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人生的枷锁（下）》（54）（1 / 1）

蛇麻子草场当菲利普到达肯特郡蛇麻子草场的时候，已经到了夜里。蛇麻子草场位于费尔内市，这是阿特尔涅太太的故乡。和许多肯特郡人一样，她从小就开始采摘蛇麻子，自从她和阿特尔涅结婚以来，他们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到费尔内采摘蛇麻子，一来可以赚点钱补贴家用，二来可以当作家庭度假，这对他们家来说，是一次重要的日子，在这之前几个月时间，全家人就在期待时间能快点过去。采摘蛇麻子的活并不累，通常大家都在草原上一起采，孩子们则在野外一边玩耍，一边采着，这对他们来说就像野营一样。每年的采摘也是小伙子认识姑娘的好机会，他们白天在草原上相遇，晚上就相约一起在城市里游玩。所以，每次采摘季节过后，就会有很多新人举行婚礼，一辆辆汽车装着家庭需要用的一切东西，载着一对新人，奔向新家。当采摘季节过后，费尔内城里就会冷清下来。当地人不太喜欢外地人来这里，尤其不喜欢伦敦人，他们把伦敦人看作是入侵者。当地的人看不起伦敦人，但是又害怕他们，伦敦人在他们的眼里就是野蛮人的代名词，所以稍微有点家产的人家，都不会和伦敦人成为亲家的。以前人们在采完蛇麻子之后，都集中睡在谷物仓库里，从十年前开始，当地人在草场旁边搭了一排茅草屋，所以很多家庭在采摘的晚上，就睡在茅草屋里，阿特尔涅一家也是这样。

阿特尔涅从草场旁边的小酒馆借了一辆马车，去火车站接菲利普，他还在小酒馆为菲利普订了一间房。他先把菲利普的行李放到酒馆里，然后带着他来到了草场。草场上的茅草屋盖得很低，每座茅草屋里都分为好几个房间。因为已经到了晚上，所以大家都在自己住的茅草屋前点起了篝火，孩子们围着篝火玩耍，主妇们利用篝火在制作晚餐。菲利普看到了他们一家人，发现孩子们的脸蛋已经被晒成了棕红色，而阿特尔涅太太则又变成了地道的村妇，和周围的环境非常和谐。看到菲利普的时候，她马上停止了煎香肠的活，同菲利普握了握手，对菲利普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阿特尔涅兴致勃勃地对菲利普讲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有趣的事情。

“在城市里想看到太阳就是一种奢望，但是在这里呢，阳光、海风和新鲜的空气，太舒服了。城市里的生活就像监禁一样。贝蒂，我们把房子卖了，回到这里开个农场吧！”

“我还不知道你的德行？”阿特尔涅太太高兴地取笑着自己的丈夫，“现在你当然喜欢，等到冬天的时候，你看到下雨下雪的情景，肯定又嚷着回伦敦了。”说完了，她又对菲利普说：“每次回来，他都是这样，兴奋得很，说什么要搬到这里住，可是他连甜菜和甘蓝都分不清楚呢！”

“爸爸今天采得最少了，”吉恩插嘴说道，她心直口快，“他今天就摘了一点点。”

“我今天已经掌握到采摘的技巧了，孩子，明天我就会比你们摘得多了。”

“孩子们，晚饭好了，都来吃晚饭吧！”阿特尔涅太太大声叫道，“莎莉人呢？”

“妈妈，我在这里呢。”莎莉在茅草屋里回答。

刚说完，她就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的脸蛋在篝火的映衬下显得红彤彤的，菲利普发现她今天晚上身上穿着一件印花的上衣，非常的漂亮，和以前她经常穿的工装完全不一样，菲利普记得她自从去裁缝铺上班以来，就特别喜欢穿工装，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穿成这样，而且她头上戴着草帽，衣袖卷得很高，这让她在漂亮的同时，更多了一份不可言状的魅力。

“你就像神话里的仙女一样。”菲利普和莎莉握手的时候夸赞道。

“我女儿可是这片草场里最漂亮的，”阿特尔涅骄傲地说，“要是一些有钱人看到你的话，肯定马上就会喜欢上你的。”

“爸爸，我可不喜欢老头。”莎莉回了他一句。

她看了看大家，想在篝火旁边坐下来，菲利普往旁边动了动，让出一个座位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当莎莉坐下来的时候，菲利普发现莎莉比刚才看起来还要漂亮十倍，简直就是神话里的女神，估计赫里克描写的那些妙龄女郎也赶不上她。晚餐很简单，孩子们的主食就是茶、面包和煎香肠，而大人们则用啤酒代替茶水。阿特尔涅吃得非常高兴，一边吃着，一边嘲笑鲁克勒斯和布里拉特?沙瓦林，说他们作为美食家和著名的大厨，估计也吃不到他们现在吃的美食。

