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人生的枷锁(下)》(22)(1 / 2)
结识阿特尔涅
冬去春来,外科门诊部的工作结束后,菲利普又轮转到了住院部。这份助手工作持续的时间较长,总共需要半年的时间。上午,住院部的助手们都得按照先男后女的顺序跟着住院医生一起去查房。此时,菲利普的工作就是记录病情和帮病人例行检查身体。这两项工作做完后,就可以跟护士们在一起慢慢消磨时间了。值班医生每周会抽出两个下午的时间专门带几个助手去查房,并在这个过程中把相关的医疗知识传授给他们,顺便跟他们研究研究病人的病情。这里的工作没有门诊部那样讲究实效,通常会显得单调和平淡,而且看上去不怎么能跟实际联系得上。不过菲利普还是在这项工作中学到了很多东西。虽然他对病人们未见得有多么同情,但却是真心地喜欢着他们。他从不摆架子,因而跟病人们相处得十分融洽。每当看到病人们对他笑脸相迎时,他都忍不住暗自得意。在病人中间,他也确实比其他的助手更受欢迎。他性格温和、待人宽厚,每说一句话都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然而,就像其他在医院工作的人一样,菲利普也发现女病人比男病人要难缠得多。她们一般脾气都很差,动不动就要发牢骚,对待整天疲于奔命的护士们,也总是言语刻薄,不停责怪护士没有好好照顾她们。在医生和护士们的眼中,她们全是一些没有心肝的、让人头疼的坏婆娘。
菲利普在这里倒是走了次运,很快就交到了一个新朋友。
某天上午,住院医生找到菲利普,让他去负责一名刚住进来的病人。菲利普去了病房,随意地坐在床沿,将病人的病情抄录进病历卡。就在这时,他发现这位名叫索普?阿特尔涅的病人竟是一名新闻记者。他今年四十八岁。这样的病人在住院部很少见。他是因为黄疸病急性发作进的医院,因为症状不明显,发作的势头又比较凶猛,因而需要留院观察。由于职责所需,菲利普用他那悦耳的声音向病人询问了一些跟他病情有关的问题,阿特尔涅都认真地回答了一番。虽然他躺在床上,无法直观地断定他的身高,但从他的小脑袋和小手看来,他的个子不会太高。
菲利普很喜欢观察别人的手。看到阿特尔涅的双手后,他觉得很惊讶。这是一双细长、小巧的手,手指如细葱一般,指尖是玫瑰色的、秀美的指甲。虽然他身患黄疸病,但仍然能从这双皮肤细腻的手上看出,他的肤色一定特别白。阿特尔涅将双手搭在被子上,边跟菲利普说话,边端详着自己的手指,他的一只手微微伸开,无名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看上去,他很为自己的这双手自豪。
菲利普打量了一下他的样貌,虽然面色发黄,但他的脸看上去却依然生动。他有一双蓝眼睛,鹰钩鼻子虽然看着有点吓人,但却并不难看。他已经谢了顶,但从剩下的发量看来,他原来一定有一头十分浓密的、秀气的卷发,就是现在,他也留着一头长发。此外,他的下巴上还有一撮翘起来的花白的小胡子。
菲利普问他:“您既然是一名记者,那么都为哪家报纸写稿子呢?”
“所有。任何一家报纸上,都刊有我的文章。”
阿特尔涅说着,拿起床边的一份报纸,把上面的一条广告指给菲利普看。菲利普瞄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公司名称——莱恩-塞特笠公司。这个名字和公司的地址——位于伦敦雷根林大街——是用大号铅字印刷的,下面则用略小一号的字体登着一行常见的广告词:“拖延等于窃取时间。”然后是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因而格外惊心的问题:“为何不马上订货?”接着又是大号字地重复“为何不?”这几个大字,简直就像重锤一般,一下下砸在窃取时间的“贼人们”的心头。再下面是几行次一号的大字:“高价引进全球各主要市场的千万副手套和世界上最好的厂商制造出来的高质量长筒袜,如今全部大幅减价销售。”广告的结尾,又将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为何不马上订货?”不过最后这行字却小了一些,差不多也就能起一个如同武士的臂铠一样的作用了。
阿特尔涅挥了挥自己那只漂亮的右手,重新做了遍自我介绍:“我是莱恩-塞特笠公司的新闻代理人。”
接下来,菲利普又问了他一些问题,包括一些生活琐事方面的,以及几个经过巧妙设计、可以将病人原本可能不想说出来的事情诱导出来的问题。
菲利普问他:“你以前去过国外吗?”
“我在西班牙度过了十一年。”
“你在那也是做类似的工作吗?”
