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人生的枷锁（下）》（25）（1 / 1）

融入阿特尔涅家菲利普和阿特尔涅正聊着，一阵上楼的脚步声“咯噔咯噔”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阿特尔涅离开去为自己的孩子们打开了门。

几个孩子笑嘻嘻地叫嚷着，一股脑地挤了进来，阿特尔涅喜笑颜开地跟他们问了问主日学校里是否有发生什么新鲜事。莎莉得了母亲的吩咐，要去准备茶点，因而只待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阿特尔涅为孩子们讲述起了汉斯?安徒生【注：汉斯?安徒生（1805—1875），丹麦著名的小说家、诗人兼童话作家。】的童话。没过多久，孩子们就发现菲利普不是什么可怕的人，他们立马变得不再怕生了。珍妮先是靠到了菲利普的身边，过了几分钟，居然干脆舒舒服服地爬到菲利普的腿上坐了下来。作为一个年轻的光棍儿，菲利普这是头一次身处于这样一个满是天伦之乐的小家庭中。阳光洒进来，照射在认真聆听着童话故事的孩童们身上，菲利普不禁眯起眼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原以为这位新朋友的生活略有些古怪，但现在看来，简直是再正常、再完美不过了。

莎莉回来了。她轻声喊道：“孩子们，茶点已经准备好了。”

珍妮顺着菲利普的腿蹭了下来，和别的孩子一起跑去了厨房。随后，莎莉把台布铺到了那张西班牙风格的长餐桌上。

莎莉问阿特尔涅：“妈妈让我问你，要不要她也来跟你们一起用茶点？要是你要她来的话，我就去照顾弟弟妹妹们吃茶点。”

阿特尔涅戏谑地回答：“去禀告令堂，如蒙她不弃赏光，我们两个将不胜荣幸。”

这个阿特尔涅，要么不说话，一说绝对就是一副演说家的作派，满嘴都是那些华丽的言辞。

莎莉点点头：“既然这样，我也帮妈妈铺一块台布吧。”

过了一小会儿，莎莉端来了一只浅托盘，里面装着一块厚黄油、一个面包和一罐草莓果酱。她将食物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趁着这个空当，她那位父亲还在跟她逗乐取笑。

阿特尔涅告诉莎莉，主日学校门口老是排着一长队莎莉的追求者，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想送她回家，但这个傲慢矜持的姑娘，居然理也不理他们。他觉得，这个丫头该到外面见见世面了。

莎莉脸上露出一个略有些冷淡，又包含情感的微笑，嗔道：“得了爸爸，你能不能别乱说了。”

阿特尔涅才不管呢，仍然继续说着：“因为莎莉不愿意跟一个小伙子打招呼，这个裁缝店的小伙计就一气之下去从了军。还有个工程师，注意，这次是一名工程师，就因为莎莉不同意在教堂跟他共用一本赞美诗集，竟然就酗起酒来。怎么样，知道了这些，你大概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了吧？说真的，我现在很为她束发后的情形担心呢！”

莎莉平静地说道：“妈妈说她过来的时候会把茶端来。”

阿特尔涅大笑出声，用一种慈爱的眼神看着莎莉，骄傲地说：“我们家莎莉老是这样不听我说话。她对动乱、战争、革命这些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每天只知道勤勤恳恳地干她该干的活。对任何一个诚恳的男人来说，她肯定都会是个贤惠的老婆！”

阿特尔涅太太端着茶走了进来。刚一落座，她马上开始切面包和黄油。菲利普觉得很有趣，她似乎是拿丈夫当小孩子一样在照顾。她帮他把面包和黄油切成适口的大小，还替他涂好了果酱。此时，她已经摘下了帽子，那身节日服装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紧，很像是菲利普小时候被伯父领着，曾拜访过的那位农夫的太太的样子。菲利普忽然想到，难怪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熟悉，原来是跟布莱克斯泰勃那一带的居民的口音差不多呢。

菲利普问她：“请问您的家乡是哪里？”

“我老家是在费尔恩，我是个肯特郡人。”

“我猜差不多也是这个地方。我的伯父是布莱克斯泰勃的教区牧师。”

阿特尔涅太太笑着说：“太巧了。刚刚我在教堂的时候，还在琢磨您跟凯里先生会不会是亲戚呢。我跟凯里先生见过很多次呢。我有个表妹嫁到了布莱克斯泰勃教区下的罗克斯利农场，她的丈夫叫作巴克先生。我没嫁人时总时不时去那住几天呢。你们说这事是不是很巧？”

