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人生的枷锁（下）》（58）（1 / 2）

求婚

菲利普约了莎莉周六一起去国立美术馆，莎莉同意了。她答应从店里下班后直接过去，并跟菲利普说好要共进午餐。距他们上次会面已经过了两天，这两天中，菲利普始终激动得难以自持。正因他实在无法平静，所以才一直控制着自己没有去见莎莉。

重会莎莉之前，菲利普甚至给自己来了场特训，他把要跟莎莉说的话全都写了下来，一字一句地反复背诵，就连说每句话时该用什么样的神态和语调，他也都提前练习了多次。他写过一封信给索思大夫，这天上午，索思大夫的回电终于打了过来。他匆匆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业已将某阴阳怪气之徒辞退。请告知您的到访时间。”

周六，菲利普早早出了门，沿国会大街一路前行。今天是个大晴天，明晃晃的阳光笼罩在人头攒动的街面上，如湖面的水波一般闪烁。街边，一幢幢高楼隐身在薄雾后，显得越发婀娜多姿。

走过特拉法尔加广场，菲利普的目光突然定在了他前面的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的背影太像米尔德丽德了，不光身材一样，连走路时微拖着双脚的姿势也完全相同。他几乎认定那就是米尔德丽德。菲利普快走几步，挨到了她的身边。她忽然看了过来，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蜡黄的脸顿时出现在菲利普的眼前。不，这当然不是米尔德丽德，这只是个陌生人而已。菲利普顿时松了口气，却又略有些失望。他放慢步伐，被一股恐惧攫住心灵：经过了那么多事，他竟然依然眷恋着那个恶俗的女人。这种眷恋时时纠缠着他，提醒着他在那场暧昧中受到过的创伤。他无法摆脱这种情欲的束缚，除非他死，否则他的心灵永远不可能痊愈。

就在他深陷痛苦无法自拔的时候，菲利普忽然想到了莎莉。她那双柔情似水的蓝眼睛浮现在他的脑海，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让他再次翘起了嘴角。他来到国立美术馆门前，一级级攀上台阶，走进第一个房间坐了下来。这是可以第一时间看到莎莉的最佳位置。

每当被各种画作包围，菲利普都会觉得心旷神怡。他并非为了看画，只想借那繁复的线条和饱满的色彩来陶冶情操。此时，他对莎莉的思念越来越深。

在肯特郡满是蛇麻子的田地里，菲利普便断定莎莉不属于城市。身处伦敦的莎莉像一朵矢车菊，在一片由温室里培育出的杜鹃和兰花之中释放出异样的光彩。他几乎可以想象，当莎莉站在多塞特郡温柔的星光中时，该是怎样一副遗世独立的绝美样子。

他正胡思乱想着，莎莉突然走了进来。菲利普赶紧迎过去，轻轻握了握她伸出的右手。

莎莉身穿一件亚麻细布领子的黑上衣，上衣的袖口嵌着一圈雪白的滚边。她的下身配了一条同色的裤子。

她轻声问菲利普：“是不是等了很久？”

“没，还不到十分钟呢。你大概饿了吧？”

“倒也没有很饿。”

“那咱们在这先聊会儿天，好吗？”

“听你的。”

他们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先挑起话题。

莎莉神采奕奕，周身散发着勃勃生机。只需坐在她身边，菲利普就满足得如沐春风。

沉默了好一会儿，菲利普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那个，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对了，那件事只是虚惊一场罢了。”

“真的？”

“嗯。怎么，你不觉得高兴吗？”

菲利普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未想过莎莉的怀疑会出差错。他早已计划好的未来一瞬间成了泡影，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

是啊，他再次打破了枷锁，他又自由了！生活尽在掌握，日后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根本不必再有顾忌。可他为何一点也不觉得欣喜呢？他惆怅地设想着以后，猜不到将会有怎样荒凉孤寂、悲凄无聊的日子等着他。那种感觉，就像历尽艰辛站在了天堂门口，却突然被一阵狂风卷入了无边的汪洋中一般。他过惯了置身花田绿野的生活，这荒漠一般的海平面带给他的，唯有苦闷忧烦。他已经经不起狂风暴雨，也受不住孤独寂寥了。

莎莉用她那双温柔的眼睛专注地看向菲利普，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觉得高兴吗？我本以为你会更得意些呢。”

菲利普回望莎莉，嘟嘟囔囔地说了句：“我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你可真奇怪。一般男人听到这话不都会很开心吗？”

菲利普这才发现自己刚刚说了一句多么蠢的话。他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渴望结婚，是因为渴望爱情、渴望妻子、渴望家庭，而根本不是缘于什么莫名其妙的自我牺牲精神。他渴望这些，比渴望这世上的一切都要迫切。他不在乎美国，不在乎南海岛礁和缅甸宝塔，更不在乎西班牙的莱昂、科尔多瓦和托莱多。可如今，他渴望的这些珍宝却都要从指缝间溜走了，这叫他怎么能不绝望呢？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此生从未随心所欲过，而是一直在听从着别人的指令，接受着他们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他的前半生，“该做什么”永远排在“想做什么”的前面。他始终在憧憬未来，却看不见眼前的机会。现在，他有些不耐烦了。他回忆起曾经有过的美好梦想——要在纷繁无聊的琐碎生活中过出另一种精彩来。

作为一个男人，此生最简单也最理想的生活方式就是工作—结婚—生子—然后死去。这是一种最简单的幸福，也是一种最显而易见的失败。不过，对现在的菲利普来说，拥抱一次失败的意义将远大于掌控千百次的成功。

菲利普偷眼瞧了瞧莎莉，又快速地别开了目光。他暗自疑惑，无法猜透她的想法。

想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其实我刚刚打算跟你求婚来着。”

“我也大概猜到了你会这么做，但我并不想成为你的阻碍。”

“不，你当然不是！”

“可你的旅行怎么办？我记得你原本想去西班牙和其他什么地方来着。”

“你从哪听说我要旅行的事的？”

“难道我不该对这些事有所了解吗？我知道你跟我父亲讨论过这事，也知道你们还为了这个吵得不可开交。”

“别在意那些了，我现在什么想法都没了。莎莉，”菲利普用略带嘶哑的嗓音喊了声莎莉的名字，接着说道，“我是真的不愿意离开你！我也确确实实无法再离开你了！”

莎莉没说话。

菲利普实在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干脆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莎莉，你愿意嫁给我吗？”

莎莉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面无表情。她看着别处，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随便。”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嫁？”

“当然不是。我已经到了结婚的年纪了，而且我也很想拥有自己的家庭。”

总算知道她的真实想法了，菲利普笑得格外开心。他才不在乎她回话时的态度呢，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那你是不想跟我结婚？”他问。

“我是不想跟别的男人结婚。”

“真的？！那可就这么定啦！”

“你猜我爸妈会吃惊成什么样子？”

“谁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莎莉看着他：“我饿了。”

“噢，我亲爱的人儿啊！”

菲利普牢牢攥住莎莉的手，笑容满面地跟她一起离开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