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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人生的枷锁(下)》(19)(1 / 1)

接济

克朗肖正在准备出版诗集。对于这件事,他的亲朋好友们已经催了他很多年了,可由于懒惰,他不但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还老拿英国已经丢了诗魂这个借口来搪塞他们。他总是说,耗费多年心血写一部书拿去出版,最后无非是落得个上架几天、卖出二三十本,最后全都被回收做成纸浆的下场。经历过这么多年的困苦折磨,他早就失了名利之心,觉得此事如同世间其他的一切一样,全是梦幻泡影罢了。不过他有一位名叫伦纳德?厄普姜的朋友却把此事揽到了身上。菲利普曾见过他几次,都是跟克朗肖一起,就在巴黎拉丁区他们惯去的那家咖啡馆里。作为一个文艺批评家,这位厄普姜在英国很有声望,此外,他还是人们公认的诠释法国现代文学的权威人士之一。他半定居在法国,长期混迹于那些坚持要将《法兰西墨耳库里》办成一本活泼生动的评论刊物的文人中间,每每只需要将他们的观点翻译成英文输回国内,就能在英国获得独辟蹊径的好评。菲利普倒是看过他的几篇文章,他的风格以直接模仿托马斯?布朗爵士【注:托马斯?布朗爵士(1605—1682),英国医生,同时也是一位作家。】的笔调为主,句式复杂却还算平稳,这都得益于他的苦心排版。他的文章看上去与众不同,这完全是使用了生僻却华丽的辞藻的功劳。

伦纳德?厄普姜把克朗肖的全部诗稿都想办法弄到了手中,发现完全够出版成一本大部头的诗集了。他承诺要亲自去找出版商商谈此事。

当时,克朗肖已经身患重病,处处都需要用钱。他已经没力气再去进行创作了,好不容易赚一点钱,也只能勉强付清酒账。厄普姜寄信给他,说出版商们对他的诗作好评如潮,却都觉得没有出版的价值。克朗肖此时早就被厄普姜说动了心,因而写信请他一定要再多费费心,并强调他目前已经到了穷困潦倒的地步了。克朗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是希望能在死之前正式出版一部诗集的。他对自己的诗作充满自信,也曾热切地盼望着能一鸣惊人。他把这些珍贵的佳作藏了一辈子,如今既然已经要跟这个世界永别了,何不把它们奉献出来,让世人也都领略一下其中的妙处呢?说实话,这种举动确有其可称道的地方。

很快,伦纳德?厄普姜又写来一封信,说已经有出版商同意要将他的诗集出版出来了。克朗肖立刻决定回到英国。也不知道厄普姜究竟是如何跟克朗肖说的,最后,克朗肖竟然答应将多出版税的十英镑全都给他了。

克朗肖对菲利普说:“弥尔顿【注:约翰?弥尔顿(1608—1674),英国政论家、诗人。】当时也不过是拿了十英镑的现钱,而我这个可是先付版税呢。”

厄普姜说好了要帮克朗肖的诗集写一篇署名文章,此外还打算请他的评论家朋友们也多写一些好评文章。克朗肖表面平静,但别人却很容易发现,他对此事也十分上心,尤其是想到可以在文坛产生一次轰动效应,他就越发兴奋起来。

某天,菲利普又去了克朗肖常去的那个破餐馆找他,但却没能见到他。据餐馆老板说,克朗肖已经有三天没来过了。菲利普随便点了些饭菜,吃完后便去克朗肖以前在信中告诉过他的地址去找他。费了好大的力气,菲利普终于找到了那条海德街。在这条街上,到处都是被烟熏得黑乎乎的房子,很多窗子的玻璃都碎掉了,上面很不雅地糊着一张张法语报纸。那些房子的大门上,处处都是油漆剥落的斑驳印记。这些房子的一楼都被开成了一个个文具店、洗衣店和皮匠店之类的肮脏破落的小商店,一支淫荡的小曲从一架破手摇风琴中传出。马路上,到处是追逐打闹着的、衣衫褴褛的小孩子。克朗肖住在一家专门贩售廉价甜食的小店楼上,菲利普敲响大门,一个法国女人应声来将门打开,她身上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

菲利普向她询问克朗肖有没有在家。

她回答道:“啊,我这里确实有个英国人住在后面的顶楼上,但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家。你要是来找他的话,最好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菲利普走了进去。昏暗的屋子内弥漫着阵阵呛人的怪味儿,楼梯附近点着一盏煤气灯照明。菲利普爬上楼梯,经过二楼时,一个妇人从一间房中走出,沉默着瞧了瞧菲利普,眼神中带着怀疑。顶楼有三间房,菲利普敲响了中间那间的房门。连敲了几下,屋子内都没有回音。他扭了扭门把手,发现门被上了锁。他又换了扇门去敲,依然没人应门。但这次推门时,门却轻易被打开了。

漆黑的房间中传来一个声音:“是谁?”

果然是克朗肖的声音。

菲利普回答:“是我,凯里。我能进来吗?”

他边问边自顾自地进了屋。房间内窗子紧闭,到处都是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味儿,唯一的几丝光线,全是从窗缝中透进来的路灯的灯光。菲利普借着这一点光,总算渐渐看清楚了房内的陈设。这里只有两张紧靠着摆放的床、一张椅子和一个脸盆架,但却把空间占得满满的。在窗边的床上,克朗肖正一动不动地躺着,嘴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完全可以点个蜡烛。”

菲利普划着火柴,发现烛台就在克朗肖床边的地上。他点燃了蜡烛,随后将烛台放到了脸盆架上。克朗肖的样子看上去很古怪,他的头顶光秃秃的,脸已经变成了土灰色,裹在一件肥大的睡衣里,看上去真像一具死尸。

菲利普说:“我说,你看起来病得挺严重啊。难道这里没人能照顾你吗?”

