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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人生的枷锁(下)》(24)(1 / 1)

闲聊带来的启示敲门声响起,阿特尔涅家的孩子们一齐拥了进来。他们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马上就要跟莎莉一起去主日学校了。阿特尔涅高兴地逗弄着他们,就像是在演一出喜剧似的。看得出来,这些健壮的孩子很让他骄傲,而且他对他们,也是疼爱得紧呢。菲利普发现孩子们在他面前还是有些拘谨,当父亲允许他们离开时,他们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过了两三分钟,阿特尔涅太太也过来了。她已经将那些卷发的夹子全都拿了下去,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还戴了一顶装饰着廉价鲜花的帽子。她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上衣,正努力地把一副手套套到她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

她问自己的丈夫:“阿特尔涅,我打算去教堂了,你们有什么需要吗?”

“噢,贝蒂,我们只需要你的祈祷。”

“得了吧,你哪有心思听那个啊!”她笑着对菲利普说,“我压根就没有过让他跟我一起去教堂的想法,他已经差不多是个无神论者了。”

阿特尔涅马上喊起来:“瞧啊!她难道不像鲁宾斯的第二任妻子吗?要是给她也套上一件十七世纪的衣服,照样是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亲爱的老弟,娶老婆就得娶她这样的!你快好好看看她的样子吧!”

她不慌不忙地回道:“行了,阿特尔涅,你就别耍贫嘴了。”

她费力地把手套的揿钮按好。走之前,她冲菲利普和蔼却尴尬地笑了笑:“你就在这用茶点吧,好吗?阿特尔涅老喜欢跟人聊天,但不是总能有聪明人陪他。”

阿特尔涅替菲利普答道:“他肯定会在这用茶点的,这可不用你说。”

阿特尔涅太太走后,他接着跟菲利普说:“我愿意让贝蒂去教堂,还规定孩子们必须去主日学校。虽然我自己不信宗教,但我却觉得女人和孩子们有个信仰是件好事。”

菲利普愣了一下。他自己向来对涉及真理的问题异乎寻常得严谨,因而格外不适应阿特尔涅这种轻浮的态度。

他问阿特尔涅:“既然你觉得那些东西不真实,还让孩子们去接受,这真的无所谓吗?”

“管他是不是真实呢,只要美丽动听就好了。做人不能要求太高,没什么事能既符合你的审美观,又让你的理智挑不出毛病。我本来想让贝蒂成为一名天主教徒,看着她头顶着纸花王冠行皈依仪式,但她却不可救药地当了一个耶稣教徒。话说回来,信教是一个人天生的气质,有这种气质,就会什么都相信,没有这种气质,不管别人怎么往你脑袋里灌,你照样还是没什么信仰。我们完全可以把宗教当成是一所很好的道德学校。就像你们医生们开的方子中的某种药,它本身或许没什么功效,无非是能帮助别的药被更好地吸收罢了,就算不用它,换成别的药也一样能达成同样的效果。道德观也一样,你有信仰,就选择了能跟宗教结合的道德观,你不再信仰宗教,道德观也不会随之消失。对于个人来说,跟研读赫伯特?斯宾塞的哲学著作比起来,虔诚地信仰上帝,对修身养性,成为一名好人来说,作用还能更大一些。”

在宗教问题上,菲利普的观点刚好跟阿特尔涅完全不同。他仍然觉得基督教是拖着人堕落的一副重重的枷锁,一定要用尽努力将其摧毁。他之所以会坚持这种看法,跟在布莱克斯泰勃那冰冷的教堂里参加的那些布道活动,以及在坎特伯雷大教堂里参加那些让人厌烦的礼拜仪式是分不开的。他认为,阿特尔涅刚刚讲述的那种道德观念,依然属于宗教信仰的一部分。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反驳阿特尔涅的观点时,阿特尔涅却突然将话题转移到了罗马天主教上。显然,与倾听别人的发言比起来,这位先生更喜欢发表自己的意见。

阿特尔涅认为,西班牙的精髓正是罗马天主教。对于他来说,西班牙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正是在这里,他的精神得到了庇佑,才让他最终将传统习俗的束缚彻底摆脱。阿特尔涅详细跟菲利普讲述了西班牙大教堂的雄伟壮观,一点一滴地描绘着教堂内的装饰、信徒们的虔诚和圣坛上袅袅的香烟。通过他生动的描述和丰富的表情,菲利普似乎亲眼看见了主教那宽大的白法衣上记载的圣徒名单。他的耳边慢慢响起单调的晚祷歌,眼前是一排排的红衣修士,缓缓从圣器收藏室向教士席位走去。那些诸如塔拉戈约、阿维拉、塞哥维亚、萨拉戈萨和科尔多瓦之类的地名,仿佛在他心中吹响了阵阵号角,他恍惚看到,那片荒无人烟的原野上,寒风呼啸着在一座座西班牙古城的那些巨大的灰色花岗岩石间往来奔波。

菲利普随口说道:“我始终想去塞维利亚看看。”

