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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人生的枷锁(下)》(57)(1 / 1)

决心

采摘完蛇麻子,菲利普跟着阿特尔涅一家一起回到了伦敦。此时,圣路加医院发给他的助理住院医生的录用通知书就装在他的口袋里。在伦敦,他租下了威斯敏斯特辖下一套简朴的房子。十月初,他开始去医院上班。医院的工作种类繁多,每一样都那么有趣、每一样都能让他学到很多新的东西。慢慢地,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了。并且,他还能经常见到莎莉,这让他越发觉得事事顺心。

他一般都在六点准时下班,除非轮值到门诊值班,才会稍晚一些。下班后,他会立刻赶去莎莉工作的缝纫店,等着接她下班,送她回家。店子对面总晃荡着几个毛头小子,每当店里的姑娘们结伴从店里出来后认出他们中的一个两个时,就会互相推搡着“嘻嘻”偷笑。

这时的莎莉已经完全看不出采蛇麻子时那副乡村女郎的样子了。她穿着一件市面上常见的黑上衣,脚步匆忙地走出店门,在看到菲利普时,冲他笑笑,然后把脚步放慢了下来。他们一起走过热闹的大街,菲利普会给她讲讲医院里的事,莎莉也会把店里当天做了些什么活儿都告诉他。时间长了,菲利普甚至把莎莉那些女工友的名字也全都记住了。

菲利普渐渐发现,莎莉其实是个机智幽默的姑娘,她在说起女工友们和迷恋她们的青年们时,总会时不时冒出几句佳句,逗得菲利普忍俊不禁。而且每次她提到什么有趣的事情,都一脸正经,好像这事儿根本就不好笑似的。有时候菲利普正为她机智的言语笑得开心,她却一个眼神递过来,似乎在告诉他自己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话幽默。

莎莉和菲利普见面时,一般只像普通朋友那样握握手,分手的时候也一样,看上去客气而生分。一次,菲利普本想请莎莉去他租的房子共享茶点,不过她却拒绝了:“抱歉,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我还是不去了吧。”

他们从没说过情话。看起来莎莉好像只打算跟菲利普一起散散步,但菲利普确信她喜欢跟自己待在一起。跟两人初识时一样,菲利普对莎莉的一切都觉得捉摸不透,不过随着他们相识的时间越来越久,菲利普对她的喜爱也越来越深。对他来说,莎莉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她既诚实又能干,无论何时都让人信赖。

有一次他们在一起时,菲利普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真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好人。”

“是吗?”莎莉眨眨眼,“我觉得我跟大家没什么不同啊。”

菲利普清楚自己对莎莉的情感并非爱情,而只是单纯地喜欢让她陪着自己。当莎莉在他身边时,他总会莫名地感到自己被抚慰了。菲利普有时觉得,他如此依恋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姑娘,实在是件可笑的事。每次跟莎莉站在一起,菲利普总觉得他们并不般配。莎莉是个体态优美健全、个性纯洁无瑕的好姑娘,他敬她、畏她,唯独不会爱她。

他们回到伦敦三周后,有一天,两人又在一起散步,菲利普忽然发现莎莉似乎比平时还要沉默,她的眉头也微微皱起,看似有什么愁事。

他马上关切地问她:“莎莉,你这是怎么了?”

莎莉不看菲利普,双眼没有目标地盯着前面,满脸忧愁:“我也说不好。”

菲利普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意思。他感到自己脸色都变了,心跳也快了很多。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从未想过竟会发生这种事。

莎莉双唇颤抖着,看得出来,她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摇摇头,说:“我不确定,也许没什么事。”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走到平时分手的昌策里巷拐角处,莎莉主动向菲利普伸出了手,笑着对他说:“暂时还不用这么担心,咱们得多往好处想才行。”

菲利普独自离开,满脑子都是责怪自己的想法。他简直就是个下贱的傻瓜!傻瓜!傻瓜!菲利普生气地骂了自己十多遍傻瓜,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鄙视。他怎么能又让自己陷入如此糟糕的境地呢?以后他到底该怎么办?

