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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人生的枷锁(下)》(18)(1 / 1)

看望克朗肖菲利普在医院门诊部的实习期是三个月,到了年底,实习差不多也要结束了。就在此时,劳森从巴黎写了一封信给他。

亲爱的菲利普:

克朗肖说他很想见你。他现在就在伦敦,地址是:索霍区海德街四十三号。不过说真的,我其实也不知道这条街到底在哪,但我相信你会找到的,对吧?他现在很不幸,希望你能发发善心,去照顾他一下。关于他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你还是亲自去问他本人吧。

巴黎跟你在这里的时候差不多,好像什么都没变过一样。克拉顿现在也回来了,但他已经彻底跟所有人都绝交了。如今,完全没人能忍受他,也没人知道他以何为生。他住在植物园附近一间很小的画室里,既不露面,也不给人看他的作品,而且他一毛钱都没赚到。没准儿他确实是个天才,但与此同时,我觉得他的神经可能也不太正常了。

对了,我有一次还碰到弗拉纳根了,他正带着夫人在拉丁区溜达呢。他老早就撇开了绘画,改行去做爆米花机制作的生意了。他现在看上去好像挺有钱的呢。他那位夫人长得很漂亮,我正打算想办法让她请我给她画一幅肖像。如果是你,你会跟他们要个什么价钱呢?我可没想把他们当冤大头,但如果他们自愿付我三百英镑,我总不至于傻到只收一百五十英镑,你说对吧?

你永远的

弗雷德里克?劳森

菲利普马上按照地址给克朗肖写了一封信,第二天,克朗肖的回信就寄到了他的手上。

亲爱的凯里: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您呢?当年我还曾伸出援手,在“绝望的深渊”【注:“绝望的深渊”一语引自散文名作《天路历程》,作者是英国作家约翰?班扬。】中将您给拯救了出来呢。但如今,陷入到“绝望的深渊”的人却轮到了我自己。我当然会很高兴再跟您见面。要是能跟您一起畅谈昔年的巴黎旧事,也算是为我这晦暗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吧。现在,我作为一个流落在异乡的异客,可被那些市侩小人们蹂躏得够呛呢。我所住的那方陋室,对于一名从事珀根先生的职业的优秀人才来说,实在太不体面,因而就不劳您登门了。要是您愿意,每晚七点到八点,我都会去一家位于迪恩街的餐馆里用宵夜,这家餐馆的名字是“奥本普莱塞”,在这,您一准儿能找到我。

您忠诚的

j.克朗肖

收到信后,菲利普当天便去了那家餐馆看望克朗肖。那是一家只有一个大堂的最低级的餐馆,看上去,克朗肖是这里唯一的顾客。他像在巴黎时一样,坐在远离风口的角落里,身上穿着那件似乎从未脱下去过的破破烂烂的厚大衣,脑袋上是一顶同样寒酸的圆顶硬礼帽。

克朗肖先开了口:“我之所以来这里吃饭,是因为可以享受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你也看到了,这家饭馆生意很差,平时来的都是些失业的服务生或是妓女之类的。因为不打算再开下去了,所以老板做菜也越来越难吃。不过,他们破不破产对我也没什么影响就是了。”

克朗肖手边放着杯艾酒。菲利普已经差不多三年没见过克朗肖了,让他震惊的是,克朗肖的容貌竟然变了那么多。他原本胖胖的身材如今变得干瘪,脖子上全是松弛的皱纹,皮肤也变成了焦黄的颜色。他那身衣服看上去就像是借来的,啷当着挂在身上。他看起来实在邋遢,手也抖个不停。菲利普回想起他的那封回信,上面的字迹歪七扭八、杂乱无章,显然,克朗肖病得很重。

克朗肖又说:“我最近没什么食欲,早上很难受,中午基本就能喝下一点汤加一些奶酪。”

菲利普不觉看向那杯酒。克朗肖发现了,嘲弄地看了他一眼,以防他按照常识去劝阻他。

他说:“你肯定看出来我得了什么病,而且认为我绝对不该喝酒,是吧?”

菲利普回答:“你的病明显是肝硬化。”

“确实如此。”

克朗肖用一种菲利普过去很难以忍受的目光看向他,似乎在说,他的苦难显而易见,既然没有其他解决办法,菲利普也不必再多说什么。

因此,菲利普转移了话题:“你准备何时返回巴黎?”

“不回了。反正我都快死了。”

菲利普又吃了一惊,他谈起死亡来竟然如此平静。菲利普的脑海中浮现出千言万语,但他却无法把这些空话说出口。他当然清楚,克朗肖确实已在弥留之际。

菲利普呆愣愣地问道:“你是准备定居伦敦了?”

“我只是不愿意死在巴黎,我想在自己的同胞们中间死去。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回来,伦敦于我也全无意义。我就像是一条脱水的鱼,在人群中被推来推去。”

菲利普想起克朗肖的那个同居女伴,和他们那两个脏兮兮的女儿。克朗肖从不愿在外人面前提起她们,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问克朗肖:“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死呢?”

“我在两三年前的一个冬天就得过一场差点要了我的命的肺炎,大家都觉得我能活下来完全是个奇迹。如此看来,我已经站在了死亡的边缘,只要再生一场病,就一定会死掉的。”

“别胡说!只要好好保养,你的身体也不至于太坏。你干吗不戒酒呢?”

“我不愿意戒。要是做好了承担所有后果的准备,人就会变得毫无顾忌。我现在就是如此。事到如今,我就只剩下喝酒这么一个嗜好了,如果戒掉了,活着还有何意义呢?你知道吗,从艾酒中,我是可以获得幸福的。你这个清教徒向来反感肉体的快乐,因而对酒总是喜欢不起来,可对我来说,我是个沉迷于七情六欲的人,我热爱那细腻的、肉体上的快感,我愿意为它付出任何代价,就像现在这样。”

菲利普盯着克朗肖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你不怕吗?”

克朗肖沉思了半天,终于答道:“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也曾感到过恐惧。不,我并不是在谴责我的恐惧,也不是在恐惧死亡。那样做就太愚蠢了。基督教教给人们,只要活着,就不该忘死。死没什么大不了,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不该被对死亡的恐惧所左右。我当然清楚在临死前,我一定会觉得惊恐万分,觉得悔恨和挣扎。可我从不后悔自己过这样的人生。虽然我现在年纪大了,身患重病又一文不名,并且显然已经快要死了,但我还是不觉得遗憾,因为我依然自己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菲利普又问他:“还记得那条波斯地毯吗?就是你送我的那件礼物?”

“当然。”克朗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在你向我询问人生的意义时,我曾让你在那条地毯上寻求答案。怎么样,现在你已经找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菲利普笑了笑:“没有呢,你就不能干脆告诉我吗?”

“不,当然不行。这个答案必须由你本人来找,不然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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