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人生的枷锁(下)》(26)(1 / 2)
又遇米尔德丽德离开阿特尔涅家,菲利普通常会穿过昌策里巷,沿河滨马路一直走到国会大街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公交汽车站。
跟阿特尔涅一家认识之后的第六周的周日,他像往常一样去赶公交车,到车站时却发现,去往肯宁顿的那班车已经坐满乘客了。这时正是六月,白天,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到了夜间,连空气都变得阴冷潮湿了。为了能有一个座位,他打算干脆走到皮卡迪利广场去。这附近的公交车站喷泉附近,车行驶至此,基本上也就只剩三两个乘客了。公交车每隔十五分钟一班,他还需要再等一会儿。此时酒吧都已经打烊,不过广场上的人还是很多。菲利普懒洋洋地扫视着这些人,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被阿特尔涅的谈话激起的新念头。
忽然间,菲利普的心脏停跳了一下。他居然看到了米尔德丽德。此时,她正站在候车亭,等着一队马车驶过,看上去,她是打算从沙夫兹伯雷林荫道拐弯的地方横穿过马路。她一心一意地寻找着过马路的机会,对别的事一概没有注意。
时至今日,菲利普已经好几周没有想起过她了。这天,她戴着一顶装饰着羽毛的硕大的黑草帽,身上穿着一件当时流行的黑色绸子拖地长裙。道路通畅后,米尔德丽德立刻穿过了马路,走向了皮卡迪利大街。菲利普心跳得厉害,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他没打算跟她打招呼,只是有些好奇她这么晚是打算去哪。他还想再看看她的样子。
米尔德丽德步履蹒跚地走过皮卡迪利大街,进入埃尔街,走完埃尔街,又穿过了里根特大街,到最后,她又往皮卡迪利广场走过去了。菲利普有些糊涂,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他猜她可能是在等人。他的好奇心一下子涌了上来,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她等的人到底是谁。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米尔德丽德好像在追赶一名戴着圆顶硬礼帽的矮个子男人。这男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慢悠悠地朝前走着,米尔德丽德瞥了他一眼,跟他擦肩而过,越过了他。她走到那男人的前面,然后忽然在斯旺-埃德加商店大楼前停了下来,转身等着那男人过来。等那男人走得够近了,她便张着大嘴冲他笑了笑。男人看了看她,转身离开了。
菲利普什么都明白了。他双脚无力,只觉得恐惧难挨。
过了一小会儿,他冲上去追上了米尔德丽德,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喊道:“米尔德丽德!”
米尔德丽德带着一脸惊恐的表情转了过来。
夜色深沉,虽然猜到米尔德丽德可能会脸红,但实际上,菲利普却根本看不清她的脸色。他们默默无言地面对面站了很久。
最后,米尔德丽德率先开口道:“真没想到能在这遇到你!”
一时之间,菲利普不知该如何回话。他浑身颤抖着,仿佛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太可怕了。”
米尔德丽德没再说话,背过身子,把目光投在了地面上。
菲利普觉得自己脸都已经痛苦得变形了。他问:“有能说句话的地方吗?”
米尔德丽德冷漠地回答:“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别再纠缠我了,行吗?”
菲利普突然想到,没准她现在是因为没钱才暂时无法脱身。他脱口说道:“要是你实在缺钱,我倒还带着几枚硬币。”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等一位女同事一起回住处,刚好路过这里而已。”
“天哪,你能不能别再说谎了!”
菲利普说完,发现米尔德丽德居然抽泣起来,他又问了一遍:“咱们能找个地方聊聊吗?或者我去你的住处?”
米尔德丽德马上拒绝了他:“绝对不行,他们不让我带男人过去!如果你不介意,我明天再去找你吧。”
菲利普清楚,米尔德丽德不过是说说而已,她才不会去呢。他决定这次绝不能让她轻易离开。
他说:“我等不到明天,你必须现在、马上跟我找个地方聊聊。”
“好吧,地方也不是没有,只是需要先付六先令。”
“那有什么,我给就是了。在哪里?”
