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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人生的枷锁(下)》(30)(2 / 2)

“你本来也不是那种重感情的人,你不像这个类型的女人。”

“你这么说太伤人心了。”米尔德丽德沉声说道。

“哦,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往心里去。”

这家旅店约莫有十多个住客。大伙都在一间窄小昏暗的房里用餐,吃饭时在一张长条桌子边上转坐一圈。老板娘的位子在桌子顶头,她负责给大伙分餐。这里的饭太难吃了,但女老板却说这是法式烹饪,她言外之意其实是用次品食材配合垃圾调品味做的:比如箬鳎鱼其实是蝶鱼,那些羔羊肉其实是新西兰老羊肉。厨房狭小逼仄,因此那些饭菜端上桌时基本上都凉透了。住客形形色色的,有专门陪着嫁不出去的老处女女儿出来散心的老太太;有天天装文雅,却像个可笑小丑的单身大叔;还有那些脸上毫无血色的中年白领夫妻,这帮人聚起来饶有兴致地聊着他们已经结婚的女儿,还有在殖民地身份显赫的儿子。这些人脑筋不太灵光,却都装模作样,自以为是。他们边吃饭边讨论科雷莉小姐刚刚出版的小说,他们有的欣赏莱顿勋爵却看不上阿尔马?塔德曼先生【注:莱顿和阿尔马?塔德曼均为科雷莉小姐的小说中的人物。】,而另一些人却正好相反。米尔德丽德很快就跟这帮女人打成一片,聊起了她和菲利普的浪漫情史。她说菲利普当初曾为千夫所指,因为他还是“书生”(米尔德丽德说起这些事时总是说“书生”而不是“学生”)时就娶了一个姑娘,所以他全家——地位显赫的乡村绅士——就没有让他继承财产;而米尔德丽德的爸爸——是德文郡的大地主——则因为女儿非跟菲利普在一起,所以也不要这个女儿了。因此夫妻俩才会带着孩子出来度假住宿而又没有找保姆带孩子。但夫妻俩却得各住各的,因为平时舒服惯了,在一间小房里挤三口人可受不了。那些住客也一样对自己一家在这种旅店里入住进行了花式繁多的解释。有个独身的爱热闹的绅士平时常去大城市度假,但却不能在大宾馆里找到称心的玩伙儿。那个陪老处女女儿出来玩的老夫人在伦敦有间豪华别墅正在装修,但她却告诉女儿:“亲爱的格文妮,咱们今年度假得换个玩法,穷游一次。”所以母女俩就上这儿来了,虽然她们的生活习惯跟这里的所有事物都显得如此不契合。这些人在米尔德丽德眼里都是轻浮傲慢之徒,而她偏偏就看不上这些庸俗的家伙。她眼中的绅士得是真正的绅士才行。

“人只要成为绅士和淑女,”米尔德丽德说,“他们就会受到我的尊重。”

菲利普并不理解她说的这些话。但他发现她每次跟旁人说这样的话时,那些听众却都满脸欣喜赞赏,菲利普不免因此判断出只有他脑子迟钝,没有这份慧根。菲利普和米尔德丽德整日享受这二人世界倒还是头一回。在伦敦时,菲利普白天在外面忙,晚上回家之后两人也只是聊些跟家务、孩子或是邻居有关的事儿,然后菲利普就安心看书。两人现在却整日缠在一起。两人吃过早饭便到海边散步,到海里洗澡,再在海边散步片刻,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轻轻溜过去了。时近黄昏,两人便哄着孩子上床睡觉,然后到海边的码头散心,过得惬意极了。码头那里放着轻柔的音乐,人们熙来攘往(菲利普常根据这些行人不同的身份编很多小故事自娱自乐。他现在都形成习惯了,就是表现上跟米尔德丽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但心思却在自由地飞扬,编造着不同的故事),只不过下午的时光枯燥冗长,十分难挨。两人在海滩上坐着。米尔德丽德说人生于世要痛快地享受布赖顿博士对人们的赐福。因为她总是在菲利普耳边叨咕些有关宇宙苍生的看法,导致他根本看不进去书。可他要是不予理会,她便开始抱怨。

“喔,快别看那些傻了吧叽的书本了。看了这么久也没什么结果,脑袋都看傻了,你以后一定是个老糊涂,菲利普。”

“把嘴快给我闭上吧!”他烦躁地回敬道。

“跟我在一起却总是看书,你一点也不重视我。”

菲利普觉得跟她没有共同语言。她自言自语的时候其实精力也不集中,不管是一条狗,还是身着花哨运动夹克的男人从面前经过,她都会对此吧啦吧啦地说上几句。但她却又很快将说过的话忘到天边去了。她记性很差,人名都记不住,却又太较真,所以经常说到中途便突然停下来,用尽全身的力气,非得把名字想起来不可,只有在实在想不出时才罢休。但接下来的谈话她常常又一下子想了起来,菲利普即使在这时说一些别的事,她也会拦住他的话头,插话说:

“科林斯,我终于想起这个名字了。之前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想起来的。就叫科林斯,这个名字刚才就挂在我嘴边,却说不出来。”

菲利普常因此而生气。原来这女人根本没在听他的话;可菲利普要是敢在她说话时显得敷衍了一些,她的抱怨可就全上来了。她厌烦那些不够形象的名词,五分钟不到脑子就秀逗了。菲利普每次颇有兴味地将一些具象的东西升华为抽象概念时,她便立即露出嫌恶的表情。米尔德丽德的梦很频,偏偏她都能记得,见天跟菲利普反复地讲她在梦里见到过什么。