阿特尔涅呆住了,他将一只手举了起来,颇具戏剧性地喊道:“不!绝不能去塞维利亚!只要一说到这个地方,人们必然会想到踏着响板【注:用象牙或木头制作的一副圆形凹板,以手指拍合,可以用作舞蹈或音乐的伴奏器。】的节奏舞蹈着的少女、瓜扶尔基维尔河畔花园里的歌声,以及香橙花、斗牛士、女人的披巾和薄头罩。那个西班牙是属于蒙马特尔【注:蒙马特尔,法国巴黎的一个艺术家聚集之地,以酒吧间闻名于世。】和喜歌剧的。唯有那些智力平庸的人才能在这种地方感受到无尽的乐趣。说起来塞维利亚好玩的东西似乎不少,但塔渥菲尔?高蒂亚【注:塔渥菲尔?高蒂亚(1811—1877),法国小说家、批评家和诗人。】依然逃离了那里。我们就算再去,也不过是步他的后尘罢了。况且,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事物,和一个叫作缪雷里奥【注:缪雷里奥(1617—1682),西班牙画家。】的画家外,那里也没什么别的了。如今,那的一切都磨损得厉害,几乎每一块石头都沾满了指纹。”

阿特尔涅打开那个西班牙式的橱子,取出了一沓照片。

他问菲利普:“你听说过埃尔?格列柯吗?”

“是的,当初在巴黎时,我有个朋友对他十分着迷。”

“埃尔?格列柯是托莱多的画家。我原有张画想拿给你看,就是在医院跟你提过的那个,不过贝蒂却没找到。来,坐到桌子这儿来,我要给你看看这张画。这是埃尔?格列柯最喜欢的城市,他把它画得格外真实。”

阿特尔涅把照片次第摆放在桌面上,菲利普向前挪了挪椅子,带着一种震惊的心情专注地盯着那些画。他屏住了呼吸、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伸长了手,想要把其他几张照片拿得近些,阿特尔涅帮他递了过去。

过去,菲利普从未看到过这位谜一般的画家的任何一幅作品,刚看到时,他差点就被他那种随意的画法给唬过去了。那不是现实主义的笔法,画面上所有人物都是长身子小脑袋,带着一种狂狷之气。然而不知为何,这些画却越看越让人觉得真实。阿特尔涅从旁生动地解说着,可菲利普却差不多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既迷惑又感动,总觉得这些画有一种特殊的意义,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画上的那些男人,明明眼神哀伤地似乎在对着观赏者诉说心事,但你却完全听不懂。还有那些一看便知是多明我会或方济各会的修道士们,他们一个个长手长脚,一边打着一些奇怪的手势,一边好像被什么激怒了似的红了脸庞。此外,还有一张耶稣十字架受难像。从这幅画中,好像真能看出受刑的耶稣拥有一副与常人不同的神圣的躯体。还有耶稣飞升图和圣母飞升图,无一不让人感受到一阵圣洁的狂喜。几乎所有画作都是以夜空为背景的。心的黑夜中,地狱的阴风吹乱了天边的云彩,闪闪的月光下,四处都是灰黄一片的景象。

在此生第一次欣赏到这位画家的遗作时,菲利普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克拉顿,他当初不正是深受这位画家影响吗?

菲利普在巴黎认识的所有人中,他一直觉得克拉顿是最有意思的一个。因为对所有事物都饱含敌意,使得无人能轻易了解他。回想当年,菲利普觉得克拉顿身上似乎自带着一种悲剧式的力量。他想将这种力量以绘画的方式表达出来,但最终却失败了。他性格乖张,因无法表达自己活着的意义而不愿再忍受生活。他精神需求旺盛,但智力却跟不上精神的需要。正因如此,他的那些奇怪做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菲利普重新观察了一下画中的内容。那些西班牙绅士们满脸皱纹,尖尖的胡子向上翘着,脸色在黑背景黑衣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他们之所以这样,完全不是因为劳累,而是由于精神过分被压迫,才会到此境地的。由此看来,埃尔?格列柯真是一位专门揭示心灵的画家。画中的绅士们被摧残了头脑,对世界之美视而不见。他们只是紧盯着自己的内心,因而越发被灵魂世界弄得眼花缭乱起来。在这位画家的画中,绝无仅有地向世人揭示了茫茫宇宙,人类无非是短暂的过客而已。在他的笔下,所有的人物都是以眼睛表达心灵。他以一颗慈悲心行走于大千世界,不管见到何种幻象都不曾惊讶。他原就不是一个会轻易微笑的人。

菲利普依旧沉默着。他发现了一张风景画,对他来说,这是所有画中最能吸引他的一幅。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视线移开。他带着探险一般的激情,忽而觉得自己又看透了一些人生的真谛。他想到了那场将他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爱情,如今,除了心中还会荡起一些微弱涟漪外,这份爱情已经完全微不足道了。这张风景画中,小小的山头上屋舍拥挤,一个男孩捧着一张地图站在画面的一角。另外一边,是一位古典人物,他是塔古斯河的象征。圣母被天使们拥簇着,飞舞在天空中。这种景象跟菲利普的想法刚好完全相反。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在一个以现实主义为尊的圈子中,而现在,他却发现,跟他以前模仿的那些画师比起来,埃尔?格列柯的画的真实感显然来得更加强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受。

