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人生的枷锁（下）》（56）（1 / 1）

莎莉的表白菲利普忽然从深沉的睡眠中惊醒，发现哈罗德正用羽毛往他脸上画圈圈。见他醒来，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笑声。菲利普迷迷糊糊的，像喝醉了酒一般睡眼迷蒙。

吉恩的喊声传来：“大懒蛋，快起床吧！莎莉说你要是再不起床，她就不要等着你了。”

听她这么一喊，菲利普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心头一沉，原本打算起来的身体又停住不动了。他又自责又懊恼，怪自己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脸面去见莎莉，也不知道莎莉会跟他说什么。不过，孩子们可不管那么多。阿特尔斯坦掀开了他的被子，爱德华把衬裤和毛巾递给了他，不出三分钟，所有人已经一起下了楼，跑到了外面。

莎莉冲他露出了一个跟平时一样纯洁甜蜜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呢！你穿衣服太慢了。”

菲利普原本觉得她会用什么不一样的态度来对待他，比如愤怒、羞怯，或者是跟他更亲热些，可是都没有。莎莉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在他们一起去海边散步的路上，菲利普还是旁征博引，莎莉也依旧不声不响。这姑娘向来娴雅、安静，很少主动跟人说话，但也不特意回避别人的搭讪。菲利普有些吓到了。原以为莎莉会因为前一夜的事出现些变化，可看现在的情形，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他越发迷惑不解了。

菲利普两手各牵了一个孩子，继续走着。他假装漫不经心地跟大家聊着天，想要借此找到一个答案。他怀疑莎莉已经完全忘了那件事，也没准，她跟他一样，只是把它当成一时控制不住情感而发生的突发事故，可能她现在已经决心把那件事抛开了呢。如果是这样，只能说明她有着跟性格、年龄完全不匹配的智慧和意志力。菲利普觉得莎莉就是个谜团，而他，对她根本一点也不了解。

他们冲到海中玩耍，孩子们像往常一样大吵大闹。莎莉始终如慈母般照料着他们，警惕着不准他们游得太远。在别的孩子玩得热闹时，她却一个人在水中悠闲地游着。玩了一会儿后，她上了岸，把自己擦干，又命令孩子们也赶紧上岸。海里只剩菲利普一个人了，他索性痛痛快快地游了一通。他来这已经两天了，已经适应了凉丝丝的海水，并且很喜欢待在带着咸腥气的大海中。他不断地在海中游着，为自己的四肢能够如此自由地舒展而感到喜悦。

忽然，莎莉围着浴巾走了过来，向呼唤其他被她照料的小孩子一样，对菲利普喊道：“你给我马上上岸，菲利普！”

她故作权威的表情让菲利普觉得十分有趣，于是微笑着游到了她的面前。

“你也太淘气了，明明都嘴唇发紫、牙齿打颤了，怎么还赖着不出来呢？”莎莉嗔道。

“知道了，我这就听你的，上岸来。”

莎莉是头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如此看来，他们之间发生那件事后，她似乎把他当成了自己照料的孩子，自觉对他有了一种制约的权利。

过了几分钟，大家都穿好衣服，一起踏上了归程。

“你瞧你，手都冻紫了。”莎莉紧盯着菲利普的双手说。

“没事的，这只是正常的血液循环问题，很快就好了。”

“把手伸过来。”莎莉要求。

菲利普把手递了过去，莎莉握着它们一直揉搓到重新有了血色为止。菲利普在不解中掺杂着感动，一直盯着她看个不停。孩子们都在，他既不好直视她的眼睛，也不好说些什么。但他知道，莎莉跟他的眼神只是凑巧没有碰到，她才不会故意避开他的目光呢。

当天白天，莎莉看似毫无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她说话好像比平时多了些。大家一起在蛇麻子草场坐着休息时，莎莉假装跟母亲抱怨，说菲利普特别淘气，在海里玩水冻得都浑身发紫了，才肯上岸。这真是难以想象。如此看来，前一夜的事只是激发了她对菲利普强烈的保护欲望而已。就如同她疼爱弟妹们那般，她对菲利普，也涌起了一股慈母的天性。

直到傍晚，菲利普才找到跟莎莉单独相处的时机。当时莎莉正在做晚饭，菲利普则坐在了火堆旁边的那片草地上。孩子们四散开来，去玩喜欢的游戏了，他们的母亲也去了下边的村子采购。莎莉神态安详地忙碌着，而菲利普却有话憋在心里说不出来，感觉又尴尬，又局促不安。莎莉始终沉默着，她很少主动开口，除非有人找她聊天，或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情。