“阿特尔涅，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挑食，吃什么都香得很！”阿特尔涅太太又取笑他了。

“贝蒂，我的意思是你做的东西最好吃了。”阿特尔涅说着，还夸张地向前伸了伸手。

一堆堆的篝火，连成了一长串，很是壮观。大人们围在篝火旁边谈笑着，孩子们吃了晚饭之后就开始在草地上嬉闹，阿特尔涅带着孩子们玩耍，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草场边上长着一排高大的榆树，天空中星光闪烁，面对这样的美景和这么惬意的环境，菲利普忘记了全部的烦恼。

看着陪孩子们玩耍的丈夫，阿特尔涅太太对菲利普说：“阿特尔涅在这里很受大家的欢迎，布里奇斯太太对我说，如果采摘结束了，他们会很想念他的。其实说他是一家之主，还不如说他是家里的孩子王呢。”

虽然莎莉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可是她却不停地给菲利普端茶倒水，菲利普真的被她完全吸引了。他很高兴莎莉可以坐在自己的身边，所以不时地就向她的脸上瞄上一眼。当他又一次看向莎莉的时候，莎莉也正在看他，当两人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莎莉回了菲利普一个甜甜的笑容。晚饭后，吉恩和另一个孩子被安排去小溪里打水了。

“孩子们，你们该休息了，顺便带菲利普叔叔去你们睡觉的地方参观一下！”阿特尔涅太太大声地说。

孩子们拥着菲利普走进了茅草屋。菲利普走进屋里，马上点亮了一根火柴，他看到屋里摆放着一个铁皮箱子，里面放着衣服，还有三张靠墙的床，其他什么家具都没有。阿特尔涅也进来了，兴奋地指着床。

“这就是我们睡觉的床，”他自豪地说，“虽然这只是木板床，没有弹簧，床上也没有舒适的被褥，但是我睡得特别舒服，比在其他任何地方睡得都舒服。亲爱的哥们，我真的很歉意，不能让你体会一下这种床的感觉。”

木板床上铺的是蛇麻草藤，藤上又铺了一层稻草，然后用床单盖在上边。空气中充斥了蛇麻草香味，人们劳累一天之后睡在干燥的蛇麻草上，肯定会非常舒服。晚上九点的时候，草场上的人们都回到茅草屋里，很多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四野变得非常寂静。小酒馆十点关门之前，那些酒鬼是不会离开的。当阿特尔涅要送菲利普去酒馆住宿的时候，阿特尔涅太太说道：

“菲利普，我们明天五点四十五就要吃早饭，因为我们六点整就要开始采摘了。我想你肯定起不来吧？”

“他当然也要和我们一样啊，”阿特尔涅接过话，“他肯定也要采摘啊，不赚钱，没饭吃啊，我的好哥们！”

“孩子们下海游泳回来，路过酒馆的时候，顺便叫你起来吃早饭。”

菲利普说：“那就太好了，如果孩子们叫醒我的话，我想和他们一起去游泳。”

吉恩、哈罗德和爱德华听到菲利普这么说，都高兴地欢呼起来。第二天一大早，孩子们就来到菲利普的房间，把他叫醒了。他们直接跳到他的床上叫醒他，以致菲利普只能拿着拖鞋把孩子们赶下床。他很快就穿好衣服和孩子们向海边跑去。天才刚亮，气温还有点低，但是太阳已经出来了，金色的阳光一缕缕地散落在大地上。菲利普看到莎莉站在马路中间，一手牵着科尼，一手拿着毛巾和泳衣。这时候菲利普才看清楚，莎莉的帽子是淡紫色的，这让她的脸蛋看起来像苹果一样好看。莎莉还像往常一样对菲利普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白白的牙齿，这让菲利普觉得很喜欢，他责怪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

“我对他们说你昨天太累了，今天需要休息，可是他们非要上去叫醒你，好让你陪他们游泳。”莎莉对菲利普说。

“其实我一点不累，再说了我也很想去游泳。”

海边离这里不算远，大概一英里左右的距离，中间需要穿过一片草地。当他们走到海边的时候，海水向外渗出的寒气，让菲利普觉得有点担心。但是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们都已经脱掉了衣服，呼喊着冲向了海水中，菲利普也跟着孩子们下到海水里，等到孩子们和菲利普在海水中玩耍的时候，莎莉才不慌不忙地走到海水中。菲利普的游泳技术非常好，所以，他一会装扮成快到溺亡的人，一会装扮成一只大鲨鱼，孩子们也都模仿菲利普的样子，玩得非常开心。所以直到莎莉不停地让他们上岸，他们才依依不舍地来到岸上。

