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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人生的枷锁(下)》(20)(1 / 2)

发火儿新的一年开始后,菲利普去了外科门诊部做了一名敷裹员。这项工作跟前阵子他在内科门诊的工作比起来,只是工作方式变得更加直接了而已。这也是因为内、外科性质的不同。古板的人们总是对内科和外科的疾病讳疾忌医,因而到最后,很多人都深受其苦。菲利普在外科的指导医师是雅各布,他是个矮胖的秃顶男人,天性热情乐观,说话时总是语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伦敦腔。在背后,那些医学院的实习生们常管他叫丑莽汉。不过,他实际上是一名才智十分过人的外科医生,在做老师方面也称得上是诲人不倦,因而很多学生也就不怎么在意他长得丑不丑了。他是个非常爱开玩笑的人,不管是学生还是病人,全都是他取笑的对象。他很喜欢看他手下的敷裹员出洋相,正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平时更是对他那副屈尊非要跟他们显出平等的姿态感到诚惶诚恐,这让他觉得很有趣,开起玩笑来不但更容易,而且也更来劲了。到了下午,他就可以把他的那些老生常谈拿出来唠叨唠叨,至于那些实习生嘛,还不是只能硬着头皮带着笑、老老实实地听着。对此,他感到十分愉快。

一天,一个父亲带着个男孩来找医生,想知道男孩的跛足是不是还有什么治愈的希望。雅各布先生马上对菲利普说道:“凯里,你正该了解了解这个课题。来来来,你来给这位病人检查一下吧。”

毫无疑问,他是在捉弄菲利普。菲利普的脸顿时红得厉害,其他几个敷裹员则吓得只好在一旁赔笑。

事实上,自从来到这家医院,菲利普始终在研究这个课题。他带着急切的心情,几乎读遍了图书馆里各种关于跛足的书籍和资料。

菲利普让这位小病号把靴子和长筒袜脱掉。在此期间,孩子的父亲一直在唠叨,说要是有可能的话,他和孩子的母亲很希望能将孩子的脚给治好,不然以后总这么瘸着腿,实在不好谋生。这孩子不过十四岁,一双蓝色的眼睛长在一张布满雀斑的脸上,小鼻子塌塌的。他生性开朗,一点也不知害羞,没完没了地厚着脸皮叽叽喳喳。最奇怪、也最让他父亲不悦的是,这孩子竟好像对自己的跛足充满了兴趣。

他告诉菲利普:“这只脚也就是长得不太好看,别的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啊。”

父亲立刻制止他:“厄尼,你给我闭嘴!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男孩坐在长椅边,菲利普轻轻用手摩挲着,对孩子的跛足进行着检查。他自己向来是无法摆脱一种沉重的羞耻感的,而让他不能理解的是,在这孩子身上,却丝毫看不到羞耻的影子。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就不能跟这男孩一样,明智地选择对他的残疾干脆漠视呢。

这时,雅各布先生走了过来,跟菲利普分别站在男孩两侧,其他实习生则在男孩周围围成了一个半月形。雅各布像往常一样就跛足的问题发表了一个简短的、才华横溢的演讲,他说起了跛足的各种类型和因不同的组织构造而导致的各种不同的形状。

他说着说着,猛然间转向了菲利普,问道:“我猜你的跛足大概是马蹄形的,对吧?”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了菲利普身上,他手心冒汗,红着脸答道:“是的,先生。”

行医多年,雅各布医生自然是独具慧眼,他热爱自己的职业,用一种让人钦佩的态度头头是道地讲述着。不过菲利普此时已经无心听讲,他只希望这位医生能快点结束他的讲话。

忽然间,他反应过来,雅各布正在对他说话:“凯里,你不介意把袜子脱下来一会儿吧?”

菲利普气得全身哆嗦,真恨不得大喊一声,让雅各布快滚蛋。不过他缺乏发火的勇气,就怕被别人笑话。他强压怒火,尽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说着,他坐在椅子上,开始用颤抖的双手去解皮靴上的扣子。他当然不想解这个扣子,他还记得在学校时被同学们强迫着将跛足裸露出来的情形,那种场景在他的心灵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的耳边响起雅各布那刺耳的带着伦敦腔的声音:“看上去真干净,看来他把双脚保养得很好,对吧?”

