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人生的枷锁(下)》(49)(1 / 1)
助产医生实习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菲利普来到圣路加医院,开始成为一名助产医生。助产医生的工作非常重要,差不多每天都要护理三名左右即将生产的妇女。产妇在刚开始检查的时候就会从医院领取一张写有详细个人信息的登记卡,在即将临产的时候,她们就会让一个小女孩把登记卡送到医院的妇科急诊室,然后急诊室的人会带着小女孩来到菲利普住的地方。因为任何时刻都会有产妇,所以菲利普就住在医院的对面,这样方便出诊。如果有深夜生产的产妇,急诊室的人会派一个人来叫醒菲利普,菲利普特意把自己房间的钥匙给了急诊室的人。每当深夜需要出诊,菲利普独自走在泰晤士河岸边的小路上,他都会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当然,深夜来送登记卡的,一般都是产妇的丈夫,如果是第一次生孩子的话,那来送登记卡的丈夫一般都会特别着急,甚至有的丈夫会借酒来发泄心中的焦急情绪。从他房间到产妇家里一般都要走上不短的路程,所以,在路上的时候,他为了安抚那些丈夫的焦急情绪,同时也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一般都会聊一些生活琐碎的小事,或者是对方工作的事情,这也让他了解了这里很多行业的情况,而这样的聊天也让那些丈夫充满了信心。当到达产妇家里的时候,他会守在产妇的房间里,产妇的房间一般都不通风,而且地方很小,除了他,产妇的母亲和看护也会在房间里,他们聊天的时候也会和他说上几句。菲利普两年前的生活让他对穷苦人们的生活有了深刻的了解,所以当他表现出来的时候,往往会让人觉得很惊讶。人们对菲利普的印象很好,因为他性格和善,做事麻利,而且动作也准确,轻柔,并且从不介意和这些穷苦人一起喝茶。如果到早上产妇还没有生产的话,那他就会接受产妇家人的邀请,一起吃一顿简单的早餐,一般就是几片面包,顺便喝点水。不管对什么食物,他都不会介意,每次都吃得很香。菲利普给很多贫穷的产妇当过助产士,有的产妇的家就在街道旁边狭小肮脏的院子里,这样的院子里通常常年不见阳光,空气流通不畅,所以总是非常阴暗、潮湿,而且环境非常糟糕。还有些院子,住的人家非常多,往往一间房间就是一个家庭,白天孩子们都在院子里来回穿梭玩耍,房子虽然表面看起来已经非常破旧了,但是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它们原来是多么的富丽堂皇,栏杆是橡树雕刻的,墙壁上还贴有装饰面板,因为年代久远,所以空气中充满了臭味和腐烂的混合气味,这让菲利普接受不了,所以他经常需要靠烟斗来抵抗这些气味。住在这里的家庭,一般都不希望家里有新生儿出生,因为这意味着原本就很艰难的日子会变得更加艰难,食物也会更加紧张。所以一般丈夫面对新生儿的时候,脸色都不是很好,而产妇面对自己的亲生孩子,往往会出现喜欢和担心的矛盾表情。很多人都希望生下来的孩子马上死掉,这样就能减少一点心理负担。有一次菲利普给一位产妇接生,当得知自己生的是双胞胎的时候,这位产妇竟然大哭起来。站在产妇旁边的母亲说出的话让菲利普觉得很难过:
“哎,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养活啊!”另一边的看护说的话则让菲利普觉得不可思议,同时也愤怒之极:“也许他们很快就会到上帝那里去的。”
看护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刚出生的双胞胎,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毫不在意和凶狠阴冷,菲利普听了,吓了一跳。他能从这家人的态度中感觉到他们根本不喜欢这对双胞胎,而且,要不是他之前嘱咐过他们好好照顾婴儿的话,也许婴儿真的会遭遇不测的,就是我们常见的母亲睡觉时压住孩子,导致孩子窒息死亡,或者是给孩子喂了不该吃的食物,导致孩子出现意外,诸如此类。想到这些,菲利普心里难过了一阵。
“我以后每天都会来看孩子的,所以,请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如果他们出现什么意外的话,我保证警察会来找你们的。”菲利普临走的时候和这家人说道。
