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人生的枷锁（下）》（53）（1 / 2）

索思大夫的建议

菲利普把自己在多塞特郡给索思医生当助手的事情写信告诉了阿特尔涅，过了几天，就收到了他的回信。阿特尔涅在信里告诉菲利普，说他们一家过段时间要去肯特郡蛇麻子草场度假，这是他们家每年必去的地方，他希望菲利普和他们一起去度假。为了能打动菲利普，他还在信里把菲利普夸奖了一番，然后又把蛇麻草的药效夸了一次。菲利普看完信件，马上就给他回信过去，说只要有空一定去肯特郡见他们家人。其实对菲利普来说，虽然肯特郡不是自己的出生地，但是他对那个地方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每次回到那里，他就像回到了家乡一样，每当在外边漂泊的时候，肯特郡对他来说，就像梦中的桃花源一样，那么美好，那么安逸。

时间过得很快，他已经给索思大夫当了一个月的助手了，马上就要结束这个工作离开法恩利了。在这个临海的小城镇，靠近海边的山上，新建了很多红色的别墅，中间包围着一个个的高尔夫球场，甚至还有一家新建成的大酒店，这样优美的环境吸引了很多的旅游者。不过，菲利普很少有时间去山上，而且也不太喜欢去，他更喜欢山下的地方。山脚下靠近港口的地方，杂乱无章地排列了很多古老的石头房子，狭窄的街道从这些房子中间穿过，而且这样的街道坡度很大，走在其中，别有一番风味。在靠近水边的地方，建有一排排平房，平房门口还会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菲利普觉得这些小房子给人的感觉特别安逸，他知道这些小房子一般都是船长们或者一些失去水手丈夫的寡妇们住的地方。再往海边走，可以看到港口里停泊着西班牙和法国的货船，还经常可以看到一只只帆船在海风的吹拂下，慢慢地漂进港口。看着眼前的港口，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布莱克斯泰勃港口，和这里的美丽风景不同的是，那里的港口停的全是肮脏的拉煤船。然而，就是那样的港口，在菲利普心里种下了向往东方的种子，现在他依然还是非常向往东方。在这样的小港口，菲利普觉得自己比在其他地方更加地接近大自然，视线比在布莱克斯泰勃港口宽阔了很多。站在这样的海边，面对一望无际的海面，呼吸着带有咸味的海风，他的精神变得活跃起来，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在给索思大夫当助手的最后一周的某天晚上，菲利普和索思大夫正在医院配制药物，这时外边传来一阵咚咚的跑步声，不一会，门口跑进来一个衣服破烂、没穿鞋子的小女孩，菲利普打开门让她进来。

“先生，请您赶快去看看弗莱切太太吧，她住在艾维巷。”小女孩一进门就急切地说。

索思大夫还是用他惯用的语气问道：“弗莱切太太发生什么事了？”

可是那个小女孩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菲利普说：

“先生，弗莱切太太的小儿子出事了，请您马上去看看他吧！”

“你去告诉弗莱切太太，让她不要着急，我马上就去。”索思大夫对小女孩说。

但是小女孩并没有任何反应，而是站在那里，咬着自己的手指，目不转睛地看着菲利普。

“孩子，还有什么事吗？”菲利普笑着问她。

“弗莱切太太特意叮嘱，要新来的年轻大夫去。”

小女孩刚说完这句话，就听到在里屋的索思大夫生气地走了出来。

“弗莱切太太真是这么说的吗？难道她不相信我的医术吗？”索思大夫生气地大声说，“从她出生，我就一直给她看病，现在就不能给她儿子看病了？”

小女孩好像被索思大夫吓到了，有点要哭的样子，但是她还是忍住了。她故意向索思大夫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就跑了，索思大夫反应过来的时候，被这个小女孩气到了。

“从这里到艾维巷距离挺远的，你都忙了一天了，要不就我去吧？”他建议索思不要去了。

索思大夫小声地说：“这点路，一条腿的人都可以走到，何况我还有两条腿，这根本不算什么。”

菲利普一下子被他的话噎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原地站在那里。

“那你是自己去，还是派我去？”过了一会，菲利普平静地问他。

“既然他们指名要你去，你就去吧。”

菲利普听了，拿了帽子就出去了。晚上快到八点他才回到医院，他看到索思大夫站在餐厅的壁炉前。

“出诊怎么需要这么长时间？”索思大夫说。

“对不起。其实你可以先吃饭，不要等我的。”

“我想等你，行了吧？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在弗莱切太太家里？”

“哦，这倒没有，我早就出来了，只是在回来的时候，我顺便看了一会日落的情景，没注意到时间这么晚了。”菲利普如实回答。

索思大夫听了他的话，没有说话，这时女佣把他们的晚饭端了进来，是一些黑胡椒烤虾。菲利普大口吃了起来。这时索思突然问道：

“你喜欢观看日落？”

菲利普嘴里的虾还没来得及嚼，所以含糊不清地说：

“那样会让我心情舒适。”

索思大夫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之后他们就只顾吃着饭，也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女佣给他们两人各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后就离开了。这时索思大夫停止了吃饭，向后坐直了身体，靠在椅子上盯着菲利普。