学生们一起笑了起来,来检查的男孩更是带着一种好奇的、急切的目光紧盯着他的脚。

雅各布一下将他的跛足抓了起来,说道:“瞧,我早就猜到你这只脚一定是动过手术了。在我看来,这个手术还是小时候做的吧?”

随后,实习生们全都凑过来,一边专心地听雅各布医生解释,一边认真地观察菲利普的跛足。在雅各布放开他后,有两三个人还一直仔仔细细地看个没完。

菲利普脸上带笑,却语带嘲讽地说道:“尽管看吧,等你们看够了,我再把袜子穿上。”

他真想挨个干掉这些人,他准能这么做!他幻想着,要是拿一把凿子——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想到这么一样工具——直接捅进他们的脖子里,那才解气呢!人跟野兽又有什么区别呢?要是自己也相信炼狱的说法该有多好,那样,只要想到这些人将会受到何等残酷的惩罚,他的心里就会痛快一些。

雅各布医生开始讲起治疗方法来了。这些话既是在讲给孩子的父亲听,又算是在给实习生们上课。菲利普穿好了靴子。

到最后,雅各布医生讲完了要讲的东西,忽而想到了什么,转身对菲利普说道:“我说,我觉得要是能再动一次手术,对你一定会有点好处。当然,我不可能让你的这只脚变得跟普通人完全一样,但能做的事也还是有的。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什么时候想休个假了,完全可以来医院住上几天。”

菲利普以前也经常自己琢磨,这只跛脚到底还有没有治愈的希望。不过即使来了医学院,到开始轮科实习,他也没去找过任何一个外科医生问这件事,他太讨厌跟别人谈论自己的残疾了。他目前知道的那点东西全是自己从书里看来的,书上说,不管小时候接受过怎样的治疗,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疗效,这是因为当时的医术确实还很落后。对菲利普来说,要是能让他走路时不再跛得那么严重,也能穿上正常的,而非专门定做的靴子,那么哪怕真的要再动一次手术,他也觉得值。他回忆起以前曾经在大伯那里得到的答案:上帝是会创造出奇迹的。随后,他为了这个“奇迹”曾多么虔诚地祈祷啊!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傻得可以!他的脸上不由得出现了一个凄苦的笑容。

二月末,克朗肖的病情恶化得厉害,已经只能卧床不起了。即使这样,他仍然不肯看医生,而且每天都要求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的。在进食方面,他只能接受一丁点滋补的食物,但对烟酒却热情不减。菲利普当然清楚烟酒对他的害处,可却根本无法劝服克朗肖。

克朗肖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我知道对我来说,烟酒都是催命符,但我无所谓。你对我也算仁至义尽了,该劝的也都劝了,但我就是不愿意听你的那些忠告!把酒给我,然后快滚开吧!”

每周,伦纳德?厄普姜会来探望克朗肖两三次。要想形容他的外表,恐怕“枯叶”这个词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他三十五岁了,一头灰白的头发长长地披散着,苍白的脸色让人一看就知道他甚少出门。从上到下,不管怎么看,他都像野草一棵。他总是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看上去很像非国教牧师戴的那种。他态度傲慢,喜欢夸夸其谈,说的还都是些陈词滥调,这正是菲利普最反感他的地方。他总是没完没了、小心翼翼地向菲利普说出他对罗丹【注:奥格斯特?罗丹(1840—1917),法国雕塑家。】、艾伯特?萨曼恩和凯撒?弗兰克【注:凯撒?弗兰克(1822—1890),法国钢琴演奏家、作曲家。生于比利时。】等人的评价。

由于菲利普本人每天都得全天待在医院里,他雇的那位打杂的女工也只在上午来工作一小时,因而克朗肖差不多总得一个人在家。厄普姜老说他想找个人来跟克朗肖做做伴,但每次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对菲利普说:“这太让人担心了,怎么能把这位伟大的诗人独自丢在家里呢?或许在他去世的时候,身边都没有人在呢。”

“很有可能。”

“你这么可以这样冷酷?”

