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人生的枷锁（下）》（32）（1 / 2）

争吵

两三个星期之后，两人之间开始时常因为琐事吵嘴，吵得很凶。米尔德丽德觉得菲利普无论做什么都不知所以，心情非常愤激。她心中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复杂的感情齐上心头，但她却能随心所欲地调节情绪。她常常在角落里一个人发呆，盘算着自己当前的生活状态。她并没有将感情都宣之于口，其实她甚至都搞不明白这些感情到底是什么性质，但这些复杂莫名的情绪却清清楚楚地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品味着，感受着。她一直不理解菲利普，对他也没有什么感情，但却又因为他的陪伴而觉得高兴，因为菲利普在她眼中颇有绅士风度。因为他生父是大夫，大伯是有名的牧师，所以她才会对他产生这种印象。但她又颇轻视他，觉得他傻里傻气，常玩弄他，和他近距离相处她其实颇为不安。她想直接走了，却又打不定主意，同时觉得菲利普总是看她不顺眼，所以心有不满。刚搬到肯宁顿的小套房时，她精神疲惫，满心惭愧，巴不得过几天不受人烦扰的安静日子。房子免房租这事让她很高兴。无论天气如何，她都不用到外面去，不舒服的时候还能在家里静养休息。她可再也不想过以前的那种日子了。逢人便要笑，还得迎合别人，自降身段，那样的工作真是可怕。就算她现在回忆起那些粗俗男人张口便是脏话的情形，也会忍不住失声恸哭一番以感叹自己那凄惨的出身。但既往的生活片段在她脑海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是菲利普帮她逃出了过去的阴影，她对此十分感动。她一想起当初自己用那样刻薄的态度对待爱她真诚至深的菲利普，心中便涌起一股懊悔和自责。跟菲利普讲和是很容易的事。她觉得这种事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当菲利普表现出拒绝的态度时，她却有些出乎意料。但她对此却非常不屑，双肩一耸，暗道：他不就是想抻量抻量我嘛，随他去吧，我才不惯着他呢。他很快就会急三火四地反过来找她，那就轮到她摆脸子拒绝啦。菲利普要是觉得他摆脸子给自己看自己就得依从于他，那他可想错了。不消说，对付他她还是有两下子的。菲利普的言行确实有些叫人摸不透，但这并不重要，她已经摸准了他的脾气路数。两人吵架是常事，菲利普每次都发誓说不想再见她，但没多久便回来向她跪下服软，希望她原谅。一想到菲利普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模样，米尔德丽德便欣喜若狂。菲利普甚至会主动在地板上一躺，然后任由她从身上踩过去。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她都见到过。米尔德丽德很擅长收拾菲利普：不搭理他就行了，他愿意怎么发脾气都随便，视而不见，把他晾在一边，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一定会跑过来向她乞救的。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菲利普向她摆出的奴才相，不由得笑出声来，心里还美滋滋的哪。她就这么便出气了。她已经受够男人了，现在根本不想和男人扯上什么关联。她基本上决定和菲利普相守一生了。归根结底，菲利普再怎么也是个真正的绅士，这总是优点不该否定的吧？难道不是吗？无论怎样，她都没必要急，更不必态度主动。菲利普对她的女儿越来越喜欢，这一点让米尔德丽德觉得特别欣慰，虽然她偶尔也会认为这个男人竟然会对非亲生的小孩如此疼爱这件事有些可笑。可以肯定的是，菲利普的为人是古怪了一些。

但她却对一些事感到奇怪。菲利普向来对他千依百顺，不敢有违，她早就习惯了这点了。他以前会积极帮她辛苦做事呢。他常因为她说了句气话而惶恐失落，又因听到她的夸奖而兴奋异常。但他如今的表现却和之前截然不同了。米尔德丽德喃喃地说道，菲利普这一年里的态度始终如一。她万没想到菲利普身上会发生这么巨大的变化，她甚至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她向来认为菲利普在她发脾气时那股不理睬的态度根本是做样子的。他想要看书时甚至会直接让她闭嘴收声。她便立刻没了主意，是应该顶撞回去呢，还是咽下这口气强忍着呢？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以致呆在当地不知所措。在两人后来的一次闲聊中，菲利普又说现在只想跟她保持一种柏拉图式的恋爱关系。米尔德丽德便忽然想起了两人当初热恋时的一件事儿，她感觉菲利普好像一直在担心她会怀上孩子。她着实费了不少口舌安慰他，说一定不会怀上的，但菲利普却不为所动，还是那副老样子。米尔德丽德这样的女人根本无法想象天底下竟然还会有不重女色的男人，在她眼中，两性关系的本质就是性。她怎么也想不到男人还会对性之外的东西感兴趣。她心头不禁闪过一种想法，菲利普该不会有外遇了吧。她便开始对菲利普偷偷观察，觉得他没准和医院里的护士或者是不知哪里来的野女人有一腿。她侧面迂回地盘问了菲利普几次，但菲利普的回答似乎没什么破绽，至少那野女人肯定不是阿特尔涅家里的。她满脑子不合逻辑的想法，觉得菲利普同那些学医的人差不多，都是在工作中跟护士勾搭上的，却根本没想到护士本来就是女的。他心目中护士的形象很简单，只是散发着轻微碘伏气味的一群人而已。菲利普从未收到过什么信件，私人物品里也没有某个女孩的照片。如果他真有外遇，一定会妥帖地收好照片，但他回答米尔德丽德时却特别诚恳坦然，并没有什么线索可循。