一天清早,索普?阿特尔涅的一封信寄到了菲利普家。阿特尔涅也在度假,方式却很戏剧化。他度假的方式跟他的为人很像,颇有见地。阿特尔涅十多年来一直这样度假。他带着全家去离他夫人娘家不远的肯特郡,那里有一片蛇麻草的草地,每次去那儿这一家人都会花三周时间采蛇麻子草。如此一来,这一家人便既可以在旷野上待一整天,又能借机赚点钱。如此度假让阿特尔涅太太更满意的一点则是能够让一家人跟家乡故土之间巩固联系。而阿特尔涅也将这一点在信中申明了。身处草原让他们感到非常振奋,如同一场充满魔力的仪式,似乎大家都变年轻了,充满了生机。菲利普之前就多次听阿特尔涅讨论过这事,说起来口沫横飞,情绪十分饱满,但他的理论倒是有些荒诞不经。阿特尔涅这次写信来是想请菲利普跟他们一起玩一天,他急于跟菲利普讨论他对莎士比亚和奏乐杯的观点,而且孩子们也都吵着想跟菲利普叔叔一起玩。菲利普下午跟米尔德丽德一起在海滩上坐着休息,他把信又看了一次。他很怀念养育九个孩子的温和的妈妈、热情的阿特尔涅夫人;怀念莎莉这个小小年纪却一脸正经相,有那么一点母亲气质和颇具威严的小模样,这丫头宽额丽发,头发梳成长辫儿;他又怀念那些很久不见的孩子,孩子们都漂亮、活泼、阳光、吵闹。他似乎已经飞到了这一家人那里。这家人都那么仁善温和,菲利普从来没在其他人身上见过这样的品质和性格。菲利普如今才发现他已经被这家人的圣洁品质给折服了。在他的观念中,仁慈并没有什么现实的意义,因为他觉得道德这种概念只是为了给世人行方便,善恶之间并无分别。他向来强调思维的严谨性和逻辑性,可这家人的仁慈之心却如此明显,天然纯粹,让他觉得完美无瑕。菲利普一边想着心事一边随手将信撕碎。他不知道该如何离开米尔德丽德一人前去,而他又根本不想和米尔德丽德一起去赴约。

阳光刺眼,万里无云,所以两人缩在了阴影之中回避阳光。孩子却坐在海滩上捡石头玩,玩得不亦乐乎,有时会爬向菲利普,向他塞一块石头让他握在手里,随后却又把石头从菲利普手里抠出去,慢慢地放回海滩。她玩着这莫名其妙的高难度的游戏,只有她才明白其中的含义。米尔德丽德却在这时四仰八叉地张着嘴酣声入睡了,她的靴子将裙子撑了起来,样子十分古怪。菲利普以前常常只是呆看着她,但现在他却像凝视着妻子一般,眼中流露出一股此前从未有过的异样神情。他又清晰地想起了之前跟她陷入疯狂爱恋的情形,心中不由得感到奇怪,现在自己对她怎么如此无感了呢?菲利普不禁因为这种情感的巨大变动而感到痛苦,他曾经历过的所有苦难似乎都没有意义。他以前只要一跟她双手相握,便会油然而生一股激情;他以前一直想深入她的内心,去同步感受她的思想和情感。此时两人一旦无语相对,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显得两人的观念竟是天壤之别。他一直想跨越阻隔在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他亲身感受到了其中的痛苦。他对她的爱曾是如此狂热,现在这份爱情却早已飞到了天边。这种奇异的感受对他而言就是一场悲剧。他甚至偶尔会憎恨米尔德丽德。她不学无术,也不会从生活中获得任何知识或心得体会。她还跟以前一样粗鄙无文。菲利普每当听到她对旅店里那个累得筋疲力尽的女仆大声训斥时便心生厌恶。

菲利普很快便开始打起自己的小算盘了。修满四学年,他就能报考妇产科了,一年之后,他就能成为一个正式的医生了。他随后就打算去西班牙玩一圈,想亲身经历那些平时只能在照片上见到的迷人景色。他瞬间便觉得奇诡的埃尔?格列柯将他的心牢牢地抓在了手中,他暗中盘算,他一到多莱托便会找到埃尔?格列柯。他不想乱花钱,得到这一百英镑,他就能在西班牙住个一年半载的。如果马卡利斯特可以保佑他,他达成这些目的几乎像玩一样轻松。那些充满迷人景色的城镇和卡斯蒂尔那些黄褐色的草原让菲利普的内心激动不已。他充满信念,觉得能找到远超现实生活所赋予的更多乐趣,他分析在西班牙的生活节奏或许会更快:或许会在一座老旧的城市里当大夫,因为在这种地方的旅客或是定居的外国人肯定不少,所以混口饭吃并不是难事。但现在计划这些事还为时尚早。他得先在医院里找到工作做,借此机会增加自己的经验,为日后找工作打下良好的基础。他想随着不定期的远洋货轮出海行医,住在船舱里。这种运货的船没有固定期限,他便会有充足的时间去轮船停靠的城市游玩。他想去东方旅游。曼谷、上海和日本海港的风景不断浮现在他的想象中。密集的棕榈树、晴空白日、黝黑肤色的人们、林立的宝塔不断闪过他的内心,鼻中也似乎闻到了奇特而刺激的东方气息。想要游遍全球的急迫之情在他的胸中冲撞激荡。

米尔德丽德醒了。

“我是不是睡过去了?”她说,“哎哟,这孩子,看你弄的什么呀?菲利普,你瞅瞅,孩子的衣服昨天还一尘不染呢,现在都成泥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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