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人生的枷锁（下）》（55）（1 / 1）

莎莉的晚安吻

菲利普空着手，坐在了莎莉的身边，这让吉恩感到非常不满。她嘲笑菲利普宁可帮助大姐也不来助她一臂之力，无奈之下，菲利普不得不向她保证，只要莎莉采的蛇麻子填满篮子，他就会立刻去帮她的忙。莎莉和母亲一样，干起活儿来手脚麻利，效率非常高。“蛇麻子的刺会不会划伤你的手呀？如果是那样的话，你怎么缝衣服呀？”菲利普开口问莎莉。

“当然不会，只有柔嫩细软的手才更适合采摘蛇麻子。要不然女人的干活效率怎么总是比男人要高呢！总是做粗活的话，手就会越来越粗糙，手指也越来越僵硬，干活的速度当然也就越来越慢。”

莎莉干活的样子令菲利普着迷，她会偶尔回头看看他，那神情就像母亲般，慈爱中透着威严，这让菲利普感到既好笑又迷恋。初次尝试时，菲利普并不怎么顺手，他笨拙的模样常常惹来莎莉的嘲笑。后来，她便弯着腰认真地教他怎样才能将蛇麻子完整地连根拔起，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两人的手就难免会相互碰触。正因如此，莎莉的脸颊立刻就染上了红晕，这使得菲利普感到分外惊讶。想当初他认识莎莉的时候，她还只是个懵懂的小丫头，他也一直都把她当妹妹看待，如今，真的难以想象莎莉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然而事实的确如此，那些众多的追求者就足以证明。他们搬来这里不过几天而已，但莎莉已经开始受到了一位姨兄的猛烈追求，即便很不情愿，但她还是忍住脾气听他没完没了地向她表白。姨兄是阿特尔涅太太的外甥，名叫彼得?甘恩，他的父亲是费恩周边的一个农户。每天，他都要来到蛇麻子采摘地，至于原因，当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收工的号角声在八点准时响起，这意味着大家可以吃早饭了。尽管阿特尔涅太太不断表示，以他们的身份本不应该有享受早餐的权利，但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吃得很多。早饭吃完，他们便继续起身干活，直到中午十二点钟的号角声响起，他们才又得以休息并吃午饭。在这段时间里，计量员会和记账员把上午装满的箱子挨个数一数。将重量一一记录在自己和工人的账本上。工人们会用以蒲式耳为单位的计量器具把蛇麻子从箱子里钩进大麻袋，接着，这些大麻袋又会被计量员和车夫挨个抬到马车上去。在这期间，阿特尔涅总是脚步不停，嘴里总是叨叨着希斯太太摘了多少蛇麻子，或者琼斯收了多少蛇麻子，当然，他这样做无非是想让家里人都加把劲，努力摘得更多。他一直想成为采摘冠军。每当心情好的时候，他几乎可以手脚并用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不过，他在采摘蛇麻子的时候，并不注重于采摘的质量，而更多的是想展示自己手部的灵活。可以说，那双手是他的骄傲。他总会花费很多心思，把指甲修剪得漂漂亮亮。他向菲利普慢慢展示自己的手指，并告诉菲利普西班牙人之所以在晚上睡觉时会把抹了油的手套带在手上，就是为了保护手部的皮肤。他还戏谑地表示，那些手虽然凶残到可以攻占欧洲，但是却像女人一样，又细又白。他一边熟练地采摘着蛇麻子，一边又在略带满意地赞叹和欣赏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又点燃一支烟，一边抽一边和菲利普聊有关文学和艺术的话题。到下午的时候，天气闷热难当。工人们采摘蛇麻子的效率明显下降，也不再像早上那样侃侃而谈，而变成了低声的闲聊。莎莉的唇边也渗出汗珠儿，她微微张着嘴，那模样像极了一株还未开放的玫瑰花苞。

