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人生的枷锁（下）》（23）（1 / 2）

阿特尔涅一家索普?阿特尔涅的病情在十天后有了很大的好转，医生终于允许他出院了。离开前，他把自己家的地址告诉了菲利普，并跟菲利普约好，让他下周日下午一点去他家跟他一起用餐。

菲利普如约而至。

正如阿特尔涅曾说过的那样，他家住在一幢由英尼戈?琼斯修建的房子中。当初他们谈起此事时，他就把那副栎木做的栏杆吹得天花乱坠了，这次菲利普既然上门拜访，他自然要拉着他好好看看那些精美的雕花。菲利普拗不过他，只好站在那好好夸赞了一番。事实上，这幢位于霍尔本路和昌策里巷之间的房子早已不像当初刚建成时那样时髦了。经过多年风吹日晒，它上面的油漆脱落成了一副斑驳的模样，看上去简直像贫民窟一样寒酸。唯有那悠久的历史，还能让它略显庄严。对阿特尔涅一家来说，住在这里最大的好处是房租便宜，哪怕是阿特尔涅那样微薄的薪水，也能支付得起楼上两层房间的租金。不过有消息说，此处要推倒重建，计划盖成几幢气派的办公大楼，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是菲利普第一次看到阿特尔涅站直身子的样子，他简直大吃一惊。阿特尔涅也就五英尺五英寸高，身上的装束看上去十分奇怪。他的上身是一件棕色的天鹅绒材质的旧外套，矮矮的衣领上配着一条飘着蝴蝶结的领带。这是一种只有《笨拙》杂志上登的那些插画中的法国小丑们才会系的领带。在他的腰间，围着一条鲜红色的装饰腰带，下身则是一条法国工人特有的蓝色亚麻裤子。

阿特尔涅对菲利普的到访表示了极热烈的欢迎。他拖着菲利普上了二楼，钻进某个房间对正在用餐的一位胖乎乎的夫人、一位上身只穿了件衬衣的男子，外加三个孩子打了声招呼。

“嘿，霍奇森太太，您好吗！这位是在我住院期间照顾我的凯里先生，我带他来看看您家的天花板！”他欢快地说道，接着又问菲利普，“怎么样，你肯定没见过如此精美的天花板吧？”

穿衬衣的男人说：“请进来吧，先生。对阿特尔涅先生的朋友，我们向来十分欢迎。您知道，阿特尔涅先生几乎把他所有的朋友都带来看过我家的天花板了，不管我们是在睡觉还是洗澡，他都毫不在乎地推门就进。”

不难看出，这些人全都觉得阿特尔涅很古怪，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喜欢他。

阿特尔涅激动地讲述着这块从十七世纪延续下来的天花板的妙处，说得那男人一家都不由得出了神。

最后，他对衬衣男——也就是霍奇森先生说：“说真的霍奇森，破坏这种房子简直就是一种犯罪行为！你作为一位有影响的公民，难道不该给报社写封信去抗议吗？”

霍奇森先生笑了笑，对菲利普说：“瞧，阿特尔涅先生向来爱开玩笑。实际上，大家都说这些房子既不安全又不卫生呢。”

“呸！管它卫生不卫生，艺术才是最重要的！我家那九个孩子从小到大长得这么结实，还不是连口干净的水都没喝过。我可不打算听你们那些奇怪的观点，不管怎么说，要是不确定一个地方的水干不干净，我就绝不会搬过去。”阿特尔涅说道。

就在此时，一个金发小女孩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来：“爸爸，妈妈说让你别没完没了地聊天，还是快回家吃午饭吧。”

阿特尔涅伸出一只食指点了点那个小姑娘，用一种戏剧化的口吻说道：“这是我家的三女儿玛丽亚?德尔皮拉尔。不过她更喜欢别人叫她吉恩。我的小吉恩，你的鼻子该擤擤了。”

“可我没有手帕啊，爸爸。”

“哦哦哦，我的小宝贝儿，瞧，上帝给你送礼物来了！”说着，阿特尔涅像变魔术似的将一块漂亮的印花手帕塞到了女儿手上。

菲利普跟着这对父女到了三楼的一个装饰着栎木护墙板的房间里。在房间的正中部位，摆放着一张由两根铁条固定着一个活动支架的柚木餐桌，桌上摆着两副餐具。在西班牙，这种样子的桌子被称为mesadehiemje【注：西班牙语，指由铁架子支撑的桌子。】。桌子旁边是两张大扶手椅，椅子的座位和靠背部分都用皮革包裹着，又光滑又宽的扶手则是栎木做成的。这种看似朴素典雅的椅子，实际坐起来其实一点也不舒服。

除了桌椅，房间中唯一的家具就是装饰着烫金铁花的bargueo【注：西班牙语，指一种抽屉很多的橱柜。】了。这只橱柜的底架上以粗糙的手工雕刻了几幅精致的基督教义图案。橱柜顶部放着三只裂痕累累的碟子，虽然破旧，但釉色还是很鲜艳的。房间的四面墙上都挂着带框的西班牙名画，跟美丽的画框比起来，那些画题材低俗、保管得也不好，唯一能够称道的就只有那一股激情了。此外，房间内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虽然如此，这里的气氛却很亲切淳朴。菲利普觉得，这大概就是古老的西班牙精神了。

阿特尔涅将橱柜的抽屉一一打开，让菲利普欣赏里面的装饰和暗格。他正看着，一个梳着两根棕色大辫子、身材颀长的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对阿特尔涅说道：“爸爸，妈妈让我来告诉你，午饭已经做好了，只等你们一落座，我就去替你们端上来。”