“刚才我说了你一条腿，你是不是生气了？”他问菲利普。

“恰恰相反，很多人对我不满意的时候，都会说我是一条腿。”

“人们知道这是你的弱点。”索思大夫说。

菲利普盯着索思，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发现了我一个弱点，所以很高兴？”菲利普问他。

索思大夫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同情地笑了一下，然后他们互相看着。过了一会，索思大夫说：“我觉得你应该考虑留下来，我不喜欢那个笨蛋！”

“谢谢你的提醒，但是我还是想在圣路加医院工作，我已经在那边登记了，希望秋天就可以上班，这样即使我不在那工作了，在其他地方也好找工作。”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留下来，我们一起经营这家医院。”索思大夫还是想说服菲利普。

菲利普觉得很惊讶：“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经营？”

“因为这里的人喜欢你！”索思大夫说。

“我还以为，这样会抢了你的风头呢！”菲利普说。

“我已经当了四十年医生了，你以为我会为这种小事生气吗？我不会在乎这些的。而且，我和病人之间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没有其他的情感，所以只要他们正常付我医药费就可以了，并不需要他们对我有感激之情。言归正传，对我刚才的提议，你怎么考虑的？”

菲利普没有回答，他并没有考虑建议是否可行，他在考虑，自己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医生，索思大夫为什么要和自己一起经营医院呢？这件事情不合常理。菲利普想到这里，意识到，虽然索思大夫什么也没说，但是他已经认同他了。菲利普想，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圣路加医院的秘书，那他会不会惊讶得掉了下巴？

“这个医院，一年可收入七百英磅，我们可以商量一下，看你需要多少股份，你可以慢慢地把这些钱还给我。等我死了，这个医院就全部是你的了。如果你在外边找工作的话，至少要花两三年的时间，然后才有资格带助手，最后才有资格独立开诊所。我觉得我的建议非常适合你！”

菲利普知道，索思大夫提出的这个建议非常好，对他来说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虽然这个医院规模不大，但是一般人遇见这个机会，肯定会欣然接受的。

“真的很抱歉，我不能接受这个机会。”菲利普想了一会，说道，“如果我接受了你的建议，留了下来，那就意味着我多年来的努力都白费了。虽然说我经历过很多苦难，现在身患残疾，但是我一直在为坚持取得行医资格而努力学习，这样我才能有本事去环游世界。现在，每天一醒来，我身上就全身酸疼，我真的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虽然我还没有想好要去什么地方，但是只要能出国，开阔一下眼界就行。”

现在，菲利普离他的目标又前进了一步，他在圣路加医院的工作将在第二年中结束，之后他就要去西班牙了。西班牙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地方，他将在那个地方待上几个月时间，再然后，他就会坐远洋渡轮到遥远的东方。对他来说，人生的精彩才刚开始，留给他环游世界的时间很多，只要自己愿意，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见识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以及各种奇特的生活方式。虽然他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但是他知道，通过对世界各地文化的了解，以及眼界的开阔，他的思维和想法也发生了变化。哪怕什么也没有，至少他的心里是高兴的。所以当索思大夫向他提出建议的时候，他觉得如果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的话，那样是对索思大夫的不尊重，于是，他表现出很困难的样子，把自己心里的想法以及多年来的追求告诉了索思大夫。

索思大夫仔细地听着菲利普的叙说，慢慢地他产生了赞同的表情。对于索思大夫没有强迫自己接受这样的建议，菲利普觉得非常感激，因为很多人对其他人的恩惠往往带有一些目的。索思大夫认同了菲利普的理由，所以就没有再坚持。然后索思开始讲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他年轻的时候在英国海军服役，这让他喜欢上了大海。所以退役之后，他便选择在法恩利定居了下来。他讲了太平洋航行的经历以及在中国发生的事情，还讲了镇压婆罗洲的战争故事，还有关于萨摩亚和一些珊瑚岛的景色。菲利普听得非常仔细。索思大夫还给菲利普说了自己的身世。他告诉菲利普，自己的妻子已经去世三十年了，他有一个女儿，但是因为他和女婿合不来，所以他女儿已经十年没有回英国看他了。实际上，他现在完全就是独自一个人，没有亲人，所以他经常用坏脾气来掩饰自己内心的脆弱和苦闷。在菲利普看来，索思大夫现在的心态很矛盾，想早点死亡摆脱目前的生活，但是又不甘心随着年纪增大带来的种种不方便，所以他才会脾气暴躁，经常发火。但是在这样的生活中，他遇见了菲利普，菲利普身上表现出来的特质激发了他的父爱，之前他已经十年没有和女儿见面，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孙子孙女，所有他把这样的父爱全部放到了菲利普身上。一开始，他觉得这不正常，但是后来他发现，菲利普这个孩子真的非常让人喜欢，特别是当菲利普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忽然体会到了亲情的珍贵，这些在他女儿走后就再也没有过。所以在送菲利普离开的时候，他一直把菲利普送到了火车站，心情非常低落。

“其实我在这里的这段时间真的非常高兴，”菲利普安慰索思大夫，“你对我真的很好！”

“要离开了，你应该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