“不,我当时是在托莱多的一家英国水利公司里担任秘书一职。”
菲利普忽然想到,克拉顿也曾去托莱多住了几个月。或许是因为这点原因,他对这位病人更有兴趣了。不过,他很快觉得自己这样坦白地将感情表露出来似乎不太好,毕竟作为一名医院的工作人员,跟病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是该行业的一项潜在的规矩。因此,在给阿特尔涅做完检查后,他便去看望其他的病人了。
索普?阿特尔涅病得不重,除了皮肤还很黄以外,他并没有过多的不舒服的感觉。不过医生认为,在他所有的指标恢复正常前,他最好还是继续留院观察,所以他也只好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有一天,当菲利普又去查房时,发现阿特尔涅原本正捏着支铅笔在看书,见了他之后,却忽然把书给合上了。
菲利普原本就对各种书籍都很感兴趣,见他这样,更是好奇了。于是他问道:“能让我看看你在读什么书吗?”
他拿过书,是一本西班牙诗人圣胡安?德拉克鲁斯【注:圣胡安?德拉克鲁斯(1542—1591),西班牙著名抒情诗人,同时也是一名神话作家。】的诗集。他翻开诗集,从里面掉出来一张写着首诗的小纸片。
菲利普对阿特尔涅说:“这不会是你打发住院时光的方式吧?你该知道,对一个病人来说,用写诗来消磨时间,可是很不合适的。”
“我只是在试着翻译几首诗。你会西班牙语吗?”
“不会。”
“那你一定知道圣胡安?德拉克鲁斯这个人,对吧?”
“抱歉,我对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他可是西班牙最好的诗人之一,也是最神秘的人物之一。我觉得将他的诗译成英文是件挺好玩的事儿。”
“能让我拜读一下你的译文吗?”
“我翻译得实在很粗糙。”
虽然这么说着,但阿特尔涅还是把自己的译文飞快地交给了菲利普,看他这动作,八成是热切地盼望着能让菲利普看一看呢。
这些译文是以铅笔写就的,虽然字体十分清秀,但不知为何,却像一些古怪的黑体印刷活字的字块儿,很难辨认。
菲利普感叹:“这字真漂亮。要想把字写成这样,一定要花费不少时间吧?”
“我喜欢把字写得好看些。”
菲利普从第一首开始,按顺序读起了阿特尔涅翻译的那些诗。
夜深月朦胧,
心头爱难消,
该如何形容啊,
我难言的幸福!
家人已然熟睡,
在这样美妙的深夜。
我独自一人悄然前行,
踏着脚步匆匆……
菲利普好奇地盯着索普?阿特尔涅看了一会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觉得害羞,还是已经被他吸引。他猛然间想起,一直以来,他的态度似乎都很傲慢,不知阿特尔涅会不会在背地里笑话他呢?想到这,菲利普的脸有些发烧。
不管怎样,总不能老是不说话啊。他琢磨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这个名字挺特别的呢。”
“是吗?知道吗,在约克郡,阿特尔涅这个姓的历史可是很久远的。我的祖上是个名门望族,当初想要巡视一次家业,都得连续骑马一整天。不过后来家业败落,钱全被祖先们花在了赌博、赛马和那些荡妇身上,从此便一蹶不振了。”
说这话时,阿特尔涅一直眯着眼,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紧盯着别人瞅。这倒不是因为他对别人有什么不满,而是由于他近视的程度实在很深。
他将那本诗集拿在手中,继续对菲利普说:“其实你该学学西班牙语。这是一门十分高雅的语言,虽然不像意大利语那么流畅,但气势却很宏伟,就像是江上波涛一般,带着一股涨潮时汹涌澎湃的劲头。至于意大利语,若非被手风琴师或男高音歌手们广泛使用的话,也达不到现在这种流畅的程度。”
菲利普向来很能领略别人语言中的妙处,因而被他那夸张的说法逗得咯咯直笑。
阿特尔涅热情洋溢,眉飞色舞地将阅读原版《堂吉诃德》的乐趣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菲利普,并且还跟他强调了考德隆【注:考德隆(1600—1681),西班牙剧作家。】的作品是多么清晰、传奇,富有激情和节奏感。
菲利普听得来劲儿,过了好半天,才突然说道:“噢,恐怕我得去工作才行了。”
阿特尔涅连声道歉:“真是不好意思,跟你聊天实在太愉快了,以至于我都忘了你还有正事要做。以后不忙的时候,请一定多来跟我聊聊。对了,过几天我会让我太太送一张托莱多的照片过来,你可一定记得过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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