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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人生的枷锁(下)》(31)(1 / 1)

短暂的平静他们从布赖顿回到了伦敦,菲利普去外科病房继续做包扎伤口的活儿。他对内科比对外科有更深厚的兴趣,因为内科这门科学必须以临床经验作为依托,有更多想象的空间,更何况外科一般要比内科工作更忙累一些。他要在上午九、十点之间去听课。下课后就去病房干活,像什么包扎伤口、拆线、换绷带,忙得不亦乐乎。菲利普自觉上绷带很熟练。护士每次夸他两句,他都会觉得心里颇为受用。每星期总有几天会在下午上几台手术,菲利普到时便会穿着白大褂,在手术示范室里当助手,为手术师递送他们需要的手术器具,或是拿海绵拭去污血,以便给手术师一个清晰的手术视野。只要遇到罕见的疑难手术,手术示范室里便人满为患,但现场一般只有五六个学生。手术的过程会非常安静,手术操作也按部就班,菲利普对这一点还是很欣赏的。那时候,好像大伙儿都愿意得阑尾炎似的,不知有多少人被推到手术室里来切盲肠!菲利普给一个外科大夫当敷裹员,而带他的这个医生当时还在跟另一个同事明争暗斗比技术,看谁手术做得快,并且切口小。

菲利普不长时间之后便被派到事故急诊科工作。敷裹员们都要到这里轮转,一次值三天班,还得在医院住宿,三餐由医院提供,在公共休息室里解决。住宿的地方在大楼底层的临时收容室附近,那间房里有张床,白天折叠好收在壁橱里。不管什么时候,值班的敷裹员都得做好准备,随时都可能被叫去处治来诊的伤者,一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晚上每隔一两个小时,床上面悬着的铃铛便会被摇响;值班人员必须应声而起,条件反射一样从床上跳起来。最忙的时段是周六晚上,尤其是酒馆一关门,医院里就忙得乱成一团。警察们会送来无数醉汉。医护人员们便得立即用胃唧筒从酒鬼的胃里把酒吸出来。如果来的是女人,那就更糟了,要么就是让丈夫打得头破血流的,要么就是鼻子口蹿血的。有些女人信誓旦旦,一定要把丈夫告到法庭;有些却羞于此事,借口说是被车撞的。敷裹员遇到这种事,轻的就细心处理,重的便只能去请住院医生。但敷裹员们尽量都自己处治,没办法的时候才会去找住院医生,因为住院医生谁也不愿意没点好处就大老远从五楼下来给人看病。来医院急诊的人各种各样,有断手指头的,有割裂喉管的,品种真是齐全。小伙子来急诊一般是因为机器把手轧坏了;还有让马车撞了的路人,那些玩耍时不小心把腿或手摔断了的小孩也有不少。有时还会有一些自杀但没死成的人被警察送来。菲利普就见过一个人面无血色,双眼圆睁似疯似狂,张大的嘴里不时涌出大量的血。几星期之后,菲利普便赶上一个自杀的警察,由他负责照料。那警察因为没死成情绪很不稳定,片语不出,凶狠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他明着说出院后一有机会还会自杀。病人住满后再有警察送人来,住院医生就很为难了,常不知该如何处理。如果让警察把病人抬走转火车去别处医治,没准病人就会死在火车站,各大报社就会借此大做文章,作出让人惊骇的报道。但病人到底是要死了还是大醉不醒有时也确实不好区分。菲利普每次都累得筋疲力尽才回去休息,以免刚睡下不久便要再起来忙活。他在中间休息时会去急救室跟值夜班的女护士闲聊。那护士是个男人婆,一头白发,在急诊室工作了二十年了。她很愿意在这里当护士,因为这里没有别的护士来烦她,大事小情都由她一个人拿主意。她工作的效率倒是不高,但能力不错,也从来没有在对急重病患的处治中犯过错误。敷裹员们要么就是新手没什么经验,要么就是遇事慌张、手足无措,但只要有她镇场,人们就会坦然面对,全身都是干劲。她见过的敷裹员多了去了,却都没有给她留下丁点印象,她管所有人都叫布朗先生。人们便告诉她自己的真名并劝她以后可以直呼其名,就是别再叫布朗先生了,她却只是敷衍答应,过后照旧称呼大伙布朗先生。她的房间除了两张马毛呢子面的椅子和一盏昏黄的煤气灯就什么家什都没有了。菲利普很喜欢跟她面对面地聊天。在她心目中,这些来急诊的病人都算不上人,不过是酒鬼,折臂、割裂喉咙的家伙。在她的观念中,病痛、恶运和世间的残酷一概都是自然而然的事儿,人们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好和坏。她对此已经坦然面对。她的幽默感中透着一种冷峻。

“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着一个自杀事件。”她对菲利普说,“那人在泰晤士河跳河自杀。大伙把他从河里救了上来,然后送来就医。但他因为呛到了泰晤士河水感染了伤寒,十天后便病发了。”

“他死了吗?”