阿特尔涅招呼女儿：“过来，莎莉，跟凯里先生握个手。”

接着，他给菲利普介绍：“这是我最大的孩子，你看她个子高不高？对了，莎莉，告诉凯里先生，你今年几岁？”

“六月就满十五岁了。”莎莉回答。

阿特尔涅对菲利普说：“莎莉是我第一个孩子，为了表达对伟大的卡斯蒂尔【注：卡斯蒂尔，西班牙中部古王国。】的太阳神的敬意，我给她取了个玛丽亚?德尔索尔的教名，不过她妈妈总叫她莎莉，而弟弟们则更喜欢叫她布丁脸。”

莎莉脸有些红，害羞地笑了笑，露出了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对她这个年龄的姑娘来说，她的个头儿确实不低。她的眼睛是褐色的，长着一个宽宽的额头，脸蛋看上去总是红扑扑的。

阿特尔涅又说：“快去把你妈妈找来，让她趁着凯里先生坐下用餐之前的这点时间，抓紧跟他握握手。”

莎莉回答：“妈妈还没来得及梳洗打扮呢，她说吃完午餐再来。”

“那我们就去看她好了。不管怎么样，在没握过那双制作约克郡布丁的手之前，凯里先生绝不用餐。”

说着，阿特尔涅将菲利普领进了厨房。

这里地方不大，人可不少，看上去拥挤不堪。坐在厨房中间那张大桌子旁的那群孩子本来吵吵嚷嚷，闹得正来劲儿，结果一看到进来个陌生人，马上都安静了下来。厨灶旁，一位中年妇人正忙着把刚刚烤好的马铃薯从灶子上取下来。

阿特尔涅大声通报道：“贝蒂，凯里先生前来探望！”

阿特尔涅太太埋怨道：“你可真行，怎么能把客人带到厨房来呢？真不知人家会如何想你！”

她穿着一件棉布上衣，袖子卷到了手肘的位置，腰上还系了一条脏兮兮的围裙。她的头上夹着一堆卷发用的小夹子，一张和善的脸上嵌着一对蓝色的眼睛。她五官清秀、身材修长，跟自己的丈夫相比，足足能高出三英寸去。看得出，她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儿，但在岁月的摧残下，她那双湛蓝的眼眸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芒，一头秀发也有些黯然失色。因为生养过多，她显得略微臃肿，皮肤跟从前比起来，不但粗糙了不少，还有点泛红。

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挺直了腰杆走向菲利普。她一边向他伸出右手，一边低声说道：“先生，欢迎您来！阿特尔涅老念叨着说，您在医院对他好着呢！”

不知为何，菲利普总觉得她的口音十分熟悉，这让他觉得很奇怪。

他正纳闷呢，阿特尔涅插话进来，指着一个胖乎乎的、一头卷发的男孩说道：“接下来让我给你介绍一下我家的这几个小崽子吧。喏，这个是长子索普，他是我家所有财产、头衔和义务的继承人。”

随后，他又介绍了其余三个男孩子。他们每个人都很壮实，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挂着甜美的微笑。当菲利普微笑着将目光投向他们时，他们全都害羞地低下了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盘子看了起来。

“接下来，我要按照年龄大小来介绍介绍我的女儿们了。这是玛丽亚?德尔索尔……”

话音未落，一个小男孩大喊了一声：“是布丁脸！”

“得了吧，我的好儿子，这可一点都不幽默！”阿特尔涅假意责备了他一下，接着说，“这是玛丽亚?德洛斯梅塞德斯，还有玛丽亚?德尔皮拉尔、玛丽亚?德拉孔塞普西翁和玛丽亚?罗萨里奥。”

阿特尔涅太太等丈夫说完，才解释道：“我一般叫她们莎莉、莫莉、康尼、露茜和吉恩。”

她又叮嘱阿特尔涅：“你先带凯里先生回房间，我马上把饭菜端过去。等帮这些孩子梳洗一下，我就把他们打发到你那里去。”

“噢，我亲爱的，要是我有这个权力，我一定得把你的名字改成‘肥皂马丽亚’，因为你老拿肥皂来折腾我可怜的孩子们。”

阿特尔涅太太没理自己的丈夫，而是对菲利普说：“请您先去房间吧，凯里先生，不然他是不会老老实实地坐下来用餐的。”

阿特尔涅和菲利普回到房间，坐到那两张扶手椅上。莎莉将两大盘牛肉、一份约克郡布丁和一些烤马铃薯配白菜端了上来。阿特尔涅给了她六便士，让她去打一壶啤酒回来。

菲利普对阿特尔涅说：“希望你不是为了招待我，才特意在这里用餐。说真的，我觉得跟孩子们在一起吃饭才更让人高兴呢。”

“不不不，平时我也是一个人在这里用餐。我喜欢男女不同桌吃饭这种古老的习俗，这样既可以避免女人们搅乱男人的谈兴，也不会让她们因为听多了我们的谈话而变得有思想。你不知道吗？女人们一旦有了思想，就不会那么安分咯。”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阿特尔涅得意地对菲利普说：“说真的，你肯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布丁吧？我太太做布丁的手艺可是一流的。这大概也是不娶阔小姐的好处之一吧。我猜你大概已经看出来我太太并非什么名门淑女了吧？”

这问题真是尴尬，菲利普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最后，他只能笨嘴拙舌地说了一句：“我还从没想过这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