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人生的枷锁 » 第八十一章《人生的枷锁(下)》(16)

第八十一章《人生的枷锁(下)》(16)(1 / 1)

拉姆斯登的转述此后三个月,菲利普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三门新功课上。

短短两年,原本人满为患的医学院空旷了不少。很多学生都离开了,一些是因为终于醒悟过来,看清了医学生的考试根本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另一些则是由于在伦敦的开销太大,最终被家长给领了回去。除此之外,还有些因为别的原因而溜掉的学生。

有个菲利普认识的青年,曾很有创意地找到了一条发财之路——将一些廉价商品低价采购进来,然后再转卖到当铺里。这么干了几天,他又发现,低价采购不如干脆赊账,这样来钱更容易一些。不过他很快被人举报,随即被关押等待进一步调查。最后,还是他父亲不顾惊吓,亲自出面将财产转让证交割出去,才算让此事结束。当时这件事还在医院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呢。事情了结后,这个小青年干脆离开了英国,到海外去履行他“白人的使命”【注:“白人的使命”,英国作家吉卜林(1856—1936)等人为帝国主义的侵略行为辩护时所采用的词语,意思是白种人天生负有将文明传播到落后的民族的责任。】了。

还有一个男生,到医学院来上学是他生平第一次走进城市。他几乎立刻就被酒吧和游艺场给迷住了。他整天在一群驯兽师、赛马情报员和赌马者之间鬼混,如今已经找到了一个赌徒登记助手的工作。菲利普有次还在皮卡迪利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吧遇到过他,他当时的装束早换成了他们那个圈子流行的宽檐厚帽子加紧身束腰外套。

另有一人曾让菲利普很感兴趣。此人说话粗声大气,看上去笨笨的,让人总觉得他绝不可能是个感情细腻的人,可他偏偏觉得伦敦的城市生活让人窒息,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中,被人扼住了灵魂一般苦苦挣扎着,渐渐变得形容枯槁。他怀念儿时的旷野和广袤的天空,某天,他竟趁课间休息偷偷溜走了。很长时间以后,他的朋友们才听说他已放弃了学医,跑到了一个农场里干起了农活。

除了上述这些,菲利普的同年级学生中还有一个因颇有些模拟表演和歌唱的天赋而加入了配乐喜剧的合唱队的。

总之,他们也算是各奔前程了。

而菲利普目前还留在学校,老老实实地学习着外科和内科的相关课程。每周他都会用几个上午的时间去门诊帮病人包扎伤口,这项工作也给他带来了一点外快收入。此外,他还学会了配药方,并在医生的指导下学着如何用听诊器给病人听诊。他觉得配制药膏、药水,卷包药丸这类跟药物打交道的工作甚是有趣,也准备好了要去参加七月的药物学考试。对菲利普来说,只要某样事物中能稍带有一点生活的情趣,他便愿意全力以赴地去做。

菲利普远远地见到过格里菲思一次,但他躲开了,他不想等到双方到了照面再去装不认识他。他觉得格里菲思的那些朋友们也都知道他们两个闹掰了,而且对于纷争的原因,他们怕是也一清二楚的,所以在这些人面前,他总会有些不自在。

他们之中有一些现在跟菲利普也算是朋友,其中就有一个叫拉姆斯登的年轻人。这人个子不矮,脑袋却很小,每天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是格里菲思最忠实的拥趸,以模仿格里菲思的衣着打扮和言谈举止为人生最大乐趣。他对菲利普说,格里菲思一直想跟他和好,并且为了他没有回信的事伤心欲绝。

菲利普问他:“所以你是被他请来当说客的吗?”

“不不,这全是我自己的意思。他为他做下的那些事后悔不已,还说你过去一直都对他特别好。他很想跟你重修旧好。他始终不来医院,也是怕碰见你后你不理他。”

“我难道不该这么做吗?”

“可他为此难过得很呢。”

“就算他受不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对他视而不见于我来说可算不上什么不便。”

“他会用尽努力以求得你的宽恕的。”

“噢,他何必做这种孩子气的事呢?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对他的生活又能造成什么妨碍呢?反正我现在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拉姆斯登只觉得菲利普此人实在有些过于冷酷无情了。他环顾四周,并沉默了三两分钟,接着才又说:“哈利曾说过,他甚至祈求上帝,只希望自己从未跟那个女人有过任何瓜葛!”

“是吗?”菲利普冷淡地随口一问。

他对自己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感到十分满意,没人知道他的心跳此时到底有多快。他有些烦躁地期待着拉姆斯登能继续说下去。

拉姆斯登却先问了一句:“你大概已经不记得这件让人苦恼的事情了吧?”

