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人生的枷锁（上）》（33）（2 / 2）

此时，菲利普才发现威尔金森小姐其实是个体态丰满的女人，看得出来，她本人很为此自豪。

威尔金森小姐继续说道：“法兰西民族是最懂得爱情的民族，他们知道相比样貌，身材才是最重要的。而英国的那些蠢男人们，除了脸蛋儿什么都不懂。”

在听到威尔金森小姐这番话之前，菲利普从不在这种事情上留心。她这么一说，他才发现威尔金森小姐的脚踝长得粗粗的，十分难看。他赶快移开了目光。

威尔金森小姐劝说菲利普：“你干吗不去法国呢？到巴黎去待上一年。这样你不但能学好法语，还能变得更déniaiser【注：法语，老练点。】。”

菲利普问：“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她抿着嘴狡黠地笑了笑：“你自己去查词典呀。英国的男人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女人相处，明明都是男子汉，偏偏还都一副羞涩的样子，真是可笑极了。他们不掌握跟女人求爱的技巧，就算恭维一个女人是个美人儿时，也带着一脸傻相。”

菲利普突然觉得自己也有点傻乎乎得让人发笑。很明显，威尔金森小姐不希望他总这样拘束。如果此时他能多献一些殷勤，或多开几句玩笑，那才是应情应景呢。可不管他如何搜肠刮肚，都找不出半句合适的话来。等他好不容易想到几句，又害怕说出来会闹笑话。

威尔金森小姐自顾自地感叹着：“啊，我那时真的迷上了巴黎，可后来福约家的女儿们都出嫁了，我也不能在他们家继续做下去了。恰好这时，柏林有个工作机会，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这个。这家的主人是福约太太的一个亲戚，所以我只好答应下来，不情愿地去了柏林。我在布里达街租了个cinquiéme【注：法语，第五。这里指的是五楼。】的小套间，这真是件不体面的事。你应该知道布里达街吧，cesdames【注：法语，那些女人。】，对吧？”

菲利普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他大概猜到了一丁点，但没说出来，他怕会被她觉得他少不更事、笑话他。

威尔金森小姐很喜欢在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夹杂上几句法语：“其实我倒也不太在意。jesuislibre,nestcepas【注：法语，我是个开明的人，是吧？】？再说，我还在那儿遇到过一次艳遇呢。”

她忽然闭上嘴，不说了。菲利普催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说：“可你也不愿意把你在海德堡的艳遇告诉我啊。”

菲利普极力辩解，自己的经历实在是平淡得不值一提。

威尔金森小姐又问：“要是咱们在一起说这种事情被凯里太太知道了，不知道她会作何反应呢。

“我才不可能去告诉她呢。”

“你保证？”

“我保证。”

这样，她便做出一副放心的样子接着说了下去：“当时，有个学画画的学生住在我的楼上，他——对了，你画得也不赖，怎么不干脆也去学习绘画呢？”她居然转移了话题。

菲利普耐着性子回答：“我可不行，差得远着呢。”

“不，这种事要别人说得才算。jemyconnais【注：法语，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你是个当画家的料。”

“如果我忽然去找威廉大伯，告诉他我打算去巴黎学绘画，他还指不定会现出一副什么嘴脸呢！”

“你不会现在还被人管着吧？”

“好了，还是接着说刚刚的事吧，你这不是在故意卖关子嘛。”

威尔金森小姐笑了笑，又讲了起来。

她跟那个学生有好几次在楼梯上擦肩而过，当时她并未太在意他，只知道他的眼睛长得很漂亮，以及他每次见到她都会很有礼貌地行个脱帽礼。后来的某天，她的门缝中被塞了一封信进来，寄信人正是那个学生。他那封信言辞委婉，颇能感动人心。他说他已经暗中仰慕了她几个月了，每次相遇都是他故意在楼梯那等着她的。威尔金森小姐自然没有回信，但不管怎么说，这世上就没有不喜欢奉承的女人。又过了一天，学生又塞了封信进来。里面的话同样洋溢着热情，让人感动。再以后，每当他们再次在楼梯上相遇时，威尔金森小姐都觉得不知道该看向哪儿。学生每天都会给她写一封信，十分恳切地请求她能赏脸跟他约会。他说要在晚上，vetsneufheures【注：法语，大概在九点钟左右。】，去看她，这当然不行。她有些不知所措，打定主意就算他拉断了门铃，也绝不给他开门。可是，就在她还等着门铃声响起时，学生却神奇地站在了她的眼前。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竟是她自己忘了关上房门。

“cétaittmefatalité.”【注：法语，这可真是命中注定啊。】

菲利普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故事到此为止啦。”她“咯咯”笑着回答。

菲利普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他的心狂跳着，一种奇怪的感情在他的胸腔中翻涌着。他仿佛看到了那条漆黑的楼梯，以及那一场场邂逅。他实在太佩服那个学生了，要是他，他才没那个胆量写信呢！更别说还要悄悄进入一位女士的房间了！在他的认知中，这正是那些风流韵事最吸引人的地方啊。

“他的长相如何？”他又问。

“说实话，挺帅的。是个charmantgaron。【注：法语，让人着迷的青年。】”

“那你们现在还有来往吗？”菲利普酸溜溜地问。

“别提了！他对我实在是太糟糕了。你们这些男人都一个样儿，个顶个儿地没良心。一个好人都没有。”

菲利普有些尴尬地说：“我可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好了，咱们回去吧。”威尔金森小姐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