怜。菲利普忽然想到,这两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阶段了。他们是属于过去的,如今已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路,正麻木而耐心地等待着死亡降临。他们一生毫无建树,待到离开人世后,也只会像从未活过一样。而他,菲利普,却是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他朝气蓬勃,对冒险和刺激充满渴望,他绝不能容忍自己也这样浑浑噩噩地虚度人生。

此时,他对路易莎伯母产生了一种疼爱怜惜的感情,就如她疼爱怜惜自己一般。

他们正叙着旧,威尔金森小姐走了进来。刚刚为了给凯里夫妇留下充足的空间来跟他们的侄子亲热,她特意识趣地回避了一会儿。

凯里太太把她介绍给菲利普:“菲利普,这位就是威尔金森小姐。”

没等菲利普说话,威尔金森小姐已经一边向他伸出右手,一边把刚刚从花园中摘来的玫瑰花插进了他上衣外套的扣眼里。她笑嘻嘻地对菲利普说:“欢迎浪子归家。喏,这朵玫瑰花是我专门用来迎接你这位浪子的,快把它别上吧。”

菲利普顿时涨红了脸,他感觉自己看上去大概很像个傻瓜。路易莎伯母曾跟他说过威尔金森小姐是他大伯以前的上司的女儿,他也不是没见过牧师家的姑娘。据他以往的经验,那些小姐向来不在意穿着,通常都是一身黑色的衣服,外加一双特别肥大的靴子就把自己打发了。他刚到布莱克斯泰勃的头几年,东英吉利还没有手织衣,牧师家的那些姑娘太太也从来不爱穿什么娇艳颜色的衣服。她们总觉得将自己女性的魅力展露出来,是一件有失体统的事,因而所有人都千篇一律地梳着马虎的发型,任由上过浆的内衣散发着刺鼻的、奇怪的味道。宗教对她们来说,是使她们得以目空一切的资本,正是由于自恃与宗教关系紧密,她们才更容易以专横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女性同胞。

跟她们比起来,威尔金森小姐可称得上是不同凡响。她身穿一件带有鲜艳花束图案的白纱长服,脚上则是网眼长袜配尖头高跟鞋。对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菲利普来说,她的这身装扮看上去显得特别奢华,殊不知,那件外衣只是件外表华丽的便宜货罢了。她的发型看起来也很讲究,发丝油亮乌黑,一绺发卷故意垂在额头正中,整个发型很有支撑力,仿佛永远不会松散开来。她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微微勾起的鼻子让她的脸从侧面看起来略有些像某种凶狠的猛禽。然而一旦从正面直视过去,她的样子又十分惹人怜爱。她老是在笑着,为了不让那口黄色的大板牙从她那张大嘴中暴露出来,每次笑的时候她都得格外在意一下。她的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脂粉,这是最让菲利普受不了的。他一向很挑剔地认为,作为一位有教养的、上流社会的小姐,一定要坚决杜绝脂粉。不过,威尔金森小姐的父亲是一位牧师,牧师都是有教养的上流人士,那么作为他的女儿,威尔金森小姐自然也不会缺乏教养。

无论如何,菲利普都决定不会让自己对她产生丝毫好感。无论是她的笑容,还是她说话时故意带上的法国腔,以及她故作娇羞的轻浮劲头,都让菲利普觉得特别矫揉造作,因此也就格外恼火。

在开始的两三天,他始终满怀敌意地不搭理人家,但威尔金森小姐却好像没发现他态度不好,反而对他尤其亲切。她差不多只同他一人讲话,还总拿一些问题来向菲利普征询意见——这确实是个讨喜的做法。她总是故意逗他笑,这让菲利普更加难以拒她于千里之外——他向来自认为口才不错,有时说出的话也足够风趣高雅,但牧师夫妇向来没什么幽默感,他跟他们完全说不到一起去,现在,有了威尔金森小姐这么一位知己,他不能不喜出望外。

很快,菲利普跟威尔金森小姐熟识起来,他不再像原先那样腼腆,对她也慢慢喜欢起来。此时,她那“装腔作势”的法国腔在他耳中已别具一番风味。尤其是在医生家举办的游园会中,她以一身蓝底白点的印花绸裙子艳压群芳,更让菲利普觉得心思荡漾。