阿特尔涅说,此画画得十分逼真,甚至那些托莱多的原住民们都能在画上认出自家的房子来。埃尔?格列柯用心灵之眼去观察人生,再用笔将它如实画下。在晦暗的光线的照耀下,这座灰蒙蒙的心灵之城,仿佛总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氛围。这里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永远矗立在一座山丘上。这座山丘的颜色,是一种世上根本没有的绿色。这里是上帝的要塞,这座城市的围墙终将被摧毁,但摧毁它的并非文明的引擎和机器,而是人们的七情六欲和懊恼的叹息。那里的街巷人流涌动,看上去却总让人觉得像座空城。房屋是用一种灰白色的、无人知晓的石料砌成,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种阴沉恐怖的气息。人们的想象力被禁锢在城中,灵魂赤裸裸地巡游着,只为了领略到一种未知的事物,以及绝对的含义。蔚蓝的天空中,圣母和天使在不断飞舞,人们却都认为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真实的景象。浮云随风流动,城内的居民自由自在、一意孤行。

阿特尔涅跟他论谈起西班牙神秘主义作家,说到了特雷莎?德阿维拉【注:特雷莎?德阿维拉(1515—1582),西班牙天主教加尔默罗教会修女。】、弗赖?迭戈?德莱昂【注:弗赖?迭戈?德莱昂(1807—1841),西班牙将军,因反对伊丽贝尔二世而被处死。】和圣胡安?德拉克普斯等人。他们对灵魂世界怀有的那种强烈的情感,菲利普唯有在埃尔?格列柯的画作中才能稍有体会。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身上仿佛都有着一种通灵般的能力。他们是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西班牙人,他们想象的是美利坚的荣耀和加勒比海的常绿岛,他们充斥的是在同摩尔人长期的战争中积累起来的活力。他们是世界的开创者之一,他们是一个伟大民族的成员,他们胸怀天下,并为此深深自豪。生活赋予他们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以至于他们的贪念也越来越不好平息。他们无处发泄勃勃生机,最后只好转而追求那些无法言喻的事物。

有一段时间,阿特尔涅一直以翻译诗歌来排遣内心的激情。最让他高兴的就是能找到一个可以读懂自己译作的人。他颤抖着,用优美的嗓音背诵着弗赖?卢易斯?德莱昂【注:弗赖?卢易斯?德莱昂(15721591),西班牙抒情诗人。】那些以enunanocheoscura【注:西班牙文,意为“一个漆黑的夜晚”。】和nocheserena【注:西班牙文,意为“万籁俱寂”。】之类的句子为开头的优美的诗篇,以及那些对灵魂和基督的赞美诗。他的译稿看似朴素,却匠心独具。在他看来,他的遣词用句,已经最大限度地展示出了原作那些雄浑粗糙的韵味了。而埃尔?格列柯的画作的意义,刚好能够跟那些诗作相辅相成。

菲利普一直厌恶理想主义。他热爱生活,觉得以自己的经验看来,理想主义总是在现实生活面前不断退缩。而它之所以退缩,正是没有勇气去争斗的结果。它自己怯懦,便说争斗庸俗;它自己庸俗,又去蔑视跟它意见不统一之人。菲利普觉得,海沃德正是这样一个人。他原本长得不错,但现在却变得秃顶、臃肿和委顿。然而,他却依然想方设法地要将英俊的容貌维持下去,并不断空谈着要在未来取得何等成就。可表象的背后呢,他却恣情纵欲,一边追逐着女人,一边享用着美酒。而菲利普跟海沃德恰好相反。他对生活中展露出来的一切都表现得无动于衷,声称人类本应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他将色欲、自私、残忍和下贱当成生活的本来面目,一见到就要欢欣鼓舞。当初在巴黎时,他就已经了解到除了事实,这世上根本没有丑或者美。那些追求美的做法,无非感情用事罢了。

不过这样一想,他似乎又将什么东西给神圣化了。长久以来,他一直含含糊糊,但此时却似乎有些开悟。他觉得自己好像隐约发现了这世上还有比现实主义更完美的事物。当然,这项事物绝不是那个软弱的理想主义,而是一种更加高级的现实主义。在这种现实主义中,事实将被荣耀改造。在观察过已故的卡斯蒂尔贵族们那悲哀的目光后,菲利普看待问题好像更加深刻了。他能看得出那些圣徒的面部表情,蕴含着一种捉摸不透的意义,但他却一直无法将其弄个明白。这就像是在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传递一个他必须接受的重要信息,无论如何他也无法领略其中奥义。他始终在苦苦追寻人生的意义,此时似乎已经找到了答案的所在,但却无法透彻理解。他仿佛看到了真理的亮光,就像在闪电中看见了远山的轮廓。

他大概猜到了意志力具有强大无比的力量,自我克制并不比向欲望屈服更难。他意识到,一个人的精神生活,完全可以像真正探索、征服过世界的人的现实生活那样,充满了五彩斑斓的色彩,也蕴含着丰富的人生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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