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人生的枷锁（上）》（34）（1 / 2）

亲吻

菲利普脑子里不断循环着威尔金森小姐的那场艳遇。虽然她在关键地方戛然而止，可不难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他觉得震惊不已。对于一个已婚女子来说，这种事倒也没什么关系，在他读过的那些法国小说中，常能见到这种情节。但是，威尔金森小姐却是个未婚的英国人，她的父亲还是一位牧师。他又一想，可能那个美术生也只是她多个情人中的一个而已。这个想法让他震惊，他以前根本没以这个角度去观察过威尔金森小姐，也实在想象不到会有人向她求爱。菲利普年轻单纯，像坚信书中的内容一样坚信威尔金森小姐自己所说的一切。他不禁觉得恼怒，他怎么从来也没遇到过这样的妙事呢？如果威尔金森小姐坚持问他海德堡的艳遇，而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将是多让人难堪啊。他当然可以信口胡言，他也不是那种不会说谎的老实人，但威尔金森小姐会不会相信他是个情场老手可就不一定了。他过去从书上看到过，女人的直觉都是格外敏锐的。或许，她只消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在吹牛，或许她还会偷偷笑话他。想到这里，菲利普不觉害羞得满脸通红。

威尔金森小姐喜欢自弹自唱。她唱的大多是菲利普不熟悉的奥古斯塔?霍姆斯、马赛耐特及本杰明?戈达特等人所作的歌曲。菲利普常常一连几个小时都和她一起这样待在钢琴边。一天，威尔金森小姐因为好奇，坚持要菲利普试唱上一支歌。听完他的演唱后，她极力夸赞他有着一副好嗓子，天生适合唱男中音。她主动说要当他的演唱教师。开始的时候，由于一贯的腼腆，菲利普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但耐不住她的执着，最后变成了每天早饭后都要跟她学一小时唱歌的局面。威尔金森小姐确实是个好老师，她要求严格，教学方法得当，上课时，虽然语音仍摆脱不了那种浓浓的法国腔调，却全不似平时说话那样软糯发嗲。她讲课时自带一股威严，一句废话都不说，如果学生不小心溜了个号，她就会毫不客气地加以训斥。她坚定地履行着教师的职责，每天都亲自监督菲利普吊嗓子、练声。

当课程结束时，她立刻变回了那个温柔可爱的她。她的脸上挂起了微笑，语音也又变回软绵绵的状态。她在教师和朋友的身份间转换自如，但对菲利普来说，想要立时丢掉学生的身份可就难了。他实在想不通给他上课的和讲述自己艳遇的，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细致观察，菲利普发现与早上相比，在晚上的时候威尔金森小姐要更加可爱。因为天气温暖，她上衣的领口一直开得比较低。早上的时候，她脸上的那些皱纹和脖子上略显粗糙的皮肤都清晰可见，菲利普不止一次想让她把脖子遮住。另外，她最喜欢的衣服颜色是白色，这种衣服在上午对她来说实在不太适合，但到了晚上，却会显得她特别妩媚。晚礼服样子的长裙的前胸和双肘部位缀着一些花边，加上她特意挂在脖子上的那串红石榴石项链的衬托，让她看上去格外温柔讨喜。她的身上散发着香水那种撩人的香气，使她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很多。

为了获知她的年龄，菲利普简直绞尽脑汁。他曾试着把二十和十七相加，却总觉得这个数字并不正确。众所周知，外国的女人都比英国女人要老得快很多，而长期旅居国外的威尔金森小姐，应该也算是半个外国人。可她哪里像三十七岁呢？菲利普认为，她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六七岁。

他曾跟路易莎伯母求证过，问她为什么坚称威尔金森小姐已经三十七岁了，可路易莎伯母却说：“不，她可不止那个岁数呢。”