原本他的未来是那样清晰,多年追求的目标就要实现了,他始终向往的井然有序的生活也在向他招手,可偏偏这时候,他又被自己的愚蠢在通往未来的路上设置了一个艰险的障碍。他知道,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对一种万事都在计划内的生活过于执着,可就是这个弱点,他却始终无法克服。刚回医院时,他已经打算好要安心工作了,可脑袋里却忍不住为日后的旅行盘算起来。以前,他还怕会因为过于精细地计划未来而让自己失望,但现在,他又觉得对自己的激情让一让步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问题。

他已经计划好了,一旦开始旅行,他要去的第一个国家是西班牙。他对那里向往已久,总觉得西班牙带给了他一种特别的启示。他仰慕那个国家形象崇高的历史、传奇,和他们极具风采的国家精神。他对波尔戈斯、塔拉戈纳、科尔多瓦、莱昂和塞维利亚这些优美的古城如数家珍,就好像他从幼年就一直生活在那里似的。对他来说,唯有西班牙的画家才称得上伟大。当他幻想着自己站在那些巨作前时,他总是容易心跳过速,那些画作是真正能抚慰他的心灵的灵魂之作。还有西班牙的那些诗篇,远比他读过的任何伟大诗人所写的诗篇更具民族色彩。那些诗篇产生自荒凉的山野、芬芳的平原和炎热的土地,比在世界文学潮流里汲取营养的官样文章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只消再过几个月,他也能身临其境地去聆听那种美妙语言了。

对他高雅的情趣来说,安达卢西亚有点过于幽静了,不但无法满足他的激情,而且还藏着一股俗气的伤感。他喜爱的是莱恩和阿拉贡那样道路崎岖、群山巍峨的地方,以及卡斯蒂利亚那种永远大风呼啸的粗犷之所。

虽然不能确定旅行究竟能带给他什么,但菲利普却知道,他至少可以在旅行中获得更大的决心和更多的知识,以便他将来能更加从容不迫地面对陌生的世界,并更容易领略到其中奥妙。

万事开头难,但菲利普却为自己开了个好头。他联系上了几家需要随船外科医生的轮船公司,弄清了各公司的航海路线,还跟有经验的水手们打听好了每条航线存在的利弊。他因为活动范围小、住舱难搞等理由将太平洋海外航运公司和东方轮船公司淘汰掉,转而研究其他几家有东方航线的公司。这几家公司的船会经停所有港口,每次停靠时间都在一两天至半个月不等,并且因为货运任务比较轻,他还能到各处的口岸去转一转。随船医生这种职位竞争的人很少,因为薪水低,伙食也很一般,所以像他这种有伦敦学医经历和文凭的人,是很容易被录用的。此外,货运船只几乎不捎带乘客,对菲利普来说,在上面的生活大概也会十分怡然自得。

菲利普甚至背下了每个经停港口的名字,幻想着这些地方所特有的热带风光。他确信这才是自己一直追求的生活。只要他愿意,或许他还能在上海或东京转乘其他航线的船只,再到南太平洋群岛转上一圈。反正医生到哪里都不愁没事做。如今,他在英国已经没有亲人了,那么他为什么就不能去缅甸、婆罗洲、苏门答腊等地方好好转转呢?

然而就在这种关键时刻,却发生了这样一件让人为难的事。他从不怀疑莎莉会出错,相反地,他坚信莎莉的直觉是正确的,这种事不是不可能发生。莎莉这种女孩,看上去天生就是要成为一个贤妻良母的。

菲利普明白自己不该被这种小事影响了以后的人生。此时,他忽然想到了格里菲思。如果是他,他一定会态度冷淡地溜之大吉,留那女孩自己在痛苦中煎熬。菲利普认为,如果事情真的如莎莉预料一般发生了,那只能说明此事原本就不可避免。思及至此,他对莎莉产生了一点不满:她明明是个很通透的女孩,怎么能如此不计后果地往火坑里跳呢?他才不会被这种小事毁掉他的未来呢。人生苦短,区区几十年转瞬即逝,他菲利普可不是个不懂得把握机会及时行乐的傻子。他当然会帮助莎莉,他可以想办法给她多凑点钱,也可以做其他任何他力所能及的事,但因此而打乱自己的生活,这绝不是一个男子汉该做的事。

虽然一直在这么劝说自己,但菲利普心里明白,他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他有些自暴自弃,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菲利普,你真是个懦夫。”

