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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人生的枷锁(下)》(17)(1 / 2)

到门诊部实习

冬季学期开学了,菲利普开始到医院的门诊部实习。门诊的值班医师共有三人,每人每周两天,轮班给病人看诊。菲利普的指导医师是蒂勒尔医生。这位医生在学生当中很受欢迎,所有人都巴不得给他当助手。他才三十五岁,拥有清矍的面庞和修长的身材。一头红发理得短短的,那双蓝眼睛略有些鼓凸,红润的面颊总是闪着油光。他嗓音悦耳又能说会道,玩世不恭之中还夹杂了一丝幽默。他行医多年,成就斐然,很快就要被授爵士衔。他身上有那些顾问医师通常都具备的职业风度,既乐善好施,又不求回报。每个在蒂勒尔医生那看病的病人,都会有一种在跟一位慈爱的教师交谈的感觉,他们像小学生一样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那些降临在他们身上的疾病不过是些恶作剧,带给他们的乐趣其实比痛苦要多得多。为了多学点医疗知识,实习生们每天都需要去门诊部观察病例。而在给指导医师当助手时,他们的工作则会变得更具体一些。当时,圣路加医院的门诊部有三个通着的就诊室,此外,还有一个光线虽然昏暗了一些,却着实宽敞的候诊室。正午挂完号,病人们就会在候诊室那一排排长条椅子上坐着,等着医生喊自己的名字。他们身着、相貌各异,有些人手中还攥着一些装药的瓶瓶罐罐。在这半明半暗的候诊室中,坐在长椅上排队的病人们组成了一幅怪异、恐怖的画面,就像是多米尔【注:多米尔(1809—1879),法国画家。】画中的场景一般。门诊部几面高耸的墙裙都是栗色的,剩下的墙面则全部被刷成了橙红色。下午的时光一点一滴流逝,弥漫的消毒水的味道中渐渐掺杂了病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几个诊室中,面积最大的是第一间。一张专供医生问诊的桌子摆在屋子中央,桌子对面是病人坐的椅子,两边则各放着一套矮一些的桌椅,供住院医生和当天负责做记录工作的助手使用。助手的记录簿又大又厚,病人的姓名、性别、年龄、职业和病情的诊断结论等情况一概要登录在册。

每天下午一点半,住院医生需要提前抵达,并通过按铃叫号的方式为老病号复诊。这些需要复诊的病人很多,但无论如何都得在两点钟之前看完。两点整,蒂勒尔医生会来上班。菲利普同班的住院医生是个短小精悍的男人,性格很是自大。尤其是在实习生面前,他总爱做出一副纡尊降贵的样子。他不太瞧得上那些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实习生,因为他们也不太在意他,从不以职务来称呼他。每一天,这位住院医生都会在助手的协助下准时开始为病人复诊。以男病人为首的老病号们源源不断地进入就诊室,这些人大部分都被“烦人的咳嗽”或慢性支气管炎所困扰。病人们分成两拨,一拨找住院医生看,一拨找实习助手看。如果没什么特别的问题,住院医生和助手就会在收上来的挂号单上写上“连续服用十四天”几个字,然后让病人拿着空药瓶去药房按方取药。总有些病人想耍滑头待到最后,以便让住院医生来为他们复诊,不过很少有人能成功的。一般只有少数几个病情特殊、必须由住院医生亲自处理的病人,才会幸运地被留下来。

很快,蒂勒尔医生也来了。他动作迅捷、脚步轻快,进屋时总是自带着一阵风,简直就像马戏团那些边喊着“再次叨扰贵宝地……”边跳到舞台上的小丑一般。他脸上总带着一种自信的神气,似乎在说:“甭管是多荒唐的病人,本大夫都能手到病除!”他常常才在椅子上坐稳,嘴上就已经开始询问是否有需要他过问的复诊病人了。他用那双精明的眼睛诊视着面前一位位老病号的面孔,手上则快速地给他们做着检查。与此同时,他竟然还能有空闲跟住院医生讨论病情,并时不时说两句能把所有在场的助手逗得哈哈大笑的笑话。每当这时,那位住院医生笑得倒也挺欢,但看向助手们的眼神总有些责怪的意味,仿佛在抱怨他们此时这样傻笑,实在是不太知趣。为了掩饰自己也在傻笑的尴尬,他会马上按响电铃,将那些等候已久的出诊病人唤进来。

