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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人生的枷锁(下)》(21)(1 / 2)

克朗肖的葬礼

过了半个月,某天黄昏,当菲利普下班回家时,发现克朗肖的房内没什么动静。他敲了敲门,也没有回应,于是直接推开门进了屋,发现克朗肖正蜷着身子侧卧在床上。菲利普一边猜着他到底是在谁家,还是跟平时一样躺着生闷气,一边走到了床边。他瞄了一眼,发现克朗肖竟然张着嘴巴,这让他大吃一惊。他赶紧摸了摸克朗肖的肩膀,忍不住叫出了声。紧接着,他用手去探诊克朗肖的心跳。他呆愣在原地,惊慌失措。他按照从前听别人说起过的方式,绝望地将一枚镜子放在了克朗肖的嘴上。他害怕单独跟克朗肖的遗体待在一处,所幸尚未脱换衣服,他便飞快地跑到街上,叫了辆出租马车径直赶去了哈利大街。谢天谢地,蒂勒尔医生刚好在家。

他对蒂勒尔医生说:“先生,麻烦您跟我回趟家好吗?我认为克朗肖已经去世了。”

“那我去还有什么用?”

“您要能陪我回去,我会很感激您的。我叫了马车来,用不了半小时就能送您回来。”

蒂勒尔医生戴好帽子,跟菲利普上了马车。

坐在车上,蒂勒尔医生向菲利普提出了几个问题。

菲利普告诉他:“我早上上班时他还跟平时一样呢,我刚刚回去时,可吓得够呛。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陪着的人都没有呢。您觉得他对自己的死亡有预感吗?”

菲利普又想起了克朗肖以前说过的话,他不知在生命就要停止的那一刻,克朗肖是否也曾感到死亡的恐惧。菲利普想象了一下,要是自己跟克朗肖易地而处,一定会被死神吓得惊慌失措的。再说,克朗肖临死时,连一个能陪伴安慰他的人都没有啊。

蒂勒尔医生看向菲利普,蓝眼睛中流露出同情的神色:“看得出,你心情很糟。”

检查过后,蒂勒尔医生告诉菲利普:“我觉得他大概像某些病人一样,是在睡眠中死去的,而且已经死了有几个小时了。”

克朗肖遗体的样子十分不堪入目,蒂勒尔医生平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了怀表:“我必须得离开了。一会儿我会让人把他的死亡证明给你送来。你最好快点去给他的亲属报个丧。”

“他好像没什么亲属。”

“那葬礼谁来负责?”

“我会帮他办的。”

蒂勒尔医生看了看菲利普,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主动提出掏点钱给他。他不了解菲利普的经济状况到底怎样,如果菲利普能独自承担这项支出的话,他再提出掏钱可能就不太礼貌了。

最后,他只好说道:“好吧,要是需要我帮忙,尽管来告诉我。”

菲利普把他送到门口,蒂勒尔医生自己回了家,菲利普则拐去电报局给伦纳德?厄普姜发了一封讣告。

接着,他去了一家殡仪店。这家殡仪店就在他上班的路上,每天他都能看见橱窗中那块写着“经济、体面、迅速”六个银色大字的黑布,而且他对里面陈列的那两口棺材模型也很感兴趣。他走进了殡仪店,一个矮胖的殡仪员用一种温和而又颐指气使的神态接待了他。这位殡仪员是个犹太人,黑色的长卷发油腻腻的,一只胖手上戴着只镶着钻石的戒指。

殡仪员很快发现菲利普有些不知所措,因而答应会立刻派一名妇人去帮他做些一定要做的事。接下来,他建议菲利普订购一套比较气派的葬礼仪程,菲利普就价钱问题提出了一些异议,却在他脸上发现了一丝异样的神情,似乎是在责备他的吝啬。他有些羞愧起来,觉得自己为这种事讨价还价,确实有失体面。所以,他最后还是答应了他原本承受不起的那个价格。

殡仪员对他说:“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您一定是不想铺张浪费的,我本人也不是喜欢摆阔的人,但您当然也希望事情能办得体面些,对吧?您把这事交给我,就尽管放心好了,我一定尽量让您花钱少、办事好。”

菲利普离开殡仪店,准备回去吃晚饭。此时,帮忙收殓遗体的妇人已经到了,伦纳德?厄普姜的回电也送了过来。

惊悉噩耗,悲痛难耐。然今晚需出门聚餐,无法前往,深感遗憾。明早定去见您。再表同情。

厄普姜

过了一会儿,起居室的房门被敲响了。收殓的妇人站在门口问:“先生,我的活干完了,您要不要去看上一眼?”

菲利普跟着她去了。床上,克朗肖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口,双目紧闭,直挺挺地仰面躺在那。

妇人提醒菲利普:“先生,按照常理,他的身边应该放点鲜花。”

“明天我就去弄。”

妇人看了看克朗肖的遗体,眼神中带着一丝自得,她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她解下围裙,整理好衣服,又把帽子戴上。

菲利普问她需要多少报酬。

她回答道:“先生,这个您看着给,以前有给五先令的,也有给两先令六便士的。”

菲利普给了她不到五先令,自觉有些不好意思。她倒是连连道谢,然后便告辞离去了。

菲利普回到起居室,将晚饭的餐具收拾掉,然后开始读起沃尔沙姆撰写的《外科学》来。他觉得这本书实在是艰涩难懂。他紧张得不得了,只要楼梯上传来一丁点声响,就能让他心跳加速,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在他隔壁的房间,原本住的还是个人,现在居然已经化为乌有了,这能不让他害怕吗?在他看来,目前整套公寓都被死亡的阴影给笼罩着,气氛森然沉寂,难以置信的恐怖。那个原来还是他朋友的人,如今带给他的,就只剩惊吓。