菲利普很是怀疑凯里夫妇所说的话的精确性。他们只记得最后一次在林肯郡见到威尔金森小姐时，她还梳着一条长辫子。凯里先生的记忆力一向不可靠，更何况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没准她当时只有十二岁呢。而且，说是二十年前的事，可保不齐是因为人们爱用整数的习惯，才导致凯里先生他们这样说的。实际上，也许他们的见面是十八年前，又或者是在十七年前也不一定。以十七和十二相加，所得不过二十九岁而已，这个年纪可绝对算不上老！想当初，安东尼舍弃世界只为了得到克莉奥佩特拉时，那位女王都已经四十八岁【注：安东尼（公元前83—公元前30），与莱必多斯、渥大维?恺撒同为古罗马执政官。同时还是一名政治家和将军。公元前30年，在权力的争夺战中，安东尼被渥大维?恺撒击败，随后自刎而死。他生前曾疯狂爱恋着埃及女王克莉奥佩特拉，在他死后，女王也自杀殉情了。】了。

跟威尔金森小姐在一起的那个夏天天气一直很好，虽然气候难免炎热，但由于靠海的缘故，暑气总归消散不少。即便置身于八月酷暑的烈日之下，可空气中自有一种清新的感觉，从而让人生出一种特别的兴致来。牧师公馆的花园中有一个小水池，池中盛开着大片睡莲，金鱼遨游、喷泉飞溅，看上去意趣非凡。菲利普和威尔金森小姐经常在午饭后到池边去，在树荫下的草地上铺好坐垫和旅行毯，一躺就是一下午。他们在那看书、聊天，偶尔还会抽上支烟。凯里先生严禁他们在室内吸烟，作为牧师，他坚称抽烟绝对是一种恶劣的嗜好。不管是谁，若是被某项嗜好所奴役，将是一件最有失体统的事。然而说这话时他却忘了，他本人也戒不掉喝午茶这个嗜好。

一天，威尔金森小姐在牧师的书房里偶然翻到了一本《波希米亚人的生涯》【注：法国作家亨利?米尔热（1822—1861）的一部著作。书名中的“波希米亚人”实际是巴黎一些青年艺术家的代名词。该作品曾经过普契尼等作曲家的改编，以歌剧的形式上演。】，这是牧师当年收集的廉价书中的一本，始终不曾有人看过。她把这本书拿给了菲利普。

这本由米尔热所著的杰作，文笔看似拙劣，但胜在内容荒诞、情节离奇，只需一页，就把菲利普深深迷住了。书中所描写的饥饿贫穷的景象栩栩如生，由于笔调诙谐，看上去虽有怨气却不含愤怒；那些下流的、无病呻吟的哀伤恋情，在作家的笔下也变得缠绵悱恻，带有浓烈的浪漫色彩。肖纳德和缪塞，还有米密和鲁多尔夫，这几人身穿古怪的路易?腓力普时代的服装，游荡在拉丁区灰暗的街头。他们辗转在一个又一个阁楼之间，带笑含泪地醉生梦死着。菲利普对这一切简直心驰神往，他向往这种“人生得意须尽欢”的生活，巴不得自己也跟他们成为同伙。说实话，书中描写的那种欢乐实际上是那样粗俗，那些所谓的艺术家和其他放浪形骸之徒都只是一群心灵平庸、一无是处的凡人。不过这一点，只有在拥有一定的鉴别能力后才能发现，而对菲利普来说，他还早得很呢。

威尔金森小姐出语讥讽菲利普的热情：“那么现在你想要去的地方大概不是伦敦，而变成巴黎了吧？”

“就算我现在想去巴黎也晚了。”菲利普回答。

从海德堡回来这两周，他跟大伯就他的前途问题聊了很多次。他态度坚决地表示自己绝不会去牛津就读，更何况他也休想再拿到奖学金了。即使是凯里先生，也同意他已经上不了大学的说法。菲利普继承的全部财产只有两千英镑而已，目前，这笔钱被投资到了抵押业，利息为百分之五，显然，只靠利息是无法保证菲利普的生活的，而且现在这笔钱已经花掉了一部分。就算能成为牛津的学生，等到毕业后也不能保证他可以找到养活自己的工作，更何况上学的费用每年最少也得花上二百英镑，他可不会傻到去用这么多钱念三年无用的学。