烘焙房决定着工人们收工的早晚。有时在下午三四点时，如果蛇麻子够烘焙房使用，那么就会提前吹号，结束一天的劳作。然而，大多数时候，一般在下午五点才开始最终计量。每当计量完毕，工人们便将自己的工具收拾妥当；号角吹响时，他们就三三两两说笑着离开草场。女人们在收工后回家做饭、打扫卫生，男人们则会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一天之中，除了工作，喝酒也算是令他们感到愉快的事情了。

阿特尔涅家排在最后。看到计量员时，阿特尔涅太太松了松筋骨，伸着懒腰起身，心里顿时觉得轻松许多。保持同一个姿势好几个小时，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一起去‘快乐水手’吧？喝酒可是每天必做的事情，现在那儿简直就是天堂。”阿特尔涅提议道。

“阿特尔涅，别忘了打一品脱半的啤酒，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可以喝。”阿特尔涅太太一边叮嘱，一边将硬币悉数放进丈夫的手里。

酒馆人头攒动，非常热闹。大厅里铺着浅褐色的地板，长条形的椅子整齐地摆放在四周，墙壁纸全是很多年前非常有名的职业拳手的挂像。老板对来到店里的顾客都非常熟悉，此刻他正侧着身体，微笑着望着对面的两个年轻人，而他们正在玩套圈的游戏。他们的成绩不好，围观的人便阵阵起哄。人们推搡着，以便能够腾出位子给刚来到这里的客人。菲利普并不认识坐在他身边的两个人，他们一个是年龄稍大的工人，身上穿着灯芯绒做成的衣服，并在膝盖下方系着细绳；另一个是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小伙子，面色红润，泛着油光，额头上趴着一缕服帖的卷发。阿特尔涅也想试试手气，他的赌注是半品脱的啤酒，没想到最后他竟然赢了。他把酒杯举向对手，说道：“亲爱的，和比赛的对手比起来，我更喜欢这啤酒的味道。”

阿特尔涅的胡须微微翘起，又带了一顶宽边的帽子，在他周围坐着的，全是干农活的工人，这让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周围人的目光和表情也恰恰证实了这一点。虽然是这样，但阿特尔涅却丝毫不在乎，他的兴致很高，充满热情和感染力，很快便和大家打成一片。这些人天南海北地聊起天来，口音全是塔内特岛的方言，有些人善于调动气氛，一说话就会引来阵阵笑声，这真是令人感到无比开心的聚会啊！在这里感受不到快乐的，恐怕只有那些冷漠到极致的人了吧。菲利普抬眼望去，窗外依旧阳光明媚，每扇窗户上都挂着红绳子系着的窗帘，和村子里的窗户如出一辙。另外，店主还将几盆天竺葵摆在窗台上。没过多久，大伙儿便相继离开这里，慢吞吞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彼时，各家的烟囱里都冒着烟，晚饭的时间就要到了。

“你该睡觉了，如果每天都是五点起床，并且在外面工作整整一天的话，你是肯定受不了的。”阿特尔涅太太看着菲利普说道。

“你是不是会和我们一起去游泳啊？菲利普叔叔？”孩子们嚷嚷着。

“没问题。”

他感到浑身无力，但情绪却非常轻松。吃过晚饭，他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壁，叼着烟斗，目光落向远处的夜空。莎莉忙着收拾，来来回回从他面前经过。他慵懒地望着她的身影，忽而留意起她走路的样子来。她走路的样子并不是多么完美，但步伐见却始终透着她独有的镇定自若。在迈开步子的时候，她会把重心放在臀部，双脚则果断地在地面上踩踏。此时，阿特尔涅早已出门去隔壁聊天，而阿特尔涅太太在指桑骂槐。

“家里没有茶叶了，布莱克太太的商店有卖的，我得让阿特尔涅去买点儿。”她沉默片刻，继而大声喊叫，“莎莉，茶叶没有了，你去布莱克太太的商店买半磅回来吧？”