阿特尔涅太太说着，又仔细地打量了菲利普一番，她原本黯然失色的眼睛重新闪烁着光芒。她问菲利普是不是听说过费尔恩这个地方。费尔恩是个很美丽的小村庄，跟布莱克斯泰勃之间只相距十英里，偶尔伯父也会带菲利普去做收割季节的感恩祈祷。阿特尔涅太太提到了住在那个村子附近的几位农夫，看得出来，能再次提起她的少女时代和曾待过的小村子，她也是十分高兴的。在她这种阶层的女人，能够刻在记忆中的人和事本就不多，时隔多年还能再回忆一下，确实称得上是人生的一大快事。此时，菲利普的心中也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感情。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似乎荡漾起了一丝乡村的气息。透过这丝气息，菲利普好像置身在肯特郡那片肥沃的土地上，身边是高耸的榆树，鼻间是泥土的芬芳和海风的咸腥。

一直坐到晚上十点，菲利普才向阿特尔涅一家辞行。此前八点钟左右，那九个孩子来跟他道晚安。他们挨个扬起小脸，无所顾忌地等着菲利普在上面印上一个个晚安吻。菲利普自然乐意之极，对这些孩子，他也是满怀怜爱。

不过莎莉只把右手递给了他。

阿特尔涅开着她的玩笑：“我们家莎莉从来不让只见了一次的先生吻的。”

菲利普立刻接过话茬：“那你可得再让我来才行。”

莎莉笑着说：“你别理我爸爸，他的话当不得真。”

姑娘的父亲又补充道：“我们莎莉是全世界最有自制力的姑娘。”

告辞之前，趁着阿特尔涅太太安排孩子们去睡觉的时候，菲利普和阿特尔涅还共进了一次夜宵，有奶酪、面包和啤酒。离开时，菲利普去厨房跟阿特尔涅太太告别（她一直待在厨房里，边看《每周快讯》，边稍作休息），阿特尔涅太太十分亲切地向他发出了邀请。

她说：“阿特尔涅可喜欢你来陪他聊天呢！只要他不失业，家里周日总能吃上顿好饭的。”

下一周的周六，阿特尔涅给菲利普寄了张明信片来，上面说他们全家对菲利普的到来期盼已久，万望他周日还能去跟他们共进午餐。不过菲利普很怕阿特尔涅跟他夸大了自家的经济状况，因而回信说，他准备只去跟他们一起用个茶点。

再去时，为了不空享他人的款待，他特意带了一大块葡萄干蛋糕过去。让他高兴的是，阿特尔涅全家是真心盼望他的到访的。而且那块蛋糕也彻底为他赢得了孩子们的欢心。他跟阿特尔涅一家一起在厨房中享受了一次让人愉悦的茶点时光。

很快，菲利普开始每周都去阿特尔涅家过周日。他心思纯良，脾气又好，深受那些孩子们的喜爱。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也是真心喜爱着这些孩子的。每次只要他按响门铃，就会有一个孩子把小脑袋从窗子那探出来查看。一发现外面站着的确实是他，他们便立刻一窝蜂地跑下来，打开门用拥抱热烈地迎接他。他们争先恐后地钻到菲利普的怀里，在用茶点时，也要为菲利普身边的位置争抢一番。过了没多久，他们就开始管他叫菲利普叔叔了。

阿特尔涅确实很爱聊天，菲利普很快便对他各个时期的生活状况都有了些基本的了解。他做过很多种类的工作，据菲利普所知，他很喜欢把每一样工作都弄得乱七八糟。他曾在锡兰【注：斯里兰卡的旧称。】的某个茶园中工作过，也去美国做过意大利酒的旅行销售。他做得最长的一份工作，是在托莱多水利公司担任秘书。此外，他还在英国中部一家报社当过副编辑，并在里维埃拉的另一家报社当过编辑。从这些职业历程中，阿特尔涅搜集了很多趣事，每当他想乐上一乐，就把那些事拿出来说一说。

此外，他还博览群书，对一些海内珍本尤其有兴趣。他喜欢口若悬河地将那些深奥难懂的故事讲给别人听，如果听众脸上露出了一点惊奇的表情，他立马就像个小孩子一样高兴起来。

大约三四年前，他穷困潦倒，到了一贫如洗的地步，因而不得不去一家大花布公司当了一名新闻代理人。他自恃有才，很不愿意做这种辱没自己的工作，但迫于生计，加上阿特尔涅太太一再坚持，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