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人生的枷锁（下）》（50）（1 / 2）

实习期的最后一个病人三个星期的助产医生实习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在这段时间里，菲利普一共护理了六十二位产妇，这让他忙得不可开交。最后一天的工作将近到夜里十点才结束，他回到房间，此时唯一的愿望就是晚上不再有产妇需要他出诊，他可以好好地睡到天亮，而这之前，他已经连续十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他刚才出诊的那个病人情况非常不好。一个身材高大、外貌蛮横的醉酒男子来叫他出诊，并把他带到一个充满臭味的房间里。房间的天花板很低，一张床就占去了房间一大半地方，床上挂着破烂不堪的红色纱帐。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照明就是一支矗立在床头上的蜡烛。在烛光的跳动中，菲利普可以看到天花板上爬满了臭虫。躺在床上的是一个样貌丑陋的中年妇女，菲利普听说她之前每次怀孕，生出来的都是死婴，因为她的丈夫原来在印度当兵，但是因为英国在印度实行不合实际的法案，让各种疾病得不到控制，从而让很多士兵都身患疾病，她丈夫就是其中的一个。此时菲利普在房间里，把衣服脱下来，使劲地抖了抖衣服，把虫子全部抖到了水池里，然后准备洗个澡，好好地睡上一觉。但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敲门声，他知道是医院送登记卡的人来了，随后医院的人就踏进了房间，把登记卡送到他的面前。

“真是倒霉，”菲利普气恼地说，“你是成心不想让我睡个好觉啊。这个登记卡是谁送来的？”

“应该是产妇的丈夫送来的，先生。我这就去让他稍等一会。”

菲利普看了一下登记卡上的地址，他知道那条街道，所以他告诉来人，说他一会儿自己去。然后他马上就开始穿衣服，几分钟过后，他已经提上他的医药箱出门了。当他走到街上的时候，一个男人走到他的身边，说登记卡就是自己送来的，但是因为天黑的原因，菲利普没有看清楚这个人的样子。

“先生，我和您一起走吧。”那个男人说，“我们那条街道上的人都很野蛮，他们也不认识您。”

菲利普听了，笑着说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没关系，我这样的衣着，一看就是医生，我想他们不会刁难我的。我去过很多比维弗尔街更野蛮的街道。”

菲利普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他手上提的医药箱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医生，他就靠着这个医药箱走过了很多野蛮的街道，也走进过很多臭气熏天的贫民窟，有时候连警察也未必敢去这些地方。在走过这些地方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有人看出了他的职业。

“他是医院的医生。”

甚至在他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还有人和他打招呼。

“先生，他们说产妇的情况很紧急，所以还请您走快一点。”给菲利普带路的那个男人说。

菲利普听了这话，马上开始走快了起来：“那你应该早点来叫我啊！”

在他们走过路灯的时候，菲利普看清楚了男人的样子。

“你看起来岁数不大啊。”菲利普问道。

“是的，先生，我刚满十八岁。”

那个人个子不高，脸上白白净净的，长相还有点孩子的稚气，但是相反，身材却很结实，不像是孩子的身材。

“你年纪还小，为什么这么早就结婚？”菲利普好奇地问。

“我们必须得早早结婚啊。”

“你每天的工作可以赚多少钱？”

“每周工资是十六先令，先生。”

一家就靠他每周十六先令的工资，是非常紧张的。当菲利普来到他们的房间时，就知道他们有多么穷了。虽然房间面积不大，但是因为家具很少的原因，所以让房间看起来很空旷，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铁床，地板上没有地毯，墙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很多穷人都会在墙上挂上廉价的图片或者是照片。当菲利普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产妇的时候，才发现产妇也非常年轻。

“天啊，病人还这么小，不会超过十六岁吧？”菲利普对旁边的一个妇人说道。这个妇人是来协助产妇的。

菲利普看了一下产妇的登记卡，上面写着产妇是十八岁，他猜想肯定是多报了一两岁。虽然产妇此时躺在床上，但是可以看出来，她是非常漂亮的，大眼睛配着一头整理好的长发，至少在他们中间是很漂亮的，因为住在这里的人，长期吃不饱，所以一般都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菲利普看到这对年轻的夫妻精神非常紧张。