“我确定他并没有移情别恋。”米尔德丽德对自己说道。

她对此事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如此看来，菲利普对她米尔德丽德应该还是深爱着的呀。可菲利普的表现却又因此而显得莫名其妙。他的想法如果是真的，可之前为什么会把她叫过来和他同居呢？这种事该怎么解释啊！米尔德丽德这样的女人压根儿就不相信世上竟然有悲悯、宽容和善良这样的好品德。她能想到的答案也只是菲利普神秘古怪而已。她甚至觉得菲利普这样的行为完全是因为他极具尊重女性的骑士精神。她心里的想法全都来自于那些不入流的地摊小说里写的不靠谱的事，天天胡思乱想，不断地对菲利普让她头疼的一系列举动进行着各种各样戏剧化的猜想。她的想法天马行空一般，或者是什么凄苦的误会，或者是什么圣火焚身除罪，心灵恢复纯洁，或者是什么圣诞节那晚的酷寒夺走人的性命之类的。她打算在两人去布赖顿度假的日子里，把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彻底抛开。因为在度假时两人就可以独处了，任谁看了都会确定他们是两口子。更何况度假的地方还有码头和管弦乐队。但在她意识到她费尽口舌也不能让菲利普回心转意和她共宿一屋时，在她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跟她商量此事时，她才猛然明白他已经不爱她了。她不禁惊讶到了极点。她到现在还记得菲利普曾跟她说过的甜言蜜语和他往日对自己爱得如痴如狂的时光。她心中百感交集，又恨又羞。但她生来就骄纵蛮横，伤心一阵子就过去了。菲利普可别觉得她是真心对他，她对他压根儿就没有爱。她甚至还特别痛恨他，恨不能早晚有一天结结实实地收拾他一顿呢。但她却发现自己毫无办法，面对菲利普她一点辙也没有。米尔德丽德现在跟菲利普相处时越来越不自然。她不止一次暗中抱头大哭。她有几次打算向菲利普示好，但当两人在附近街上并肩散步时，她每次想挽住菲利普却都会被他借口挣开，就像跟她接触很难受一样。她完全想不明白。她发现目前只有借助女儿才能和他沟通，因为他好像对自己的女儿越来越喜欢了：她每次责打或推搡女儿时，菲利普都会气得面无血色。

而她把孩子抱在怀里时，菲利普才会显出以往那种充满柔情和笑意的眼神。那是她有一回让沙滩上的陌生男子帮忙给她和女儿拍照时偶然发现的。自此，她便经常故意这么抱着孩子站着，就为给菲利普看。

他们自布赖顿回到了伦敦，米尔德丽德便出去应聘，之前她曾说过找工作易如反掌。她现在不愿再靠菲利普养活了，满心想的都是当初她跟菲利普说就要带着女儿过来跟他同住时的得意心情。这种心情让她感到很解气。但当眼见就要有工作时，她却改变想法了。她现在根本吃不了那种辛苦，也不愿意面对女老板的颐指气使，而她的自尊心更是让她对工作服感到厌烦。她之前就跟熟识的邻居说过，她和菲利普生活得很幸福，如果这些人知道她还得出去打拼，她的面子就全没了。她骨子里的懒惰开始渐渐浮出水面。她想和菲利普生活在一起，更何况他要是愿意养着她，她干吗非得离开呢？两个人的生活虽然不那么滋润，但毕竟能维持温饱啊，而菲利普以后一定会提高收入的嘛。他大伯年老病重，随时会死，届时他就能得到比较可观的遗产；就算是目前的生活也不错呀，怎么也比每星期只能挣几个先令却累得要死要活的苦日子好呀。她这样想着，便不再热心找工作了，报纸上的招聘她倒是天天翻，却只是做样子给他看的，显得只要工作合适她就会去。但她内心深处却渐渐害怕起来，担心有一天菲利普受够了，不想再养活她了。她现在完全控制不了菲利普。她觉得菲利普是看在孩子的分儿上才留着她的。她满心想的都是这些事，还赌气想早晚有一天会报复菲利普。她对菲利普不再爱她耿耿于怀，她绞尽脑汁想收复他的心。她十分光火，但奇怪的是，她内心深处却又极度盼望抓住菲利普的心。菲利普那冷漠的态度气得她死去活来的。她天天纠结着和菲利普之间的关系。她觉得菲利普冷酷无情，她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才惹得他这样对待自己？她时常颇有气势地说，这样的日子过得太没劲了。她又常自我安慰，如果菲利普对自己万分疼爱，而她又要生孩子了，那两人一定会正式成亲的。菲利普虽然性情怪异，但毋庸置疑的是，他的确是个绅士。时间长了，她陷入了这种状态，决定积极主动出击去扭转两人之间的关系。他最近总也不跟她接吻，她却渴望着他的爱吻。往日菲利普对她充满热情的拥吻至今还历历在目。她每次念及此事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愫。她经常呆呆地凝视着菲利普的嘴唇。