孩子的父亲听了他的话,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阴沉地看了菲利普一眼。菲利普知道自己的话点到了他的“死穴”。
“医生,放心吧,上帝一定会保佑他们的,我们也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不会有事的。”孩子的外婆对菲利普说。
菲利普还叮嘱他们,一定要让产妇在床上至少休息十天,可是他也知道,这样的叮嘱一点用也没有,因为对穷人家来说,照看孩子,操持家务,这些都只能自己来做,没有多余的钱请别人来做事,而且自己的丈夫在外边工作,等忙了一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如果还没有做好饭菜,那肯定会被抱怨的。菲利普以前经常听到一些主妇在一起谈论这些事情,或者听到她们谈论生活的其他方面,虽然有时候只是一两句话,但是他还是可以感觉到,穷人和上层社会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阶层,这两个阶层也不会产生任何的关系。一些穷苦的人其实并不羡慕上层社会的生活,在他们看来,上层社会的人与人之间充满了尔虞我诈,所以他们一般都对目前的现状很满意,更关键的是,他们认为上层社会的人不劳而获,简直就是一群吸血鬼。穷人们知道那些有钱人喜欢听什么话,所以一些穷人经常这样做,以获得有钱人的施舍,从而获取钱财,在穷人看来,这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虽然他们不喜欢郊区的副牧师,但是还没到憎恶的程度。对牧师助理,他们则已经达到了憎恶的程度。牧师助理每次走进他们的房间,都要打开全部的窗户,也不管主人的意见,而且还要说自己有关节炎,不能受冷。他还喜欢在别人家里到处看,然后还会说别人家里这里不干净,那里太脏之类的话,或者他就会用这家和别人家作对比:“那个家庭有钱请人干活,那肯定会比你们家干净,如果他们没钱请人,家里再多四个孩子,那房间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呢,估计还不如你们家呢。”
菲利普还发现,对穷人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因为每个人都会面临死亡,伤心过去了,生活还是一样,但是失业就可怕多了。在一天下午,菲利普在护理一个刚生完孩子三天的产妇的时候,她的丈夫回来了,她丈夫是建筑工人,他一回来就把失业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妻子,然后一言不发,就坐在旁边吃着晚饭。
“哎,这可怎么办啊,吉姆。”妇人唉声叹气。
妇人的丈夫身材不高,但是身体看起来非常强壮,面部黝黑,额头上还有干活时留下的伤疤,此刻他正面无表情地吃着小炖锅里的晚饭,可以看出来他心情非常迷茫,而妇人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不停地惆怅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过了一会,又低声哭了起来。她丈夫听到妻子的哭声,用宽大的手掌把盘子一推,然后掉过身体,盯着窗外灰色的天空。他们的房间位置比较高,所以窗外什么也看不到。菲利普在房间里,觉得不适合在这样压抑的气氛里,所以走了出去。他心里充满了对这个不公平世界的愤慨,导致了他一夜都没有合眼。菲利普也经历过失去工作的苦闷和无助,所以他能理解那位建筑工人的心情。幸好他没有对上帝抱有幻想,要不然这样的事情他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对,很多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单调生活。
菲利普了解穷人的思维习惯,他们已经对这样的生活完全适应了,认为生活就应该是这样,所以他知道那些想帮助穷人的人们,他们试图改变穷人的做法不会成功,他们根本不可能改变穷人的思维,他们的做法只会打乱穷人原本的生活状态。如果给穷人们一幢大房子,那他们会认为这样的房子住着太空旷,空气流通太快会让房间温度太低,那样还需要烤火,简直是太浪费了。他们反而习惯几个人住在一个房间里,虽然他们中的很多人从来没有过单独的房间,但是他们还是会经常感到孤独,他们习惯了耳边时刻有人说话的喧闹环境,他们甚至不习惯经常洗澡,特别是对医院每天都要洗澡的规定,他们都觉得不可理解,他们认为这样的规定是对他们的侮辱。他们喜欢的生活是这样的:家庭里的男人一直可以有工作,有一份稳定的收入,然后下班的时候,可以一边喝杯啤酒,一边聊天。他们满足于这样的生活。有时候还可以到街道上去走走,街道上有卖伦纳德肖像画,还有《世界新闻》杂志。时间就是在这样的生活中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最终导致一事无成。