菲利普迫切地想去伦敦谋一份生计。按照凯里太太的想法，作为一个有身份的绅士，能选择的职业只有四种，分别是：海军、陆军、教会和司法行业。当然，还可以把医生也算进去，毕竟她的小叔子、菲利普的父亲从事的就是这个行业。但是，在她年轻时，医生可绝算不上什么上等人。对菲利普来说，海军和陆军肯定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了，至于进教会入圣职，他现在也是坚决反对的，那么他就只剩跻身司法界这一条出路了。本地医生倒是提出了让菲利普去从事工程实业这个建议，据说现在很多有身份的人都在做这个，不过被凯里太太当即拒绝了。

她说：“我不愿意让菲利普成为一个买卖人。”

“没错，”牧师附和道，“但他总归得干点什么。”

“可以让他跟他父亲一样去做一名医生啊。”

“但我不喜欢做那个。”菲利普反对道。

对此，凯里太太倒没觉得惋惜。

不过，对于律师这个职业来说，凯里夫妇却认为一定要有学位的人才能做。而既然菲利普不想去上学，那怕是也没什么希望了。他们商量了许久，提议让菲利普先去当个律师学徒。他们给阿尔伯特?尼克逊写了封信，询问他是否愿意让菲利普给他当徒弟。这位阿尔伯特?尼克逊先生是位家庭律师，跟凯里先生一样，是亨利?凯里生前指定的遗嘱执行人。过了一两天，他的回信寄了过来，信中说他门下已经没有多余的学徒名额了。此外，他还对他们这种想法提出了异议。他说，目前来看，律师这个行业已经供大于求了，如果没靠山又没资金，做到最后也只能是一名事务所主管员。他建议，还是让菲利普去做个会计师的好。

不管是凯里夫妇还是菲利普，都从未听说过会计师这个职业。于是，阿尔伯特?尼克逊先生又专门写了封信来给他们解释了一下：如今这个时代，工商业发展迅速，大批的公司和企业随之成立。为了适应这些企业的需要，社会上出现了很多会计师事务所。有别于老式的财务管理，这些事务所自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财务管理制度，并能以此来协助客户管理财务和审核账目。几年前，这个行业获得了皇家特许，随后变得日益重要。此行业的从业者不但收入颇丰，而且还很受人尊敬。他本人有一家合作了三十年的会计师事务所，现在刚好还有一个练习生的名额。他帮忙问过了，他们同意收菲利普进事务所。签订练习生的合同要收费三百英镑，其中的一百五十英镑会在合同期内以薪水的方式发还给他。虽然菲利普对此事的前景不太感兴趣，但他认为自己也该作出决定了。他思索再三，终于臣服在对伦敦生活的向往之情下。

凯里先生又特意去信请教尼克逊先生，问这种职业是否体面，是否适合上等人来做。尼克逊先生回答，打从获得皇家特许后，目前该行业中涌入了很多从公学或大学毕业的青年。而且，他的那位合作会计师赫伯特?卡特也承诺，若是菲利普因为不喜欢而决定在一年后离开的话，他还会归还一半的合同费用。此事就这么定了。按照约定，菲利普将于九月十五日进入事务所工作。

他对威尔金森小姐说：“我还有整整一个月的逍遥时间。”

威尔金森小姐回应道：“是啊，然后你就会奔赴自由，而我却将进入牢笼。”

威尔金森小姐的假期时长为六周，她会比菲利普提前一两天离开牧师公馆。

她对菲利普说：“真不确定以后我们是否还有见面的机会。”

“为什么不会有呢？”菲利普问。

威尔金森小姐说他：“噢，求你了，能不用这种不解风情的腔调说话吗？”

