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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人生的枷锁(下)》(23)(2 / 2)

阿特尔涅发出一阵爽朗的、很有特色的笑声:“哈,她当然不是什么富家小姐。她只是个农夫的女儿,不过却一辈子也没为生活操过心。我们生过十二个孩子,活下来的就只有这九个。我早劝她不要再生了,可这个顽固的女人已经养成了习惯,怕是生上二十个都不会满足呢。”

这时,莎莉买回了啤酒。她先帮菲利普倒了一杯,接着去桌子对面帮父亲倒酒。

阿特尔涅随手揽住莎莉的腰:“瞧,看看这张脸蛋儿吧,你以前见过这么高大美丽的姑娘吗?她虽然只有十五岁,但看起来就像个二十岁的大姑娘。从小到大,她没生过一天病。要是谁能把她娶到手,那才是走运呢!对吧,我的小莎莉?”

莎莉显然对父亲这种调侃的话语听得习惯了,因而只是安静地笑着,一点难堪的表情都没有。说实话,她这种掺杂着羞涩的大方模样,看上去还真是挺招人疼的。

她挣脱了父亲的怀抱,说道:“好啦,爸爸,一会儿饭菜该凉了。等你想吃布丁的时候,记得喊我一声。”

莎莉离开后,房内只剩阿特尔涅和菲利普两个人了。阿特尔涅举着酒杯,灌下了一大口啤酒,对菲利普说:“我敢说,英国啤酒绝对是世界上最好喝的酒啦!感谢主赐我啤酒、烤肉、布丁和一副好胃口!我曾迎娶了一位阔小姐,上帝啊!亲爱的老弟,我必须得说,无论如何不能娶什么阔小姐!”

菲利普被他逗得哈哈大笑。阿特尔涅家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快活。这里的每一样东西看上去都很不搭调,可又全都趣味别致、妙不可言。

阿特尔涅又说:“亲爱的老弟,我知道你为什么笑。你肯定瞧不起地位比你低的女人,不愿意娶她们为妻。你满脑子都是门当户对之类的想法,只想要娶个知书达理的媳妇儿,是不是?不,我亲爱的老弟!这些观念都是扯淡!哪个男人会跟自己的媳妇儿讨论政治呢?你觉得我会在意贝蒂懂不懂微积分吗?对于男人来说,老婆的作用就是哄孩子做饭。相信我,我说的绝对没错,我可是个既娶过大家闺秀,又娶过小家碧玉的男人啊!好啦,咱们让莎莉把布丁端上来吧。”

阿特尔涅拍了拍手,莎莉立即进来开始收盘子。菲利普本来打算帮忙,却被阿特尔涅拦住了。

“行啦老弟,你就别瞎掺和了。莎莉更愿意自己收拾,是吧,我的乖女儿?再说啦,她可对什么骑士风度之类的东西一点都不在乎,也不会觉得她干活而你坐着看着,你就是个粗鲁的家伙啦。对吧,莎莉?”

“没错,爸爸。”莎莉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道。

“莎莉,我说的话你全能听懂吗?”

“听不懂。不过妈妈最讨厌你赌咒发誓,你大概没忘了吧?”

阿特尔涅大声笑了起来。莎莉把两份冒着油光的美味的米粉布丁端了上来。阿特尔涅拿着勺子,吃得津津有味。

他告诉菲利普:“我家的规矩是,周日的中午永远都是一样的菜单。一年有五十个周日,就要吃五十次烤牛肉和米粉布丁。复活节日【注:复活节日,即复活节后的第一个周日。】是青豆和羔羊肉,米迦勒节【注:米迦勒节,每年9月29日,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是苹果酱和烤鹅。这也算是我们家保持民族传统的一种礼仪。等莎莉嫁了人,肯定不会记得所有我教她的事,但唯有一件,她一定会记得牢牢的,那就是,要是想得到幸福,周日就一定要吃烤牛肉和米粉布丁。”

莎莉随口嘱咐:“需要奶酪就叫我。”

阿特尔涅问菲利普:“你听说过关于翠鸟【注:据说这种鸟巢居海上,在它们冬至产卵时,能产生一种使海波平静的魔力。】的故事吗?”