他笑着跟她说:“我保证,那些人一定会觉得你的打扮实在有失身份。”

“噢,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被别人看成是一个行为放荡的野女人。”威尔金森小姐回答。

一天,菲利普找了个威尔金森小姐不在场的机会,向凯里太太询问了她的年纪。

凯里太太笑着回答道:“不,亲爱的,你可不该问这个。要知道,一个姑娘的年龄是她永远的秘密。但我可以告诉你,要是你打算娶她,那她的年纪可跟你一点都不合适。”

牧师脸上也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打断凯里太太:“反正她不是个黄毛丫头了,对吧,路易莎?我记得二十年前我们还在林肯郡时,她就总梳着一条大辫子,看上去就像个大姑娘了呢。”

菲利普猜测:“她那会没准还不到十岁吧?”

“不,可不止呢。”凯里太太回答。

牧师回忆着,说:“我估计她那时有二十岁了吧?”

“没有,威廉。她那时最多也就十六七岁而已。”

“也就是说,她现在早已年过三十咯?”菲利普又问。

恰在此时,威尔金森小姐一边哼着本杰明?戈达德的一支曲子,一边脚步轻盈地下了楼。因为跟菲利普约好了一起散步,她的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她向菲利普伸出手,请他帮自己把手套上的纽扣系好。菲利普从没做过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在他自己看来,他却实实在在地展示了自己的骑士风度。

菲利普现在跟威尔金森小姐之间已经可以无拘无束地交谈了。他们一边散步,一边随意闲聊着。威尔金森小姐把自己在柏林的那些见闻挑了几件讲给了菲利普,而菲利普则把自己在海德堡生活这一年的经历告诉了她。奇怪的是,以前他觉得甚是无聊的那些琐事,此时讲起来,却仿佛另有一番趣味。他给她描述了一下欧林夫人那所公寓中的租客们的样貌和性格,还把维克斯和海沃德的几次争论讲给她听。那几次谈话当时对他的影响不可谓不深,但此时,他却稍微歪曲了一下事实,在这两人的形象上添加了一种荒唐可笑的感觉。能让威尔金森小姐因此而笑,菲利普觉得十分得意。

威尔金森小姐笑着说:“你的词锋实在太厉害了,简直让人害怕。”

然后,她又逗问菲利普是否曾在海德堡经历过那么一两场艳遇。菲利普毫不犹豫地直言不讳,告诉她自己根本没那个福气,从未得到过任何一位姑娘的青睐。

不过威尔金森小姐怎么都不肯相信,她摇着头说:“啊,你嘴巴实在太严了!你这种年纪的男孩,怎么可能没有艳遇呢?”

菲利普双颊飞红,哈哈干笑着说:“你打听得也太多了吧。”

“瞧呀!脸都红了,被我说中了吧!”威尔金森小姐笑得越发得意。

威尔金森小姐竟然以为他是风月场中的一名老手,这话听起来还挺让人自豪的。为了将这种误解维持下去,菲利普马上转移了话题,仿佛自己真的在刻意隐瞒什么似的。他开始后悔,自己居然到现在都没遇到过可以谈情说爱的机缘,这可真是遗憾。

威尔金森小姐常常对着菲利普抱怨自己的命运。她唠唠叨叨地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菲利普,说她原可以在母亲的叔父那继承一笔遗产,可没想到,这位叔公最后却娶了自己的厨娘,还改了遗嘱。她不断在话语中暗示当年她的家境是如何优越,她在林肯郡时过的是怎样有车可乘、有马可策的富裕生活,而如今,她却只能寄人篱下、潦倒不堪。一说到这,她就对现在不得不自谋生路的日子更加怨恨起来。

菲利普后来还跟路易莎伯母说起过这些事,但让他疑惑的是,伯母所说的却跟威尔金森小姐完全不同。按照凯里太太的说法,在她最初跟威尔金森一家结识时,他们家只有一辆破破烂烂的单驾马车和一匹小马驹而已。虽然她也确实听说过那个所谓的有钱的叔公,可他不但早就结过婚,他的孩子也比埃米莉【注:埃米莉是威尔金森小姐的名字。】早出生,因此他的遗产怎么样也轮不到埃米莉来继承。