菲利普脸红了。他最怕的就是被威尔金森小姐看扁。他已经将近二十岁了，威尔金森小姐年纪也不算大，而且有些时候看上去还很好看。若是他们一直只谈论文学和艺术之类的话题，那实在是有些可笑。他觉得，他应该跟她求爱才是。

威尔金森小姐常常跟他讨论爱情，他们说起过住在她楼上的那个美术生，也提到过巴黎的那位肖像画家——她曾经的男主人。她告诉菲利普，那位画家曾疯狂地追求过她，还总找她当他的模特儿。结果她被他的热情吓到，只能找各种借口不给他当模特儿了。实际上，对于各种献殷勤的手段，威尔金森小姐都早已见怪不怪了。

夏季最热的一天的下午，威尔金森小姐戴了一顶大大的草帽。她的唇边挂着一串汗珠，看起来格外妩媚。看着她，菲利普忽然想到了宋先生和凯西莉小姐。他以前对姿色平庸的凯西莉小姐从未动心过，现在想来，却觉得她和宋先生的私情很有一番浪漫的意味。而现在，他似乎也遇到了能够体验风流情史的机缘。威尔金森小姐基本上完全是法国人的做派了，这让即将到来的艳遇更加充满情趣。每当菲利普想到这件事时，心情就不禁激动起来。不过当威尔金森小姐真的站在他眼前了，他又觉得这事好像没他想象的那样吸引人了。无论如何，她既然把这些艳遇都告诉了他，那么就算他也向她求爱，她大概也不会太惊讶吧。或许，菲利普想，也许她还觉得奇怪呢，自己竟然到现在都没对她有过什么表示。这几天，他总能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鄙夷，不过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而已。

威尔金森小姐笑着问他：“你呆呆地琢磨什么呢？”

“这可不能跟你说。”菲利普回答。

他不知道威尔金森小姐是不是正盼望着他能马上吻她，他想要这么做，但又怕这种冒失会惊扰到她，最后换来一个耳光，或是被在伯父面前告上一状。要是她真的找伯父告状，那可就惨了。他确信以凯里先生的为人，一定会把此事告诉给乔赛亚?格雷夫斯和威格拉姆医生，到时候他丢人可就丢大了。唉，真不知宋先生到底是怎么将凯西莉勾引到手的。对了，路易莎伯母一直坚称威尔金森小姐已经三十七岁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跟一个年纪可以做他母亲的人交往，一定会使他成为大家的笑柄的。想到这，菲利普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威尔金森小姐又笑着说：“看，你又开始发呆了。”

菲利普鼓起勇气说：“我是在想你啊。”

无论如何，这话听起来一点毛病都没有。

“那你想我什么呢？”

“瞧，这次可是你在追根究底了。”

“你这个小淘气！”威尔金森小姐嗔道。

又是这种煞风景的语气！每次菲利普好不容易积蓄起一点感情，她就用这种家庭教师一般的语气跟他说话。教他唱歌时，若他没有让她满意，她也总是这么俏皮地喊他小淘气。

菲利普生气地说：“别总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好吗？”

“你生气了？”

“特别生气。”

“我是无心的。”威尔金森小姐主动伸出手让菲利普握了一下。

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在跟菲利普握手道晚安时轻轻捏他的手，这种举动给了菲利普信心。

菲利普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冒险的最佳时机，若他眼睁睁地任这个机会溜走，那他才是个地道的傻瓜呢。

唯一可惜的是，这场面完全不像小说中描写的那些爱情场景那样，充满让人怦然心动的魅力，他也没有因为情欲而神魂颠倒。此外，威尔金森小姐跟他理想中的情人也完全不一样。

在菲利普的脑海中，常常幻想有这么一个姑娘，她有着一身雪花石膏一般白皙滑润的肌肤，她的眼中总含着似水般的柔情，那一头浓密的、涟漪般的褐色秀发，让人总忍不住想把脸埋在里面。可威尔金森小姐呢，她的头发总给人一种黏糊糊的感觉，菲利普实在想象不到自己的脸埋在里面会是一种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