病人们排着队走到蒂勒尔医生的桌前,蒂勒尔医生则抬起头,用犀利的目光挨个打量着他们。这些人大多是体力劳动者,比如工人、车夫、码头力工或酒店服务生之类的,年龄则是各个阶段都有。他们往往衣衫褴褛,看上去十分穷困潦倒。偶尔也会有些衣着整齐的病人,也不过是些社会地位稍微好一点的职员或店员。当然,就诊室有时也会溜进来几个装穷的病人,他们通常会故意穿着破衣烂衫,理直气壮地站在蒂勒尔医生的面前。不过,他们根本逃不过蒂勒尔医生的眼睛。对那些他觉得是伪装的有钱人的病人,蒂勒尔医生要么当场指出制止,要么干脆拒绝为他们看诊。女人们的伪装术最差,一般只随便披个破斗篷或换条破裙子,连手上的戒指都不知道摘掉。可是,她们却最难打发。

一次,碰上这么一个女病人。蒂勒尔医生冷着脸对她说:“医院属于慈善机构,你既然戴得起金银首饰,不会连请家庭医生的钱都没有吧。”

说着,他把挂号单丢还给她,直接喊了声“下一位”。

那女人赖着不走,强调着:“我可是挂了号的。”

“那我可管不着。少在这耽误穷人看病,这里可不是你能随便占便宜的地方。赶紧出去!”

那女人气急了,但也只能狠狠瞪了蒂勒尔医生一眼,然后灰溜溜地走掉了。

蒂勒尔医生边笑着拿起下一张挂号单,边打量着新的病人,嘴里还开着玩笑:“她大概会写信跟报社举报,说伦敦医院的管理很差劲吧。”

这一类病人大多认为这家医院是国立的医疗机构,他们缴了税建了医院,自然有权利来这里看病。他们还觉得,这里的医生给病人看诊,肯定能获得丰厚的薪金。

每次值班,蒂勒尔医生都会给他的助手们一次机会,让他们去为一名病人做检查。就诊室有一些专供详细检查用的小里间,每间屋子里,都放着一张铺着马毛呢的躺椅。助手们会把病人带到这些里间,先问诊,再检查各种器官,最后将检查情况记录在册,并开具处方。所有的这些都完成了,蒂勒尔医生便会在结束了对外面的男病人的看诊后,带着一些实习生进来确诊。每当这时,都要由负责检查的助手先将自己的检查结果大声报告出来,随后,蒂勒尔医生会问出几个问题,再亲自为病人检查一遍。如果听诊有意义的话,那些实习生就会一拥而上,排到前面的会用听诊器听着病人的前胸后背,没排上的,则一脸着急地拎着听诊器在后面等着。至于被听诊的病人,虽然被这么多人包围有些尴尬,但能成为被人关注的焦点,说到底也还是有些高兴的。蒂勒尔医生简单扼要地分析着病情,学生们第二次举起听诊器,想要听出他刚刚提到的噼啪声或杂音。病人一脸茫然地边听边等,直到实习生们都听完了,才被允许把衣服穿上。

看诊结束后,蒂勒尔医生会返回就诊室自己的座位上。此时刚好在他身边的实习生会被要求就刚刚那位病人的病情模拟一份处方。实习生经过短暂的思考,将一两样药名报了出来。

蒂勒尔医生随即说道:“这就是你准备开给病人的药吗?不错,你的见解确实很独到,但我觉得此事还是不能过于轻率啊。”