现在,威尔金森小姐的工作地点在柏林,她总说那里实在是一无是处。她拿德国跟五光十色的巴黎作对比,抱怨那里的日子太过粗俗不堪。她说自己曾在巴黎住了好几年,不过却没透露具体的数字。她说自己当时是在一个有钱的犹太女人家当家庭教师,这家的男主人是个很时髦的肖像画师。她随口说出一连串有幸在那遇到的名流们的名字,把菲利普听得头昏脑涨。据她说,她主人家的座上宾中有好几位法兰西剧院的知名演员。有时候在用餐时,她还会跟科克兰【注:科克兰(1841—1909),法国著名演员。】坐在一起。科克兰曾恭维她是他见过的法语说得最流利、纯粹的外国人。阿尔方斯?都德【注:都德(1840—1891),法国著名小说家。】也是客人之一,还送了她一本《萨福【注:古希腊女诗人,擅长抒情诗。】诗选》。他本来说要帮她签名,还要把她的名字也写在书的扉页上,可后来却忘记了,而她也恰恰忘了提醒他。现在,那本书仍然被她当成宝贝珍藏着,要是菲利普想的话,她很愿意借给他看一看。

此外,威尔金森小姐还说到了莫泊桑。提起此人时,她总是意味深长地盯着菲利普笑:“哈!他可真是位了不起的作家,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菲利普曾听海沃德说过莫泊桑,对这个人的名声也算有所了解。

他问威尔金森小姐:“他是跟你求爱了吗?”

这句话说得菲利普莫名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但他到底还是不吐不快了。如今,他对威尔金森小姐已经很有好感了,跟她聊天时,心中偶尔也会觉得激动难耐,但他还是无法想象别人怎么会跟她求爱。

威尔金森小姐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你问的这叫什么话!不管遇到怎样的女人,那位可怜的居伊【注:居伊是莫泊桑的名字。】都会跟她表白爱意的。他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改不掉了。”

说完,她还轻叹了一声,似是在回忆中找回了满腔的柔情蜜意。她低声嘀咕着:“他的确是个让人着迷的男人啊!”

如果是任何一位比菲利普阅历丰富的人,应该都能猜到他们邂逅时的情景:作家受到邀请前去赴一次家庭宴会,到了主人家后,女教师带着自己的两位美丽的女学生走了进来,彬彬有礼地行完了礼。接着,主人便会礼节性地用法语将她介绍给作家:“这位是我们的英国小姐。”

“小姐您好。”作家同她打过招呼,便入了席。

餐桌上,男女主人与名作家谈笑风生,而那位“英国小姐”却始终沉默地坐在一边。

然而,对菲利普来说,威尔金森小姐的话却唤起了他心中罗曼蒂克的想象。他激动地向威尔金森小姐请求道:“跟我说说他的事吧!”

“你怎能这么刨根问底呢?这样可不对呀。而且,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最后这句倒是实话,可她的表情带出来的意思却仿佛在说,他们之间的艳史哪怕用三个厚厚的本子也写不完呢。

然后,她又说起巴黎来。那里到处是奇花异草和林荫大道,每一条马路看上去都很优雅精致。其中爱丽舍田园大街【注:也可译作“香榭丽舍”,是一条横穿巴黎市中心的林荫大街。】上的灌木街树,更是与众不同。威尔金森小姐跟菲利普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对眼前的几棵高大挺拔的榆树投去了鄙夷的眼神。另外那里的剧院也好,节目多,演员演技也精湛,不管跟哪里比,都是首屈一指的。那时,每当福约太太——她那两个女学生的母亲——去逛成衣铺时,她总会陪着一起去。

想起当时的情景,她忍不住嚷嚷起来:“人要是没钱可花,绝对是世上最悲惨的事!你要知道,巴黎人是世界上最懂得穿衣打扮的人,那里有那么多美丽时髦的衣服,可我却根本买不起!那位可怜的福约太太,她的身材实在太差了,有时连成衣匠都会悄悄跟我说:‘真可惜,小姐,要是她能跟您身材一样好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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