“你把他们都带坏了，”莎莉对菲利普说，口气中有责备，也有一点高兴，“每次你不在的时候，他们从来不会玩得这么疯。”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莎莉把太阳帽拿在手上，长发垂了下来，非常飘逸。等他们回到草场的时候，阿特尔涅太太已经去采摘了，而阿特尔涅没有去，正坐在火堆前烤着鳟鱼，他今天穿了一条新裤子，然后上身的外套的扣子全部扣了起来，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闲来无事的土匪一样。当看到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一边背诵着莎士比亚写的《麦克佩斯》里的词，一边挥动着手里散发出臭味的鳟鱼。

当他们走近的时候，阿特尔涅说：“你们玩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过了早饭时间，妈妈肯定已经生气了。”

过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了，哈罗德和吉恩两个人才拿着面包，慢悠悠地向蛇麻子草场走去。在菲利普看来，肯特郡最有特色的就是蛇麻子烘房了，这在他小时候的记忆中，也是经常出现的。他跟在莎莉的后边，行走在蛇麻草中间，他对周围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就像对自己家里的熟悉一样。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照在人们的身上，在地上留下了一片阴影。欣赏着周围的美景，以及已经开始变黄的蛇麻子，菲利普觉得在它们中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美妙，和不可名状的激情，就像西西里的诗人看到紫葡萄时的心境一样。九月的天气虽然气温不低，但是已经有了一些微风，微风带着蛇麻子的香味到处飘荡着。阿特尔涅在这样的环境里，忍不住放声歌唱，可是他的嗓音很不好，就像正处在变声期的小男孩发出的那种沙哑声。莎莉听了，回过头说：

“爸爸，你唱的真是让人受不了，就像打雷一样。”

可是这边的歌声还没有停止，那边的歌声又起来了，同时人们的说话声也多了起来。人们一边采摘，一边不停地说笑着。有的人坐在椅子上，有的人直接站着，甚至有的人直接站在大木箱旁边，把采到的蛇麻子直接扔进木箱里。大人们在劳动的时候，一般都带着自己的孩子，有的把还在吃奶的孩子都带了过来，他们被放在摇篮里，或者直接放在地上。大一点的孩子，他们的主要兴趣就是在玩耍上面，所以不要指望他们可以采摘多少。采摘的主力军就是从小就开始采摘的妇女们，她们的速度非常快，比那些伦敦人速度要快上一两倍。她们互相攀比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又抱怨现在的蛇麻子没有以前值钱了。以前，五蒲式耳的蛇麻子就可以换一先令，但是现在八蒲式耳或者九蒲式耳才可以换一先令。以前，一个季节采摘赚的钱够一年的生活费用，可是现在远远不够，到这里来只能当作是来度假了。希尔太太说她用采摘赚的钱买了一架钢琴，可是大家都不相信她，因为她家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好，有人知道她是把银行的存款取了出来才买的钢琴，可是没有说出来。

人们采摘的时候，会形成十个人的一个采摘小组，但是孩子不算在内。因此，阿特尔涅高声说，再过几年，他们家就可以单独成为一个小组了，因为他急切地想干组长的活。在他看来，组长只是负责把一捆捆的蛇麻草放到各人的蛇麻草袋子旁边，他觉得组长的活最轻松，他多希望孩子们可以快点长大啊。所以，很多时候，他并没有在干活，而是在鼓励别人干活。他晃悠悠地来到妻子身边，嘴上叼着香烟，一边说话，一边采着蛇麻子。阿特尔涅太太双手不停地动着，半小时左右就可以采到满满一篮子蛇麻子。阿特尔涅说他会比其他人都采得多，这其他人可不包括他的妻子，因为没有人可以像她采得那么快。这让他想起了古希腊神话来了，于是他就给孩子讲起来古希腊神话中阿佛洛狄忒和普塞基的爱情故事来了。他讲得很好，菲利普也认真地听着，他觉得在这样的环境，就适合听这么美妙的故事。此时的天空是湛蓝的，他觉得神话故事中希腊的天空也不会有这么蓝；孩子们就像含苞待放的花朵一样，充满了欣欣向荣的精神；草地上的蛇麻子香气逼人，样子可人；采摘蛇麻子的人们，头上都戴着太阳帽。菲利普觉得这一切比任何书本上描写得都要生动，他认为这些都是英国之美的体现。他想起一座座的山丘，一条条绿树成荫的小路，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以及一块块的沼泽地。他为自己能感受到英国的大美河山而高兴。刚过了一会，阿特尔涅就不想干活了，他说要去看望一下罗伯特?肯普的妈妈。他和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熟悉，不仅如此，他还对每个家庭都很了解，所以总是直接叫别人的名字。虽然他有点虚荣心，但是没有坏心眼，在人们看来，他不像是伦敦的野蛮人，而像是一个绅士。他对人总是很热情，所以很容易让别人产生好感。菲利普不想和他一起去。

“我要赚钱吃饭！”菲利普对阿特尔涅说。

“兄弟，你这句话说得太对了。”阿特尔涅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去，“不赚钱，就不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