周围传来一阵笑声,蒂勒尔医生对自己幽默的言辞也很自得。接着,他会提出一份完全不同的处方。

若是碰到两个病人病情相同的情况,实习生们常常会建议蒂勒尔医生干脆将开给第一个病人的处方抄录一份给第二个病人,但他却总是费尽心思,凭借着自己的经验和智慧在挂号单上写下一个新的药名。为此,药房的那些药剂师也只好拖着双腿来回奔忙。对于药剂师们来说,当然更喜欢医生们开一些经过了多年临床使用,已经被证明疗效显著的本院传统混合药剂,或是其他药房中现有的药品。蒂勒尔医生对此心知肚明,但还是喜欢开那些配方复杂的处方。

“我认为咱们总要给药剂师们找些事情做,否则处方单上老写‘建议用药:白朊’这种一成不变的内容,他们的脑袋都会生锈的。”

实习生们又一次大笑起来。

蒂勒尔医生带着满意和兴奋的神色,按铃让传话员把来复诊的女病人请进来。

等候病人的时候,他会跟住院医生短暂地聊一会天。

女病人们陆续走了进来。她们中间,有很多患有贫血症的、面色苍白的姑娘,由于食物粗糙,她们的病情常常还伴有消化不良症。此外,那些年纪偏大、有瘦有胖的妇女,则有很多会在天冷时不停地咳嗽。她们因为生育了太多的孩子,感染了多种疾病,早早地就衰老了。蒂勒尔医生和住院医生联手,很快就能将这些病人看完。

时间过得很快,就诊室中的空气慢慢变得污浊起来。住院医生抬手看了眼手表。

蒂勒尔医生问道:“今天来的初诊女病人多吗?”

住院医生回答:“肯定不会少的。”

“你接着给老病号复诊,我来把新病人都叫进来看看。”

那些女病人被请了进来。跟多数饮酒过度的男病人比起来,女病人们大部分都是因营养不良生的病。

六点左右,看诊终于告一段落。

整整一下午,菲利普一直都全神贯注地站在那。此外,就诊室内空气又过于污浊,此时,他早已觉得筋疲力尽了。他跟几位助手一起,慢慢地溜达到医学院,准备去喝个茶休息一下。

对这份表面上看起来粗糙的工作,菲利普却觉得它有一种令人向往的情趣。在这份工作中,蕴含着满满的人情味,若是给艺术家们看见了,一定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创作素材。他忽然兴奋地想到,他自己目前不就是站在艺术家的角度吗?那些病人就像是一个个雕塑泥团,被他轻轻地掌控在手中。想当年在巴黎,他天天嚷嚷着声调、色彩、价值之类的词句,总觉得自己能将美好的事物创造出来,可到头来呢,谁知道那会他都鼓弄出来些什么玩意儿。在跟病人正面交往的过程中,菲利普只觉得浑身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发现,观察这些病人的样貌和言谈举止,能给他带来一种巨大的乐趣。他们走路时姿势各异,轻快的碎步、粗鲁的拖沓的跨步、缓慢沉重的步子,以及那些忸怩羞涩、半天也迈不出去一下的脚步,每一种都包含意趣。对这些人,只要看一眼外表,往往就能猜到他们的职业。菲利普认为,在这项工作中,他能学会如何去问问题,知道如何提问才能让他们听懂,也明白什么样的问题能得到他们的如实回答,什么样的问题只会收到谎言。每一个人在提出同样的问题时,都会使用不同的方式。遇到那些前来咨询危急病症的人,当把处方递到他们手中时,他们要么会笑着开个玩笑,要么就一脸绝望的神情。跟这些人待在一起时,菲利普不再如以往那般胆怯和羞涩了。他从不怜悯那些病人,因为他觉得对人怜悯,实际上就是在摆谱。他似乎有一种特别的能力,能让病人们安心下来。他在病人中如鱼得水,每当被指导医生叫去给病人做检查时,他都感觉病人对他,似乎有一种愿意托付健康的信任感。