“你不要走远，就在门口等着，有情况我随时叫你。”菲利普对年轻的男人说。

这时候菲利普才看清楚这个年轻男人的样子，给人一种稚气未脱的感觉，菲利普真的觉得他的年龄应该去街上和那些小孩子一起玩耍，而不是焦虑不安地等着孩子出生。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一直到凌晨两点，产妇才把孩子生出来，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然后菲利普叫门口的男子进来。年轻的男人一进来，就趴到妻子的床前，轻轻地吻了一下她。菲利普看到这样的场面，心里觉得很高兴，同时也很欣慰，然后就开始收拾医用器具，准备离开。在离开之前，他习惯性地再次诊断一下产妇的脉搏和心率。

“坏了！”菲利普失声叫了出来。

菲利普看了一眼产妇，更加确定产妇出现了意外情况。遇见这样紧急的突然情况时，是一定要通知高级助产医生到场的，高级助产医生是取得合法行医资格的医生，而且是这片区域的主要负责产妇的医生，目前这片区域的高级助产医生是一个叫钱特勒的人。所以菲利普急忙写了一个出诊单，然后让年轻男人赶快送到医院去。菲利普强调他一定要快一点，因为病人的情况很危急。年轻男人拿了出诊单就跑出了房间。此时菲利普的心里焦急万分，他明白产妇正在产后大出血，随时都会危及生命，他现在正在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悲剧的发生，希望能在高级助产医生来之前能把病情稳定住，他祈祷高级助产医生没有到其他的地方出诊。此时每一秒时间对菲利普来说都是漫长的，感觉过了很长时间，高级助产医生终于来了。钱特勒医生一边检查病人的情况，一边小声地询问了菲利普关于病人之前的情况，菲利普知道这个病人的情况非常糟糕。钱特勒医生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可以看出来他至少应该有五十岁了，平时不喜欢说话。他对产妇进行了一些检查，然后摇了摇头。

“病人的情况很糟糕。谁是她的家属？”

“我让他在门外等着呢。”菲利普回答道。

“可以把他叫进来了。”

菲利普推门出去，看到年轻男人坐在楼梯的台阶上，于是让他进房间来。

男人来到妻子的床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妻子出现了产后大出血的情况，没有办法止血。”钱特勒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可以看出他心里也不好受，然后强迫自己说，“已经抢救不过来了，你和她道别吧。”

男人听了医生的话，一下子呆在了那里，眼睛里慢慢出现了绝望的神情，他看着仰面躺在床上的妻子，此时他的妻子由于大量失血，脸色已经变得苍白，而且陷入了昏迷。这时照料产妇的妇人说：

“哈利，我一开始就觉得她的情况不对，生产的时间太长了，两位医生已经用尽办法了。”

“不要再说了。”钱特勒医生阻止道。

虽然此时天还没有亮，但是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黑暗正在慢慢退去，天快要亮了。虽然钱特勒医生一直在努力地用各种方法挽救产妇的生命，但是还是不见效果，过了一会，产妇彻底没有了生命体征。而她的丈夫站在床尾，双手撑在床架上，脸色苍白，身上还发着抖。钱特勒医生看了一眼，好像担心他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而晕倒一样。旁边的妇人在小声地哭着，但是没人管她。年轻男人一动不动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妻子，脸上出现不可思议和绝望的表情，这样的表情就像被人毒打过的流浪狗的表情一样无助。菲利普和钱特勒医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钱特勒医生对年轻男人说：

“人死不能复生，你最好注意自己的身体。”

“可是这里没有我可以睡觉的地方，先生。”年轻男人口气很客气。

“难道你在这里连让你睡觉的人都不认识吗？”钱特勒医生问道。

“是的，先生，我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

旁边的妇人赶紧插话说：“他们夫妻两个人上个星期刚搬到这里，和大家都还不认识呢。”

钱特勒医生听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一会，他对那个人说：

“我感到非常抱歉，没有挽救得了她。”

说完这些，钱特勒医生真诚地把右手伸到男人的面前。那个男人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是否干净，然后才紧紧地握住钱特勒医生的手。

“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先生，非常感谢！”

菲利普也和他握了握手，临时的时候，钱特勒医生让那个妇人早上去医院开死亡证明书，然后他们走出房间，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你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吧？是不是心里特别难受？”过了一会，钱特勒医生问菲利普。

“是的，心里很难受。”菲利普如实回答。

“如果你不想出诊的话，我让他们今天晚上不安排你出诊了。”钱特勒医生关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