米尔德丽德跟菲利普说了地址,菲利普立即招了一辆出租马车,一路驶过不列颠博物馆,停在了格雷旅馆路附近的某条粗鄙小巷的拐角处。
米尔德丽德咕哝着:“他们讨厌别人把马车赶到门口去。”
从坐上马车开始,这是他们说的唯一一句话。
下车后,他们又朝前走了一小段路,米尔德丽德停在一扇大门前,用力地敲了三下。菲利普发现窗子上有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有房出租”。
门被打开了,一个高个子老妇人瞪了菲利普一眼,接着低声跟米尔德丽德交谈了几句。随后,米尔德丽德带着菲利普去了房子后面的一个黑漆漆的房间。她跟菲利普借了火柴,把一盏没有灯罩的煤油灯点亮了。空气中响起火苗嘶嘶燃烧的声音。菲利普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又小又脏的卧室,一套巨大的松树色的家具摆在里面,占据了大半的地方。一把大纸扇蒙在窗格上,窗户上方挂着花边龌龊的窗帘。米尔德丽德瘫坐在壁炉旁的安乐椅中,菲利普却只好坐在床沿。他觉得有些羞臊。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米尔德丽德的那张脸。她的眉毛画得漆黑,脸上是一层厚厚的胭脂,可却依然遮盖不住她那憔悴的病容。不但如此,这通红的胭脂反而还让她那泛着青色的皮肤看上去越发恐怖。米尔德丽德心不在焉地盯着纸扇,菲利普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只觉得喉咙拥堵,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他用手蒙住双眼,语带哀戚地感叹道:“天哪,这实在太可怕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难道你不觉得高兴吗?”
菲利普没说话。
一转眼,米尔德丽德又哭了起来:“你总不至于觉得我是因为喜欢才做这个的吧?”
菲利普忍不住喊了起来:“噢,亲爱的!我对此,难过至极!”
“那对我有个屁用!”
菲利普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怕自己不管说什么,她都会觉得他是在嘲笑或指责她。最后,他问道:“孩子呢?”
“也在伦敦。我没那个闲钱让她留在布赖顿了,只能自己带着她。我租了个房间,就在去海伯里的路上。我跟房东说我是个演员。从那里走到伦敦最西端确实很远,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没人愿意要一个生过孩子的妇女来做这种活计。”
“以前工作过的地方没有职位了吗?”
“何止,我跑断了腿,也没找到一份工作。噢,有一次找到了,但我请了一周的病假后,他们就把我辞退了,这当然不能怪他们,谁也雇不起病歪歪的职员嘛。”
“你看上去气色很差。”
“我今天根本不该出门,可没办法,我需要钱。我给埃米尔写过信,跟他说了我已经穷得一分钱都没有了,可他压根没给我回信。”
“你可以给我写信啊。”
“不,我不愿意。这跟以前的事没关系,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的窘况。就算你觉得我活该,我都不会吃惊的。”
“事到如今,你依然不了解我,对吗?”
菲利普不是没想到米尔德丽德让他遭受了多少痛苦,他也曾为此感到恶心,可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看着米尔德丽德现在的样子,他清楚,自己终于不再爱她了。他觉得庆幸,总算可以从跟她的那场纠缠中摆脱出来,同时又觉得难过,为她居然落到了如此地步。他用忧郁的眼神看向米尔德丽德,忍不住扪心自问,当初怎么就会对她那般痴情。
米尔德丽德说:“菲利普,你是我这辈子唯一遇到的一个真正的绅士。虽然不想说,但你能给我点钱吗?”
“我身上倒是确实还有一些,但怕是不到两英镑了。”说着,菲利普把钱全都给了她。
“以后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这不算什么,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菲利普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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