“知道了，妈妈，我现在就去。”

布莱克太太的小商店在离大路约半英里的地方，说是小商店，其实也被她当成办公的地方。莎莉从茅屋里出来，捋下袖子。

“莎莉，我和你一起去买吧？”菲利普说道。

“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没什么害怕的。”

“我不是指这个，我只是想在睡觉前走走路，舒展一下筋骨。”

莎莉沉默着应允。于是，两人便一起走向布莱克太太的商店。夏天的夜晚，洁白的月光洒在马路上，四周非常安静。两人一路走着，几乎没怎么说话。

“晚上了还是很热，对吗？”菲利普首先打破了僵局。

“我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夏天了。”

虽然两人不怎么说话，但彼此并不觉得有什么尴尬。能并肩走在一起就足以令他们感到快乐，聊不聊天都已经变得无所谓了。当两人走到灌木篱笆旁时，忽然听到附近有低低的说话声，很快，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对莎莉和菲利普的经过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不认识他们俩。”莎莉说道。

“他们很甜蜜，对吗？”

“估计在他们眼里，我们也正在谈恋爱吧。”

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了布莱克太太的商店。在走进店门的一刹那，微弱的灯光突然变得非常明亮，令他们一时间看不清任何东西。

“抱歉，我要关门了。”布莱克太太看了看墙上的钟说道，“看看，现在马上就要九点了。”

莎莉知道妈妈的习惯，因此只买了半磅茶叶，随后便和菲利普往回走去。夜更加静谧，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动物的低吼声。

“如果你安静地站在这里，耳边肯定会响起海风的声音。”莎莉对菲利普说道。

两人侧耳倾听，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他们似乎真的听到了海风吹起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后来，两人又一次路过梯磴，之前的那对情侣依然还在那里，不过此时他们用拥抱和接吻代替了耳边细语。

“他们看上去好忙。”莎莉嘀咕道。

路在前边拐了个弯，这时，一阵微风带着暖和的空气吹到他们脸上。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气味，此时的气氛非常奇妙，他们都觉得在他们之间隔了一层不可言说的东西，但是这个东西即将要被戳破。此时寂静的环境让他们思绪万千。菲利普觉得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想法在脑袋里流动。他心里非常高兴，同时他对将要发生的事情充满了期待。这时，杰西卡和洛伦佐的诗句从菲利普脑子冲了出来，这两个人用诗句来表达心中的感情。他觉得此刻的他非常敏感，空气中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他都可以感觉到。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他的心灵也被这样的美净化得更加纯洁了。他又充满了矛盾，他不希望莎莉开口说话，那样这份难得的宁静会被打破，但是他又希望听到莎莉美妙的歌声，因为只有她的歌声才更适合这样的夜晚。

两人走到草场的栅栏门前，便停下了脚步。菲利普走进去，像绅士一般帮莎莉打开了栅栏门。

“我想，就送到这里吧。”

“谢谢你陪我买茶叶。”莎莉说着，便向菲利普伸出了手。

菲利普握住她的手，说道：

“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那么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晚安吻？”

“我才无所谓呢。”莎莉说道。

其实，菲利普不过是说笑罢了。他的确喜欢莎莉，能在如此迷人的夜晚亲吻她当然会令他感到愉快，但他却没有别的意思。

“晚安。”他微笑着，一边说，一边将莎莉拉进怀中。

莎莉抬起头，温软丰满的唇瓣贴上菲利普的双唇。他忘情地吻着她，那美妙的双唇就好似娇艳欲滴的花朵，让他无比迷恋。他想他一定是疯了，无法克制地将她搂得更紧。莎莉并没有挣扎，而是顺从地靠在他的怀中，柔软的身躯紧紧地贴着他。

两颗心的距离骤然拉近，菲利普顿时觉得头脑混沌，压抑已久的情感仿佛一下子被宣泄出来，他拉起莎莉的手，转身走进灌木篱笆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