“当然死了。这种情况算不算自杀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真有意思,居然这么想不开。还有个找不到工作的人死了媳妇,便把衣服都当掉了,拿当衣服的钱买了支左轮手枪。他最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眼睛瞎了一只人却活了下来。你猜结局如何?成了独眼龙,还削掉了一片脸皮,但他却悟出了点什么,觉得凑和活着也还不错。他之后活得还挺滋润的哪。我一直在留意一件事,就是人们寻死并不全像你说的那样是因为爱情。那根本是写小说的人胡编瞎扯的。人们自杀的原因就是穷。鬼晓得怎么会如此。”

“似乎物质胜于爱情啊。”菲利普说道。

其实他当时满脑子考虑的都是钱的事儿。他以前总认为两个人花钱和一个人相差无几,但如今一看,这说得有些轻率了,现实中满不是那么回事。他生活开支越来越大,不禁愁绪满怀。米尔德丽德并不是个持家节省之人,她花钱向来大手大脚,好像两人天天下馆子吃饭似的。更何况孩子还要加新衣服,米尔德丽德要买靴子和那些零杂的生活必需品。他们从布赖顿返回伦敦之后,米尔德丽德总把找工作挂在嘴边上,但干打雷不下雨。她不久便害上了重感冒,整整半个月都在家养病。病好了以后,她多次按着招聘广告去参加面试,但要么工作已经被别人占了先机,要么嫌工作又脏又累。曾经有个单位主动找她去做工,每星期给十四先令的薪水,但她却觉得薪水太低了。

“你先答应人家的价钱,就这么拒绝了哪行呢?”她却显得十分有理地说:“做人不能自降身价,否则会让别人轻视你的。”

“周薪十四先令已经挺不错的了。”菲利普语气干涩地回敬一句。

菲利普心里想的是这十四先令可以改善家里的经济情况。但米尔德丽德却话里有话,她觉得自己穿着粗陋才是跟老板面试时得不到工作的重要原因。菲利普听后给她买了件新衣服。她又出去找了几回工作,不过菲利普看得出来,她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找工作上,她就是懒。菲利普能捞些外快的技能只有股票交易。他夏天时做了一笔便赚到了一些,现在还想再碰碰运气。但德兰士瓦【注:德兰士瓦,南非地名。】却陷入了战争状态,南非所有行业都停滞了。马卡利斯特告诉菲利普,雷德弗斯?布勒在一个月之内就会进军比勒陀利亚【注:比勒陀利亚,南非地名。】,届时股票一定会涨。现在他们只能静心等候,看英国采取如何举措降低物价,便可以入手一批股票。菲利普急不可耐地查看着时常阅读的报纸,看上面的《民间趣闻》专栏。他焦虑愁苦,火气很大,时常发威。他偶尔会呵斥米尔德丽德几句,但米尔德丽德却不是省油的灯,立即跟他顶撞了起来,于是“夫妻”间大吵一通。像往常一样,菲利普事后觉得颇为懊悔,但米尔德丽德的胸襟却殊不宽容,一连几天都拉着脸,吃饭时举止刻意,故意不收拾屋子,衣服杂物什么的丢得到处都是,想尽花样给菲利普话听,烦得他心里像烧开了的水。菲利普只关心战事的发展,从早到晚一门心思地在报纸上查看消息,但她对此却提不起一丝兴趣。她从附近认识了一些人,有的便问她是不是找个副牧师过去看看。米尔德丽德把婚戒戴在手上,以凯里太太自居。菲利普把在巴黎画的几幅画挂在了公寓的墙上,两张裸体女人像,一张米格尔?阿胡里亚的画像。米格尔?阿胡里亚在画里双手紧握,两腿分开,身子笔挺。菲利普认为这是自己最好的作品,所以才把它们挂在了墙上,这些画常让他一见便回忆起在巴黎的美好生活。米尔德丽德却早就看不惯这些裸体画了。

“菲利普,快点把这几张画拿下来得了。”她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昨天下午十三号的福尔曼太太来家里串门,我的眼睛都没地方放了。她一直死盯着这些画。”

“那又如何?”

“这些画很下流。我觉得在房里挂这些东西很烦人。而且孩子越来越大,这对她也会产生不良影响。”

“你竟然这么俗气?”

“你说我吗?我管这个叫高雅、有品位。我可一直没挑这些画的毛病。你当我愿意天天看着画里这些不穿衣服的人吗?”