“早上乔治临上班前,曾给我送了一瓶牛奶过来。”

“谁是乔治?”

“我的室友,名叫阿道尔夫,乔治是我对他的称呼。”

菲利普这才发现,另一张床上被褥凌乱,似乎从未曾被叠起过。枕头上也是一片乌黑。

他忍不住大喊了一句:“天哪!你总不会是在说有人跟你一起租住了这个房间吧?”

“为什么不呢?想要在索霍这种鬼地方住上这么一套皇宫一样的房间,可是得付钱的。再说,乔治不会妨碍我什么,他是个瑞士人,在这里当个跑堂的小二,每天从早上八点到店子打烊,都要一直在外面工作。我们两个睡眠都不太好,为了消耗掉那些漫长的夜晚,他常给我讲一些他的身世之类的事。你知道,我向来挺喜欢跑堂这个行当,那些人大多都是以娱乐的态度来对待人生的。”

“你这么躺了多久了?”

“三天。”

“也就是说,这三天你除了瓶牛奶,就再没吃过什么吗?你到底为什么不让人去告诉我一声呢?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让你一整天都只躺在床上,我可是会不忍心的啊!”

克朗肖笑了:“啊,你这个可爱的好小伙儿,瞧瞧你的脸色吧。我能看出,你是真心在为我难过的。”

菲利普的脸刹那间变得通红。阵阵悲凉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这种房子哪是人住的呢?这位诗人又怎么会到了如此一个穷困潦倒,又失意悲凉的地步呢?

菲利普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的一切都投射在了脸上。克朗肖看着他,又笑着说道:“我过得挺开心的。别人或许会为了一些小小的不适而感到惶恐,但我却安之若素。既然梦想能赋予我另一种无限的空间和时间,那这种所谓的生活的遭遇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喏,看看吧,这就是诗集的校样。”

说着,他伸手把床上的校样递给菲利普。在这种阴暗的房间内,他还能躺在床上对诗集校对清样,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在拿起校样那一刻,他的眼中忽然放出光来。他一张张地翻看着上面那些清晰的字母,显出一副喜悦的神色。他拿起其中一页,朗诵了上面某首诗中的一节。

然后,他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首诗确实不错,是吧?”

菲利普的脑海中忽然钻出了一个新想法。如果将这个想法付诸实际,将会给他带来一笔不小的开销,而如今,他已经无法承受任何多余的支出了。但无论如何,为了这件事,他完全可以不去在乎什么钱不钱的事。

他打定主意,对克朗肖说:“听着老兄,我绝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你住在这里。我那里刚好空着间房,对我来说,借张床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你愿意跟我一起住一阵子吗?这样一来,你也能省下些房租钱。”

“噢,我亲爱的老弟,你一定会让我开着那些窗子的,是不?”

“不,你要是想,哪怕将那些窗子全都封起来也无所谓。”

“我明天就没事了。其实今天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懒得起来而已。”

“那正好,搬个家对你来说不就更简单了嘛。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只要你觉得不舒服,就可以一直躺在床上。”

“要是这样能让你高兴,我会搬过去的。”克朗肖说着,又露出了他惯有的那种悲凄的微笑。

“这真是太好了。”

菲利普跟他约好第二天来接他。

这天上午,菲利普百忙之中抽出了一个小时,为此事做了充分的准备。当他到克朗肖的住所时,克朗肖已经穿好那件厚大衣,戴着帽子坐在床上等着他了。他的脚边,放着一只破旧的小旅行箱,里面装着捆扎好的书籍和衣服。看着他这副在车站候车室等车似的样子,菲利普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们招了一辆四轮四座的出租马车,将窗子全都关严后坐了进去,一路驶向了肯宁顿大街。抵达目的地后,菲利普领着克朗肖去了他的房间。当天早上,菲利普已经到街上采购了一副旧床架子、一面镜子和一只物美价廉的五斗柜了。

住进来后,克朗肖马上着手开始修改诗集的校样,他自己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菲利普很快发现,除了某些病症会让人稍感困扰外,总体来说,他的这位朋友兼房客还是十分容易相处的。

菲利普每天上午九点就要开始上课,基本上只有晚上才能回家。他劝了克朗肖好几次,让他晚餐时干脆就跟自己一起,将就着吃点残羹剩饭,但克朗肖却坚持不肯,说是住在这里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他宁愿自己大老远再跑回索霍区,随便找几家最便宜的馆子弄点吃的。菲利普还想带他去找蒂勒尔医生帮忙诊诊病,也被他一口回绝掉了。他清楚,只要去看病,医生就一定会让他把酒戒了,而这对他来说,完全是不可能的。

克朗肖的病在上午总是发作得最严重的,而中午,只要喝下几口艾酒,他马上就能精神起来。到了晚上从外面回来时,他甚至又能像以前那样才华横溢地侃侃而谈了。他业已将所有校样修改完成,只待春节时让他的诗集跟其他某些出版物一起问世了。到了那会儿,被大批的圣诞书籍弄得目不暇接的人们,大概也能抽出点心思,去看看别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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