按照医院的规定,医生必须在产妇生产之后,回访三次。在一个星期天的中午,菲利普对一个产妇进行回访,遇见了一个产妇产后第一次下床。
产妇看到菲利普,说:“我这个人闲不住,这样整天什么事情都不做,光躺在床上,弄得我一点劲都没有了,而且家里这么多家务活,我不做的话心里不安心啊,所以我就对厄尔布说‘我要下床做家务’。”
厄尔布已经坐在桌子旁边,拿着刀叉等着饭上桌了。他蓝色的眼睛配上年轻的脸蛋,看起来很老实。而且他的工作很不错,所以这对夫妻的生活还是相对富足的,正因为如此,他们对躺在儿童床上的刚出生不久的小男孩非常喜欢。菲利普闻到房间里充满了牛排的香味,他不由自主地看了厨房一眼。
“我现在就去盛牛排。”产妇说道。
“你可以干点家务了,”菲利普说,“我来就是了解一下孩子的情况,看完就走了。”
这对夫妻听了菲利普的话,高兴地笑了起来。然后厄尔布站了起来,和菲利普一起来到儿童床旁边。他高兴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看来小家伙的情况不错。”菲利普说。
菲利普轻轻地抬起小孩子的胳膊,这时厄尔布的妻子已经把牛排还有烤豌豆端了出来。
菲利普看了他们的中饭,笑着说:“看来你们的午饭很丰盛啊。”
“嗯,因为他平时都在外边工作,只有星期天才回家,我肯定要为他做点好吃的啊。”厄尔布的妻子说道。
厄尔布对菲利普说:“今天中午,你就留下来在我们家吃中饭吧。”
“厄尔布。”他的妻子惊讶地说。
菲利普看着厄尔布,微笑着说:“如果我不留下来,就不够朋友了,是吧?”
“哈哈,我就知道你是不会见外的,这才够朋友。珀莉,我的好老婆,快去再拿个盘子。”
珀莉为自己刚才的反应感到不好意思,她不知道厄尔布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她还是到厨房拿了一个盘子,然后用干布擦了一下,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副平时舍不得用的餐具。厄尔布为菲利普倒了一杯餐桌上的黑啤酒,然后把绝大部分的牛排都夹到了菲利普的盘子里,但是菲利普坚决要大家一起吃。这个房间的墙上有两扇很大的落地窗,外边的阳光照进来,让房间变得很暖和,虽然这个房间只是一个客厅,但是可以看出来,这幢房子的主人原来肯定是一个有钱人。从房间里的布置可以看出这个家庭非常幸福,墙上挂着厄尔布当足球运动员时候的集体照,照片中的足球队员高兴地簇拥着队长,而队长则双手举着大大的奖杯,非常高兴。墙上还挂着厄尔布的亲戚以及妻子的照片。菲利普看到壁炉边上还有一对大杯子,两只杯子夹着一块粘满贝壳的石头,杯子上还有别人祝福的话语。厄尔布的想法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不愿意加入工会,而且非常不喜欢工会对他的要求。他认为只要一个人稍微聪明一点,并且不对工作挑三拣四,就一定会找到好工作,拿到高工资,所以他并不需要加入工会。珀莉的胆子比厄尔布小得多,如果换作是她,她肯定早早地就加入工会了。特别是上一次工会领导工人大罢工的时候,她特别担心没有加入工会的厄尔布会遭受别人的攻击。这时,珀莉面对着菲利普。
“他真的很固执,罢工又不关他的事。”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我们国家是讲究自由平等的,我不喜欢受别人的指挥。”
“自由平等又能怎么样呢?”珀莉反对厄尔布说,“他们才不会和你讲自由平等呢。”
吃完中饭,菲利普拿出自己的烟袋,和厄尔布一起抽了起来。过了一会,菲利普担心下午会有病人,所以就和他们告辞了。这时候,菲利普发现,厄尔布夫妇对菲利普能留在这里吃饭感到非常高兴。
“非常荣幸你能留在我们家吃饭,再见了,先生,”厄尔布说,“如果我夫人下次再生孩子时,我们还会找你的。”
珀莉听了,不好意思地说:“你就会乱说,我才不要再生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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