菲利普笑着想道:“没准我天生就该当一名医生。要是因为一次无心的选择,恰好把我推到了一个最适合我的职位上,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菲利普认为,没有任何一个助手能像他一样领会到在下午值班的过程中能享受到的那些戏剧性的情趣。在别的助手们看来,病人就是病人。他们只欢迎疑难杂症,对那些常见病症厌烦不已。每当听到肺部的杂音或检查出肝部的病变,他们都会惊讶地议论个没完。然而在菲利普看来,这份工作远没有这么无聊。只需看着病人的样貌,他就已经兴趣满满了,更别提病人们所展露出来的被意外侵袭的人之本性了。撕下他们脸上那些世俗的面具,那一颗颗心灵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的面前。这里面偶尔还会夹杂着一种禁欲主义的意味,看上去实在让人心动。比如某个看上去十分粗鲁的男病人,他没什么文化,却能在跟菲利普说起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时将自己的情感极力压制住。他的这种奇妙的、坚毅的本能,真让菲利普觉得震惊无比。他不免想到,如果自己也遇到了类似的绝望的情况,会否也如此勇敢呢?抑或是干脆轻易地向命运低头?

当然,在门诊部里,悲伤的故事也时有发生。有一回,一个少妇带着她十八岁的妹妹来做体检。这个少女肤色健美、容颜娇媚,长着一双美丽的蓝色大眼睛,一头浅色的头发在阳光的映衬下,不时闪着金色的光芒。向来邋遢的门诊部很少会有这样美丽的姑娘出现,所有助手都忍不住微笑着把目光定在了她的身上。少女的姐姐跟医生叙述着家族病史,她的父母、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都是因为肺结核去世的。家里幸存下来的,就只剩她们姐妹二人。而她的妹妹,这个年轻的姑娘,最近却忽然开始日渐消瘦,并不断咳嗽起来。蒂勒尔医生让她把罩衫解开,动作敏捷地帮她检查着。几个助手在他的指示下,用听诊器听诊了几个部位。然后,医生让姑娘把衣服穿好。

少女的姐姐离得略有些远,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医生,她得的不是肺病,对吧?”

为了不让妹妹听见,她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蒂勒尔医生回答:“很遗憾,她得的正是那种病。”

“不!她已经是我最后的亲人了!”少妇忍不住落下眼泪。

蒂勒尔医生脸色也不好,他知道,其实少妇自己怕是也活不长久的。

少女回过头,发现姐姐哭得厉害,她一下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她那张妩媚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泪水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姐妹俩默默地对望哭泣,过了几秒钟,姐姐顾不得旁人,冲上去一把把妹妹拥在怀中,像哄着一个婴儿一样,轻轻地前后摇晃着她。

等她们姐妹离开,一名实习生问蒂勒尔医生:“您觉得她还有多长时间好活?”

蒂勒尔医生耸了下肩膀,回答道:“跟她那几位不幸的家人一样,发现症状后,最多只有三个月时间。要是她们有钱,没准还能到圣马利兹医院想想办法。可病的是她们这样的人,那就没什么好办法了。”

还有一天,一个正值壮年、身强体壮的男人走进了就诊室。他因为身上某个部位的疼痛而终日忍受着痛苦。原来给他看病的那位医生经过诊断,认为他得的是不治之症,除了等死,没别的办法。然而实际上,他的这种不治之症并非真的不可避免,医生之所以认为他一定会死,完全是因为他只是推动社会前行的那部庞大的机器上的一枚停不下来的小齿轮。他既无能耐改变周围的环境,也无法让自己彻底休息以求痊愈。

蒂勒尔医生深知这一点,因而也没有强求他停下,只是劝他:“你应该换个工种,比如轻松一些、不那么累的。”

“那种活儿在我们这个行业里是完全不存在的。”

“可你病得还是挺严重的,要是一直这么下去,怕是要没命的。”

“您是说我活不长了,对吧?”

“我也不愿意说这种话,但你确实不适合再干重活儿。”

“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不做又能怎么办呢?”

蒂勒尔医生没有多废话,这种情况他已经见识了几百次了。现在没时间去同情他,外面还有很多病人在候着呢。

他对病人说:“这样吧,我先开点药给你,一周后你来复诊时,再把你的感觉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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