“米尔德丽德,你真是缺乏幽默细胞。”菲利普语气生硬地反击。

“这跟幽默感有关吗?我恨不能亲手把这些破画扯下来。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对这些画的看法,那我跟你说心里话,这些画让我觉得恶心。”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你不许碰它们。”

米尔德丽德每次跟菲利普生气都会把气撒在孩子身上,由此对菲利普施加惩罚。小姑娘和菲利普的感情很好,两人都很喜欢对方。她天天早上都会来到菲利普的卧室(小姑娘快两岁了,已经可以走了),然后被他一把抱进被窝,她乐此不疲。只要米尔德丽德阻挡,她就又哭又叫,十分难过。米尔德丽德便会在菲利普劝说她时立即出言顶撞:

“我可不想惯着她这坏毛病。”

菲利普如果再多说什么,她就会说:

“我管孩子你少说话。省得让旁人误会孩子是你生的呢。我是她妈,我难道会给孩子亏吃吗?我难道会害我的孩子吗?”

菲利普对米尔德丽德的这种胡搅蛮缠感到异常愤怒。但菲利普近来没怎么把心思放在她身上,所以气也生得少了,也开始慢慢习惯她在附近走来走去的了。圣诞节很快便到了,菲利普可以放几天假。他往家捎回几棵冬青树用来装饰房间。圣诞节当天,他还给米尔德丽德和女儿分别赠送了些圣诞礼物。家里一共就俩人,也没法吃火鸡。但米尔德丽德还是从外面副食店买了只小鸡儿和圣诞节果冻回家来做。两人还开了一瓶葡萄酒。晚饭后,菲利普缩在安乐椅里抽烟,在火炉旁烤火。葡萄酒他喝不习惯,酒意上涌,却让他暂时头脑空空,不再去想最近那些让人烦心的经济问题了。他心情十分舒畅。米尔德丽德过不多时进了屋,说孩子要他的吻。菲利普满脸笑意,随着“妻子”来到卧室。他哄小姑娘闭上双眼,安眠睡觉,顺手把煤气灯调暗。他担心孩子醒来会哭,出来时便没有关门。他回到了起居室。

“你在哪儿坐着?”他问米尔德丽德说。

“你照旧在安乐椅里坐着。我在地板上坐着。”

他在安乐椅里坐下,米尔德丽德便坐在炉火前的地板上,靠在菲利普的腿上。菲利普不禁触景生情,回忆起之前在沃克斯霍尔大桥路那个房间里的情形来了。两人当时也这么坐着,只是位子互相颠倒。菲利普那时在地板上坐着,枕着米尔德丽德的膝。他当时对这女孩是多么深沉的爱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久违了的情感。似乎“妻子”那温柔的手臂仍旧抱着他的脖子。

“你在地上坐着舒服吗?”他问米尔德丽德。

米尔德丽德仰头看向菲利普,满脸笑意地点了点头。两人沉默无声,看着壁炉里火苗乱蹿,两人的意识都有些模糊。米尔德丽德转头盯着菲利普,眼中显出好奇的神情。

“自从我搬来住,你还没有和我亲吻过呢。你想这一点了吗?”她忽然发问。

“想让我亲你吗?”菲利普笑问道。

“我觉得你永远不会通过吻我来说明你对我的爱了吧?”

“我很喜欢你。”

“你更爱我女儿。”

菲利普不说话了,米尔德丽德凑过去,用菲利普的手抚慰着自己的脸。

“你还生我气吗?”接着她又问道,双眼却看向地面。

“怎么会呢?”

“我现在对你的爱远超从前,这份爱是我历经万难之后才学会的啊。”

菲利普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登时寒了心。这些词句全来自那些拙劣的小说。他不由得起疑,觉得她或许是言不由衷的。当然她也可能是词汇贫乏,只能从《家政先驱报》上找到一些浮夸词汇来表述内心情感吧。

“咱们这样的生活状态很不正常。”

菲利普沉默良久,气氛再次凝结了。但菲利普最终还是表态了,要不然这事没完。

“你别怪我。我也不想这样,但是却事出无奈。你以前的所作所为确实让我觉得你是个刻薄、决绝的人,但我也傻到家了。虽然你以前不爱我,但不能荒唐地全怪你。我以前觉得我能够让你对我产生感情,但如今我终于知道这根本没用。我不清楚你招人喜欢的原因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只有一个关键条件,这个条件如果没有,你再善良大方也造不出这样的条件来。”

“我真傻,我应该清楚,如果你曾经全心全意地爱我,那如今这份感情也应该不变。”

“我也是。我现在仍然记得很清楚。我以前总觉得爱情会直到天荒地老。我当时觉得就算死了也要和你在一起。我一直在想象着未来的某一天,你容颜苍老,别人不再喜欢你,我却仍然在你身边陪着你。”

米尔德丽德沉默半晌。随后,她起身回房睡觉。她羞怯地向菲利普展颜一笑。

“看在圣诞节的分上,菲利普,你愿意在我离开之前吻我吗?”

菲利普笑出声来,脸上泛红。他和米尔德丽德相吻在一起。米尔德丽德回到卧室,菲利普则开始苦读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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