菲利普早就习惯了阿特尔涅这种极具跳跃性的交流方式,因此只是认真地听着。

阿特尔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每当翠鸟渡海途中没了力气时,它的伴侣便会俯身飞到它的下方,用有力的翅膀托起它的腹部,带它一起前行。对一个男人来说,自然也希望有一个雌翠鸟那样的妻子。我和前妻共同度过了三年时光。她是一个大家闺秀,每年的进账就有一千五百英镑。当时,我们就住在肯辛顿大街上的一幢红色的小砖房子中。我们总是在举办宴会。每个人——那些跟我们共同进餐的作家代理人、初入政坛的政客和律师跟他们的太太们——都说她是个能轻易让人丢了魂魄的大美人儿。她给我置办了礼服绸帽,带着我去教堂、歌剧院。每周日下午,她都要去听一场讲演。她听正经音乐、看正经书、欣赏正经的画作,不管做什么,都一大堆规矩。她每天八点半准时吃早餐,我要是敢迟到,就只能吃冷饭。天知道我到底多讨厌她!她现在还住在原来的地方,模样也跟原来一样漂亮。在她的房子里,到处都贴着莫里斯【注:莫里斯(1834—1896),英国画家、诗人、工匠和社会主义者。】的文章和韦斯特勒【注:韦斯特勒(1834—1903),旅居英国的美国籍画家。擅长蚀刻画。】的蚀刻画。二十年过去了,她依然会在家举办小型宴会,宴会上的小牛奶油和冰块也依然是采购自冈特商店。”

出于礼貌,菲利普没去打听他们后来是因何分开的,不过阿特尔涅却主动告诉了他。

“知道吗,贝蒂到现在也不能算是我的老婆。我那位妻子坚决不肯跟我离婚,那几个孩子也全不是什么好人。不过那又如何呢?那时贝蒂在那里做女佣,后来我们一起离开了。大概四五年前,我陷入了一贫如洗的绝境,却还得为七个孩子的温饱操心。我去找了那位妻子,请求她能帮帮我,但她却提出条件,要我扔下贝蒂独自出国,才肯给我钱。我怎么可能忍心做这种事呢?那阵子,我们老是吃不饱,可那位妻子却幸灾乐祸地讽刺我,说我天生爱住贫民窟。我潦倒了好一阵儿,后来才在亚麻制品公司找到了一份新闻代理人的工作。如今,我每周能赚到三英镑的薪水。虽然钱不算多,但我依然每天都会感谢上帝,谢谢他能让我从肯辛顿大街上的那幢红色的小砖房子中脱离出来。”

阿特尔涅滔滔不绝地说着,莎莉来送茄达奶酪时,他也没有停下。

“这世上最错误的一个观点,就是认为只有有钱,才能生活下去。你或许希望自己的子女能成为绅士或淑女,这当然需要不少钱,但我却并没对我的孩子抱过这种期待。莎莉一年后就会自己出去做活儿,她会去学习如何当一个好裁缝。我说的没错吧,莎莉?还有我那几个儿子,他们当然要为大英帝国贡献一份力量。我觉得当海军就不错,那种生活既有意义,也不失趣味。况且,那里的待遇和伙食都不错,就算退役了,也能得到一笔可观的养老金。”

阿特尔涅用哈瓦那烟丝卷了根烟卷儿吸了起来,菲利普则把自己的烟斗也点燃了。莎莉早已将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菲利普默默吸着烟,听着别人家庭的隐私,总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阿特尔涅个矮声高,长着一张外国人的脸。他擅长夸夸其谈,也很爱在谈话的过程中时不时加重一下语气,来强调自己言论的重要性。他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吃惊,菲利普更是不自觉地想起了已经仙逝的克朗肖。这两人很有些共同之处,他们的性格都很豪放,独立思考的能力也很强,唯一不同的是,阿特尔涅的性情要欢快得多。不过克朗肖在对抽象的、理性的事物的理解上,显然要更胜一筹。阿特尔涅总爱自豪地宣称自己是乡下某名门望族的后裔,还拿了几张伊丽莎白时代的别墅的照片让菲利普瞧。

他跟菲利普说:“我亲爱的老弟,我们阿特尔涅家的族人们足足在那儿待了七个世纪!真希望你能亲眼看到那些天花板和壁炉,那些东西简直是太有意思啦!”

他从护墙板上镶着的小橱子里拿了一本家谱出来,带着骄傲的表情将这本看上去十分气派的家谱递到了菲利普手上:“在这本家谱中,你能看到我们家族的名字是如何一代代重现的。我就是用家族的名字来给儿子们命名的,索普、哈罗德、阿特尔斯坦和爱德华,一点都不差!而我的那些女儿们,我也给她们分别起了个西班牙名字。”

菲利普忽然觉得不安,他怕阿特尔涅所说的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他倒不一定有什么卑劣的目的,大概只是想要炫耀罢了。比如,阿特尔涅自称曾在温切斯特公学求学,但菲利普对人们的仪态向来敏感,他最了解在公学受过教育的人该是一副什么样子了。这位先生身上,找不到一丝像是曾在某所著名公学中接受过教育的迹象。在阿特尔涅兴高采烈地讲述着他的祖先跟一些高贵之家联姻的趣事时,菲利普却暗自揣测着,没准他只是个拍卖商,或是煤老板的儿子,他可能确实来自温切斯特,但跟那个古老的家族唯一的一点关联,不过是有个相同的姓氏而已。至于那份家谱,大概也是冒用正主儿的东西,用来当作自己炫耀的资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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