莎莉一直对他很好,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情。他清楚地明白,就算自己真的狠心踏上了旅途,一路上也会因为挂念莎莉而无法安宁的。况且,他又怎么对得起莎莉的父母呢?老两口一向将他看作家人一般,他这么做不是恩将仇报吗?现在,恐怕唯有尽快娶了莎莉这一个办法了。他完全可以致信索思大夫,告诉他自己即刻就要娶亲,并且愿意接受他的建议,为穷人们医治疾病。或许,这也是他唯一的出路也说不定。在那些穷人中间,没人会笑话他的妻子是不是过于憨直,更不会有人拿他的跛足取笑。

啊!真是有趣,他怎么居然就已经开始以莎莉是自己的妻子为前提考虑事情了呢?此时一种温柔的情感从他心中涌了出来,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他就感觉周身包裹着一股暖流。他确信,索思大夫当然会对他的归来表示欢迎。他开始幻想起跟莎莉一起生活在小渔村的日子:他们会把家安在能看见海的地方,每天目送一艘艘轮船驶向他永远也去不到的、未知的远方。也许,这才是一种最聪明的选择。克朗肖生前曾说过的话在菲利普耳边响了起来:“只要有想象的能力,生活的琐事对你又有何意义呢?你自可以永远将空间和时间握在手心啊。”没错,就是这样,“若你永远爱她,她这朵娇花便盛开不败”,【注:出自名诗《希腊古瓶颂》,作者为英国著名诗人约翰?济慈。】这句诗说得真是再正确没有了!

他愿意做出自我牺牲——没错,就是这个词——他愿意拿自己的理想当成给妻子的新婚献礼!整整一晚,菲利普一直激情满满地沉浸在“自我牺牲”的伟大念头中,他兴奋得连一页书都看不下去,索性跑到了伯德凯奇步行道散起步来。他欢呼雀跃,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求婚后莎莉脸上的幸福表情——如果不是已经太晚了,他简直想立刻冲到莎莉面前。他想象着他们的未来:在某个黄昏,他们二人一起依偎在起居室中,透过百叶窗远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他若捧书闲读,莎莉就做着针线活从旁相伴。起居室的灯光被灯罩半遮半掩,光线下,莎莉的脸庞将越发显得明媚温柔。当他们低声闲聊,随口说着慢慢成长起来的孩子时,她一定会用充满爱意的眼神凝望他。他们将收获那些被他治愈的渔民家庭的真挚谢意,也会乐于走进他们的内心,与他们分担痛苦、分享快乐。

他忽而又想到了属于他和莎莉两人的、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马上产生了一种拳拳之情。他坚信自己的儿子一定英俊非凡,他有着健全的四肢,当他用手抚摸他的小胳膊小腿儿时,将会多么欣喜。他想让儿子继承自己的梦想,有一天能过上一种更加丰富多彩的生活。

想到这些,菲利普已经欣然接受了他跟莎莉的关系。

回望自己的前半生,残疾扭曲了他的性格,让他的人生处处充满坎坷。但同样是因为这项残缺,他才能获得敏锐的鉴赏力,让他快乐的反省能力和对各种奇观及文学艺术保持兴趣和热情。他的确由于别人的白眼变得性格内向,但这种性格却让他在自己的心中种下了鲜花的种子。正是有了这种基础,他才在接下来的生活中慢慢意识到在这世界上,一切正常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或是身体或是精神,每个人多少都有些缺陷,这世界又何尝不是一间奇特的、巨型的病房呢?此时,菲利普默数着他认识的所有人,仿佛看见了一支由各种各样的病人们组成的长队。他们有的身患诸如肺病和心脏病之类的疾病,有的则在精神上有所残缺,不是酗酒就是抑郁。菲利普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怜悯之情:这些人也不过是被盲目的机会所利用,身不由己而已啊。想到这,他不觉宽恕了使他蒙受苦痛的米尔德丽德,也宽恕了狡诈的格里菲思。

世间最合理的事,莫过于饶恕别人的过错、认可别人的美德。就连上帝临终前不是也曾留下过遗训:

“世人所做皆不由心,请赦免他的因无知而犯下的罪吧。”【注:句出《圣经?新约》,详见《路加福音篇》第二十三章三十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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