“你倒是不冷酷。你明明完全可以每天到这里来边陪他边工作,为什么你就不能这么做呢?”

“不,老弟,除了在我熟悉的环境外,我根本无心工作。而且我也总要出门啊。”

此外,厄普姜还很不满菲利普把克朗肖接来跟他同住。他抱怨说:“真希望他还能留在索霍。那里虽然有点脏,但多浪漫啊!或者让他去住肖迪奇或华滨也行,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该住到体面的肯宁顿来啊。跟这里比起来,索霍显然是更适合安葬一个诗魂的地方呐!”

克朗肖常常任性,但菲利普知道那不过是被病痛折磨的,所以他总是提醒自己不要生气。偶尔,厄普姜会在菲利普下班前去探望克朗肖,这时,克朗肖总会大发牢骚,倾吐着他对菲利普的不满。厄普姜对此总是兴趣满满。

厄普姜老是说话带刺儿地针对菲利普,而菲利普一般都会强迫自己忍气吞声。不过有一次,菲利普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那是一个黄昏,经过了在医院里一整天的繁重工作,菲利普回到家时,已经筋疲力尽了。当他去厨房为自己沏茶时,厄普姜毫不客气地冲了进去,对菲利普说克朗肖很反感他要请医生来为他看病这件事。

他说:“你就没发现你自己其实是拥有一种十分微妙且罕见的特权的吗?为此,你必须想尽办法来证明你足够高尚,可以让人信赖才行。”

菲利普顶撞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可担当不起这种特权。”

伦纳德?厄普姜不愿意提钱,每次提到,他都会带着一脸的不屑一顾,敏感地愤愤不平起来:“你把克朗肖身上那些优美的气质全都给搅黄了。就算你体会不到那些微妙的想象力,也总该给它们留些余地才是。”

菲利普的脸沉了下来。他冷冷地对厄普姜说:“那么咱们就去让克朗肖来评评理吧。”

克朗肖当时正叼着烟斗躺在床上看着书。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一股霉臭味,虽然菲利普总来收拾清理,但这里还是很邋遢。看来克朗肖就是有这样一种本领,凡是他在的地方,就休想整洁。见他们两个一起进来,克朗肖把眼镜摘了下来。

菲利普已经差不多要怒发冲冠了。他对克朗肖说:“厄普姜转告我说,你对我催你请医生来诊疗一事十分不满。你该知道,我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你现在随时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而且,要是一直没有医生的诊疗,我就弄不到你的健康证明书,这样万一你死了,我不但要被警察传讯,还得因为不给你请医生而被人指责。”

克朗肖说:“我倒没意识到这点。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为了我着想,才催着我去看病的,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为你自己的一点原因。好吧,既然这样,随你什么时候把医生请来,我都会好好配合的。”

菲利普没说话,而是难以察觉地耸了耸肩膀。克朗肖一直盯着他呢,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忍不住笑了:“好啦,我亲爱的老弟,别生气了。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我付出着你能付出的一切。去请医生吧,就算他帮不了我,也多少可以让你得到点安慰。”

然后,他又对厄普姜说道:“伦纳德,你就是个白痴!你有什么资格去伤害凯里呢?以我对你的了解,除了等我死了,再给我写一篇好文章外,你不可能再为我做一丁点别的事了。”

第二天,菲利普去请蒂勒尔医生,他觉得,蒂勒尔医生一定会对克朗肖的病情感兴趣的。果然被他猜中了。一下班,蒂勒尔医生马上跟着菲利普去了肯宁顿,为克朗肖做了一番检查。他对菲利普开始时跟他说的那些话完全没有异议,也觉得克朗肖确实无药可救了。

他对菲利普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他去医院住院,还能给他安排一间单人病房。”

“他绝对不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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