“是,我差不多已经快忘得一干二净了。”菲利普回答。

菲利普微笑着、沉默着,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骗过了拉姆斯登。在拉姆斯登的描述中,菲利普渐渐弄明白了格里菲思和米尔德丽德之间发生的一切。

在牛津跟格里菲思共度了一个周末后,米尔德丽德非但没有熄灭对他的爱火,反而更加迷恋他了。在格里菲思乘车回家之时,米尔德丽德忽然觉得,在牛津的这几天过得是那样舒心,以至于她根本就不愿意离开。因而她便心血来潮地决定要再多待上几天。她再也不愿意回到菲利普身边了,哪怕只是看他一眼,都让她觉得恶心。对此,格里菲思简直是震惊不已。跟她共度的这两天时光,已经让他感到乏味了。况且,明明只是一段颇有情趣的艳遇事件,谁愿意把它变成一次私通呢?

米尔德丽德还强迫格里菲思给她写信。作为一个有礼貌又诚实,还立志取悦所有人的年轻人,格里菲思在抵达故乡的第一时间,便写了一封足以撩动心弦的长信给她。米尔德丽德立刻回了信。她表达能力极差,信中到处都有用词不当的问题,字也写得歪七扭八的。这都不要紧,最让格里菲思厌烦的是,她的口吻看上去十分猥亵。接连三天,米尔德丽德每天都会寄一封信给格里菲思。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这女人的爱欲真是太恐怖了,当初那种讨喜的感觉其实都是他在激情控制下产生的错觉而已。格里菲思一封信也没给她回。米尔德丽德不甘心地发来了一连串电报,又是问他有没有收到信,又是问他是否生病了,还直白地表示没有收到他的回信她是多么忧心。没办法,格里菲思只好再给她写了封信寄过去。只是这一次,他只求不惹恼她,至于措辞什么的,就全然不在意了。他恳求她以后不要再发电报过去,否则他实在不好跟他妈妈解释。他的那位母亲是个守旧派,总觉得收到电报是件挺让人害怕的事儿。

米尔德丽德很快回了信过来,这次她在信中说要把菲利普送她的化妆手提包卖到当铺里——她手边就只剩这么一样值钱的东西了——然后用换来的八英镑当盘缠,到他的故乡来找他。她还决定要住到市镇里,那里离格里菲思父亲行医的小村子只有四英里远而已。格里菲思吓得够呛,马上发电报求她打消这种念头,并保证只要回了伦敦,就马上联系她。然而,当格里菲思回伦敦赴任时,居然意外得知米尔德丽德已经去过他要去工作的那家医院了。对她的这种举动,他简直深恶痛绝。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求米尔德丽德以后绝不能再这么做,不管用什么借口都不行。他越发厌恶米尔德丽德,完全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非要跟她纠缠在一起。他们自牛津分手后,已过了三周,格里菲思迫切地想甩掉她。虽然他是个很不愿意让人难过,又不大会跟人争吵的人,但为了自己能够过上正常的生活,也只能横下心来了。

他想尽办法躲着米尔德丽德,只在不得已时才去见她一面。而每次跟米尔德丽德见面时,他又总像原来那般文雅风趣,温顺有礼,以一些令人信服的借口将自己长时间没去找她的事遮掩过去。他常常在受到米尔德丽德逼迫的最后一刻才给她发个电报,接着马上找个理由拒绝她的会面请求。工作的头三个月,他住在一所公寓里。公寓的房东太太甚至也被他请求,只要米尔德丽德来访,就直接告诉她他有事不在家。再后来,米尔德丽德开始到街上堵截他。当格里菲思发现她已经蹲守了两三个小时,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就去跟她说上几句好话,接着便借口有工作要做,急匆匆地转身就走。很快,他甚至找到了能在别人察觉不到的情况下从医院大门偷偷溜走的办法。

某天半夜,当格里菲思回到住处附近时,远远地看到有个女人站在公寓外空地上的一根栏杆旁。即使夜色深沉,看不清她是谁,格里菲思还是立刻溜到了拉姆斯登的住处,一整晚都没敢回去。次日,当他偷偷回到自己的公寓时,房东太太说,米尔德丽德昨晚坐在他门外,连着哭了好几个小时呢,要不是房东太太最后实在无奈,威胁她如果再不走就要报警了的话,恐怕她非得一直坐到早上不可。

拉姆斯登对菲利普说:“亲爱的老兄,你倒是躲了个清净!哈利说,但凡他当初能有一丁点料到她是个如此烦人的女人,他就宁愿去招惹一个女鬼,也不会去跟她扯上任何关系。”

菲利普想象着那天深夜的情形,米尔德丽德坐在地上一连几小时地哭着,在房东太太的驱赶下,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他随口说道:“也不知她现在是个什么境况。”

“听说她找了份工作,真是感谢上帝,这样她就没那个闲工夫折腾人了。”

直到夏季学期马上就要结束时,菲利普又获知了有关米尔德丽德的最新消息。据说她没完没了地纠缠彻底惹恼了格里菲思,他到底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干脆跟她撕破脸皮,让她立刻滚远一些,不要再去打扰他。

拉姆斯登替格里菲思辩解:“没办法,她那些缠人的手段实在是过分,格里菲思也只能如此。”

菲利普问:“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是啊。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有十天没露面了。哈利在甩人方面还是很有一手的。这就算是他遇到的最棘手的一桩情事了,可他还不是办得妥妥当当的!”

从那天开始,米尔德丽德就像是消失在了茫茫人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了。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