菲利普强迫自己用心念书,但很快便只能绝望地承认,他是不可能看得下去任何一个字的。他觉得心烦意乱,生命结束了,却一点价值都没留下。无论克朗肖这个人是生是死、是否真正存在过,这个结果都不会改变。他试图去想象青年时期的克朗肖是怎样一副形象,然而费尽力气,也无法将他勾勒成步履轻快、头发浓密、身材颀长、意气风发的样子。此时,他的人生准则又一次失效了。如此说来,人的本能并不值得信任。既然如此,那么到底怎样的人生准则才会奏效呢?人们究竟是为何会采取某种行事方式,而抛弃另一种的呢?只凭情感吗?那么如果情感是错的呢?现在想来,既然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情感,那么人们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就只能全凭运气了。人生来混沌,每日被未知的力量驱使着前进,却不知目的何在。他们不过是为了奔波而奔波罢了。

第二天一早,伦纳德?厄普姜来到了菲利普的住处,手里攥着一个月桂树枝做成的小花圈。他假装没看见菲利普的无声的抗议,坚持要为死去的诗人敬献这样一枚花圈。并且看得出来,他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得意。不过,无论他如何尝试,那花圈戴在克朗肖的秃头上都活像舞厅中那些小丑的帽檐。最后他只好说:“我还是把花圈放到他的心口好了。”

菲利普说他:“但你放的位置明显是肚子。”

厄普姜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噢,诗人的心究竟在哪里,只有诗人才能知道。”

他们进了起居室,菲利普跟他说了说葬礼的筹备情况。

厄普姜说道:“但愿你别舍不得花钱。我希望安排一队空马车跟在灵柩后面,拉车的马匹要全部戴上能够随风飘摇的长羽毛。另外,还应该找一大批哑巴来,让他们戴着有着长长的飘带的帽子,跟在送丧的队伍中,一路去往目的地。说起来,我觉得空马车这个想法真是棒极了。”

菲利普回道:“我现在只想尽力将葬礼的规模控制到最小。因为显然这笔钱是需要我来付的,而我没那么多钱。”

“既然那样,我亲爱的老弟,你干吗不干脆像对一名乞丐那样给克朗肖送葬呢?至少那样还能稍微留下些诗意。说真的,你还真是有一种将所有事情都办得平庸的能力呢。”

菲利普红着脸沉默着。

第二天,他掏钱雇了一辆马车,跟厄普姜一起坐着,跟在灵柩后前往墓地。劳森无法亲自来,只送了一只花圈以表悼念。此外,菲利普还自掏腰包买了对花圈,免得灵柩看上去太过冷清。

回程路上,车夫加快了赶车的速度,菲利普身心俱疲,在车内沉沉睡着。过了一会儿,厄普姜叫醒了他。

厄普姜对他说:“得亏诗集尚未出版,我打算将出版时间推迟一阵,这样我就能帮他的诗集再写个序言了。刚刚去墓地时我就一直在考虑此事,我觉得我能为他做些好事。无论如何,我打算先在《星期六评论》杂志上发表一篇评论文章,也算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开个好头。”

菲利普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厄普姜继续说道:“我觉得我这种想法很明智,我要充分利用自己写文章的优势,先给一家杂志写上一篇,等诗集出版时,就把那篇文章当作诗集的前言随同再版一次。”

经过一段时间的密切关注,菲利普终于在几周后见到了厄普姜的那篇文章。他的这篇文章甚至还引起了一阵轰动,很多报纸都想要摘要转载。

不得不说,这篇文章构思精巧、言辞生动亲切,确实称得上是一篇佳作。它自带着一些传记的性质,也算为人们揭示了克朗肖那段不为人知的早期生活。在这篇文章中,伦纳德?厄普姜以繁复的笔调描写了克朗肖在拉丁区生活的一些镜头,其中包括他吟诗创作和与人交谈的各种场景。这些场景被他描绘得惟妙惟肖、风雅别致。在描写这些场景时,他刻意将克朗肖描绘成了英国的凡莱恩【注:保尔?凡莱恩(1844—1896),法国著名诗人。】,并借着那支生花妙笔让他的形象栩栩如生。

厄普姜着重描写了克朗肖曾住过的那个位于索霍区的寒酸的小阁楼,以及他最后那悲凉的结局。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他曾竭力劝说诗人能够移居到一间被繁花和忍冬树包围着的农舍中。那种看似严谨的笔法让人觉得他真是一个豁然大度的谦谦君子。就在此处,他还添枝加叶地用一种夸张而又委婉的笔法,指出了某人好心办坏事,竟毫无同情心地把诗人带去了体面却庸俗的肯宁顿大街!

在对肯宁顿大街进行描写时,厄普姜严守托马斯?希朗爵士的行文风格,以诙谐的口吻对肯宁顿大街和克朗肖生命中的最后三个星期的生活进行了好一番讽刺。文章中指出,克朗肖这位天才的流浪诗人委委屈屈地蜷缩在那种无可救药的中产阶级氛围中,用最大的耐心忍受着那个主动要求看护他的青年学生。厄普姜以艾赛亚【注:艾赛亚,希伯来的大预言家,是基督教《圣经》中的一个人物。】的名句“灰烬中出大美”来形容克朗肖。这当然是句反话,如此一来,更能体现出这位早就被社会遗弃了的诗人去世时所处的那种体面的环境是如何俗不可耐。伦纳德?厄普姜对此句的引用颇为自得,也因此联想到耶稣基督身处法利赛人【注:法利赛人,隶属于古犹太教的一个派别,被基督教的《圣经》称为言行不一致的伪善者。以墨守传统礼仪为主要教义。】之间时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并因此获得了一个更能展露自己文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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