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人生的枷锁（下）》（27）（1 / 2）

同居一处菲利普第二天一大早，就帮米尔德丽德收拾起房间来。同时，他还辞退了那位照料他生活的妇人。六点左右，米尔德丽德来到了门外。菲利普早就在窗前看着了，此时赶紧下去开了门，并帮她把行李拿进屋里。她现在的行李不过只有三只褐色的大纸包裹。因为贫困，她早就把一切能卖的东西都卖掉了。她穿着昨晚的那条裙子，眼下由于没有好好清洗，还留着黑乎乎的一圈印迹，这让她看上去病恹恹的。她看上去有些腼腆，抱着孩子从马车中下来时带着一种楚楚动人的姿态。

他们之间没什么话好说，只是像不太熟的人那样随意寒暄了一下。

菲利普说：“你终于到了。”

她回答：“自从来了伦敦，我还没住过这一带呢。”

菲利普把她带去了她的房间。那正是克朗肖去世时住的房间，因为一种荒唐的恐惧感，在克朗肖离世后，菲利普一直窝在小房间里睡折叠床，再也没有过想搬回去的想法。想当初，他本来是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够过得舒服些，才让出了这个房间的。

孩子乖乖地躺在母亲怀中，一声不吭。米尔德丽德对菲利普说：“你大概已经不认得她了吧？”

“自从把她送到布赖顿，我就再没见过她。”

“她睡哪呢？我抱不了太久，她现在可重呢。”

菲利普局促地笑了笑：“我这可没有摇篮。”

“没事，她一向跟我一起睡。”

米尔德丽德找了张安乐椅，把孩子放在里面，然后打量起这个房间来。她发现这里多数的陈设都是菲利普原来的住处有过的东西。唯一一件没见过的，就是壁炉上方挂着的那幅画。那是去年夏天，劳森给菲利普画的头像。

米尔德丽德用挑剔的眼神看了看这幅画，说道：“从某些方面来说，这幅画挺讨人喜欢，但我却不完全喜欢它。我觉得这幅画里的你没有你本人英俊。”

菲利普哈哈大笑起来：“这真是太少见了，你可是头一次这么夸我！”

“我不是会关注男人样貌的女人。我说过，我不喜欢帅男人，他们都过于傲慢了。”

说完，她在房间中巡视了一圈。作为一个女人，显然她想找找镜子在哪。不过她没能如愿。

她用手捋了捋自己那厚重的刘海，忽然问道：“我搬过来住，别人不会说些什么吗？”

“没事，这里仅仅还住了一对夫妻。男人整天都在外面，女人除了周日交房租外也见不到面。他们夫妇基本不跟人交往，我从搬过来到现在，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算下来也没说过两句话。”

米尔德丽德进了卧室，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菲利普想念一会儿书，却由于情绪太过亢奋而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他仰面坐在椅子中，叼着香烟望着那个熟睡的孩子，眼睛里现出愉悦的笑意。他此时十分自信，因为他惊讶地发现，他对米尔德丽德已经再无丝毫眷恋了。并且，他现在对米尔德丽德的身体十分厌恶，要是此时再让他去摸她一下，他准会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米尔德丽德敲着门进了屋。

菲利普对她说：“以后不用敲门，直接进来就是。这里的房间你都看过了吗？”

“我头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厨房。”

“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厨房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大了，你完全可以用它来给我们两人做一些高级的点心。”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我认为还是得去采购点东西回来。”

“确实该采购，但我不得不提醒你，花钱的时候最好计划着点。”

菲利普拿了点钱给她。只用了半个小时，她就逛完街回来了。她把采购回来的东西放在了桌上，因为爬楼梯累得呼呼直喘。

菲利普说：“你的贫血症还不好，赶明儿我得去弄点布劳氏丸给你吃。”

米尔德丽德指着桌上的东西：“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商店在哪。我买了些猪肝，这种东西吃来比肉要省得多，味道也挺鲜美的，你说是吧？”

米尔德丽德把猪肝塞进锅中，放到厨房的煤气灶上炖了起来。然后，她回到房中把台布铺到了餐桌上。

菲利普问她：“干吗只铺一块台布？你不吃饭吗？”

“我恐怕你不愿意跟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吧。”

“我为什么要不愿意呢？”

“我只是个女佣而已，对吧？”

“得了，别傻了！”菲利普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然而他心底却因为米尔德丽德谦卑的态度而有些慌乱。多可怜的女人啊！他至今都还记得初次见面时，她那副骄傲的样子呢。

想了一会儿，菲利普又说道：“咱们这是交易，不是我单方面对你的施舍。你在用自己的劳动换取食宿，因此既不用觉得不光彩，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米尔德丽德没有回话，却无声地掉下泪来。

菲利普在医院实习了那么久，知道她们这种阶层的女人向来觉得伺候人是一项丢人的工作。菲利普难免有些生气，当然也还带着点自责，他知道米尔德丽德的身体显然还有些不舒服。他起身帮她把她的那块台布铺好。

孩子醒了。米尔德丽德用早已备下的梅林罐头喂了她。

当香肠和猪肝煮熟后，他们两个一起坐下用餐。为了省钱，菲利普早就戒了酒，如今只喝些白水。不过他家中倒是还有以前剩的半瓶威士忌。他想到，或许喝点酒能让米尔德丽德好受一些。

用餐时，他尽量想表现得愉快一点，可米尔德丽德却一直阴着一张脸，摆出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晚饭刚一结束，她马上把孩子抱到了床上。

菲利普对她说：“你看上去很累，我认为你该早点上床休息，这样对你的身体也好一些。”

“收拾好餐具我就去睡了。”

菲利普叼着烟斗看起书来。

他倾听着隔壁的响声，觉得心情愉悦。他常常被孤独压得喘不上气来，这种声响起码让他没那么孤单了。

米尔德丽德到起居室来收拾餐，不时让碗碟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菲利普暗自想着，穿着黑绸拖地裙收拾餐桌餐具，怕是只有她一个人会这么做吧。想到这，他不禁偷笑了一下。

他捧着书坐到桌前。他还是得苦读才行。此时，他正在看的是奥斯勒【注：威廉?奥斯勒爵士（1845—1919），加拿大医生兼医学著作家。】所著的《内科学》。这一门课程原本的教材是由泰勒撰写的，但因为本书在学生中声望颇高，因而也就慢慢取代了那部使用了多年的教材。

过了一会儿，米尔德丽德边整理着卷起的袖子，边走了进来。菲利普不在意地瞄了她一眼，一动没动。

这种场面看上去有些尴尬。他很怕米尔德丽德会误会他要让她出丑，但除了那个充满情欲的方法外，他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我明天上午九点开始上课，所以早饭差不多在八点十五就得准备好，你能来得及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