二月初，一天傍晚，菲利普特意提醒米尔德丽德，晚上会和劳森共进晚餐。劳森当天会在他的画室里给自己庆生。他可能深夜才会回家。劳森在皮克街上一家饭店买了几瓶他们最钟爱的混合酒。大家打算整晚畅饮，玩个痛快淋漓。米尔德丽德问参加聚会的人里有没有女的，菲利普说没有，只有男的，大家也就是抽烟闲聊什么的。米尔德丽德觉得这样的聚会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如果她是劳森这个画画的，一定要弄他半打模特布置在房间四周。她一个人上床休息，但却辗转难眠。她忽然心生一计，一咕噜身从床上起来，跑到楼梯口把插销滑上了，好让菲利普无法进来。凌晨一点左右，菲利普回来了，却被关在门外，她清楚地听到他在外面破口大骂。她这才下地过去打开了门。

“你怎么把门插上了呢？噢，抱歉，我吵醒你了。”

“我记着没插上啊，鬼知道是怎么搞的。”

“赶紧上床吧，千万别冻着。”

菲利普说完回到起居室，并把煤气灯点亮。米尔德丽德随后跟着，直接走向壁炉前面。

“我脚发凉，得用火取取暖。”

菲利普坐下脱靴子。她见他双眼光芒闪烁，两腮红润，估计是喝酒了。

“聚会好玩吗？”米尔德丽德问道，随后展颜一笑。

“好玩，大家都很开心！”

菲利普并没有喝醉，聚会时他欢声笑语不断，所以直到现在还安静不下来。菲利普吃了这顿饭却不禁想起当年在巴黎生活的时光。他激动不已，从兜里把烟斗拿出来并塞满了烟丝。

“困了吗？”米尔德丽德问道。

“还不困，太兴奋了睡不着。劳森今天挺精神。我一到他那他就说个没完，直到聚会结束我离开，他还在说呢。”

“你们都聊点什么啊？”

“什么都说，没有拘束，言语无忌。你真应该一起去见识一下，大伙全扯着脖子又喊又叫的，但连个听众都没有。”

菲利普一想到聚会时的情形不禁畅快地开怀大笑，米尔德丽德也跟着干笑了几声。她清楚，菲利普有点喝多了。她宁可他醉过去。他太了解男人的特点了，门儿清。

“我能坐下来吗？”她问道。

不等菲利普说话她就重重地在他腿上坐了下来。

“你要是不睡就把睡衣披上吧。”

“噢，你说得也是。”菲利普刚说完，她便伸开两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紧紧地用脸蛋贴住菲利普的脸，随后说道：“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吓人了呢，菲尔？”

菲利普被她死命压着想起都起不来。

“我深爱着你啊，菲利普。”她说。

“少说这样的胡话了。”

“我说的不是假话，千真万确。没有你我活不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菲利普把她揽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拉开。

“快点起来。你自己轻佻倒也罢了，别以为我也是傻子。”

“我爱你，菲利普。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我想补偿你。日子再这样下去就不像话了，是对人性的压抑啊。”

菲利普起身离开安乐椅，只留下米尔德丽德一个人。

“对不起，已经来不及了。”

米尔德丽德不禁抱头痛哭起来。

“我到底哪错了？你现在也太不讲情面了。”

“那是因为以前我对你爱得太深了，以至热情全用光了。我对那些事耿耿于怀，一想起来就恶心。我现在一看见你就会本能地想到埃米尔和格里菲思。我根本管不住我自己，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

米尔德丽德激动地抓住菲利普的手放在嘴上用力亲吻。

“行啦。”菲利普忍不住叫出声来。

米尔德丽德万分绝望，崩溃地缩在安乐椅中。

“这种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你对我没感情我就离开。”

“行了，你还能去哪？就留下吧，待多久都行。但是你记着，你跟我只是普通朋友，其他的就别多想了。”

米尔德丽德忽然又转变了态度，收起适才的激情，柔顺妩媚。笑着侧着身凑向菲利普，一伸胳膊将他抱住。她的声音又甜又腻，温柔顺耳，说道：

“别再跟我赌气了。我知道你不舒服，但你还没看出来我的好。”

米尔德丽德说着把脸贴向了菲利普的脸，用力地磨擦着。但菲利普却觉得她眼里的笑意、媚态着实让人反感、嫌恶，她的眼神如此轻浮下作甚至令他感到无比害怕。他不由得向后一闪身。

“你给我松开！”他高声喊道。

可米尔德丽德抱得死死的。她硬去亲菲利普的嘴。菲利普用力拉开她的双手，还忽然将她推到一边。

“我真是烦死你了！”他喝道。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