最后，菲利普到底还是憋不住了，他张口问道：“莎莉，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莎莉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菲利普：“没有啊，你干吗这么说？”

菲利普暗暗吃惊，不知该怎么回答。

莎莉搅了搅锅中的食物，空气中顿时弥漫开阵阵香气。她看了看菲利普，眼里眉间都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轻启双唇，对菲利普说道：“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你。”

菲利普脸上发烧，心跳也慢了一拍。他强迫自己也露出一个微笑，说：“以前我可从不晓得这件事。”

“你大概是个傻瓜吧。”

“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我也不知道。”莎莉添了几根木柴，继续说道，“你还记得你来我家时的情景吗？当时你已经饿着肚子露宿了好几天了，后来是我和妈妈一起把索普的床收拾出来，让你睡的。那天一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

菲利普的脸更红了。他自己对那时的回忆全是羞愧和恐惧，没想到莎莉心中竟然还一直想着。

“就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跟别人再有什么关系。妈妈给我介绍的那个结婚对象你还记得吗？因为他总纠缠我，我才不得不让他来我家的，但我知道，我绝不会同意嫁给他的。”

菲利普震惊得难发一言。他的心中涌上一种名叫幸福的温暖感情。

莎莉又搅了搅锅子：“晚饭做好了，也不知道孩子们又逛到哪儿去了，真想让他们快点回来吃饭。”

菲利普接话道：“不然我去找他们回来吧。”

聊这种家庭琐事的时候，菲利普倒不会觉得紧张了。

“这主意不错，啊，不过，瞧，我妈妈也回来了。”

说着，莎莉尴尬地看着已经站了起来的菲利普。过了一小会儿，她问他：“不然晚上哄那些孩子睡觉后，我来陪你散步吧？”

“好啊。”

“那你在楼梯边等我吧，我做完事就去。”

星空下，菲利普安安静静地坐在楼梯台阶上，把身影藏在高高的黑莓丛中等着莎莉。四周一片寂静，幽暗的夜色中，泥土散发着阵阵芬芳。菲利普心脏狂跳，他依然不明了目前已经发生的这一切。对他来说，爱情总是跟狂热、叫喊和眼泪连在一起的，但到了莎莉这里，所有的这些全都不复存在了。即便如此，他依然认为莎莉是因为爱情才会委身于他的。可莎莉真的爱他吗？她的那个姨表兄肤色黝黑、健康高大，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宽又轻。若是莎莉爱的是他，才算正常呢。他纳闷莎莉究竟看上他哪一点了。他深信莎莉是个最最纯洁无比的姑娘，但她对他的感情，真的是他所知道的那种爱情吗？所有的事情都融合在了一起，那个迷人的夜晚、那让人陶醉的空气，还有一位女性与生俱来的母爱和姐妹之情交织出来的柔情蜜意，这一切的一切，莎莉虽然没什么概念，但却能真正体会得到。她愿将一切都献与他，岂不正是她仁爱的证明吗？

这时，大路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夜色中显露出来。

菲利普低声呼唤道：“莎莉！”

莎莉停下脚步，站到了他的面前。她的到来让周围忽然溢出了一股清新甜蜜的乡野味道。在她的身上，似乎混合着嫩草的香气、成熟的蛇麻子的香气，和新割的干草的香气。

莎莉那娇美健康的身体被拥入了菲利普的怀抱中，她那柔软的双唇也跟他的嘴唇紧贴在了一起。

菲利普低声呢喃：“噢，莎莉啊，你真像一杯加了蜂蜜的牛奶。”

他让莎莉把眼睛闭上，然后轻轻亲吻了她的眼睑。他抚摸着她健壮丰腴的手臂，惊奇地发现这双手臂简直就像鲁宾斯【注：鲁宾斯（1577—1640），比利时著名画家。】画中的人物那样白皙透明，在暗夜中闪闪发光。只有撒克逊女神才拥有这样的双臂，但任何神祇的双臂跟莎莉相比，都缺少了一种淳朴的、优美的意趣。菲利普的心中不知不觉涌上了一连串可爱的植物的名字：忍冬、虎耳草、飞燕、黑种草，还有蜀葵和美国石竹，当然，还要加上那种红白相间的，名为约克及兰卡斯特的玫瑰花束。不如此，就不足以形容莎莉的美。

菲利普忍不住问莎莉：“我长得难看，还是个瘸子，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种人呢？”

莎莉用嘴唇堵住了他的话，然后捧着他的脸，温柔地说：“你可真是个地道的大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