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人生的枷锁 » 第八十章《人生的枷锁(下)》(15)

第八十章《人生的枷锁(下)》(15)(1 / 2)

诺拉的未婚夫

为了找个新住处,离开学还有两三天时,菲利普回到了伦敦。他走遍了威斯敏斯特大桥路以及周边的大街小巷,只觉得这里的房子全都脏得让人恶心。到最后,他在古朴幽静的肯宁顿区找到了心仪的房子。肯宁顿大街两侧种满了梧桐,此时正抽着新芽。这里的气氛很容易让人回忆起当初萨克雷【注:威廉?梅克皮斯?萨克雷(1811—1863),英国小说家。】所熟悉的泰晤士河河畔的伦敦景象。当年纽科姆【注:长篇小说《纽科姆一家》中的主人公,作者是威廉?梅克皮斯?萨克雷。】一家驾着四轮四座的马车前往伦敦西区时,一定也曾经过这里。菲利普看上的那一整条街的房子全都是两层小楼,窗子上都贴着告示,写着有房出租。他在一幢标明了有无家具房间的房子前停下来,敲响了大门。在一位面容严肃的妇人的带领下,他参观了四间面积不大的房间,其中有一间带有洗涤槽和炉灶。这四间房加在一起,每周需要九先令的房租。菲利普本来用不着这么多房间,但因为房租便宜,他还是打算当场签约。他向那位妇人询问她是否可以帮忙做早饭和收拾屋子,妇人回答,她忙得很,根本就没那个闲工夫。对此,菲利普反而很满意,她这么说的意思,不就是除了收租以外,就不打算跟他打什么交道了嘛,这真是正称菲利普的意呢。那妇人又跟菲利普说,他完全可以去街角的邮政所兼食品店问问,没准能雇到一个很愿意“照顾”他的女人也说不定。

菲利普那少数几件家具都是经过了几次搬家后,一点点收集来的。那张安乐椅是巴黎买来的,桌子、小波斯地毯和几幅画是克朗肖送的。由于牧师公馆的房间不再继续像以前那样在八月进行短期出租了,所以凯里伯父把那张用不着的折叠床也给了他。另外,他自己又花了二十先令购置东西,其中包括十先令的金黄色糊墙纸(他打算用这些纸将起居室的墙壁裱糊上),以及十先令的日常用品。

起居室的墙上,被他挂上了一幅描绘大奥古斯丁街的素描画——这是劳森送他的;还有一幅马奈的《奥兰毕亚》和一幅安格尔的《女奴》,这两幅自然都是印刷品。菲利普很喜欢在刮胡子时对着后两幅画思考一番。他还把他的最佳习作——为西班牙人米格尔?阿胡里亚画的木炭肖像画挂在了墙上,以此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以前曾初窥艺坛门径的经历。

在他的那幅习作中,一位赤裸着的青年男子紧握着双拳,脸上带着刚毅的神情,脚趾有力地紧抓住地板,让人一看难忘。时隔许久,菲利普还是能一眼看出这幅画中的瑕疵,但因为它能勾起自己的联想,他倒也不在乎它是否完美了。他有些好奇,米格尔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世上最可怕的就是那些根本没有艺术天赋的人,却偏偏要执着地追寻艺术的真谛。或许他已经因为饥饿、寒冷和疾病死在了医院,或许他因为绝望自溺于浑浊的塞纳河中,又或许,他能像其他不坚定的南方人一样,早早放弃那不切实际的理想,安安稳稳地当一名办公室职员,在马德里的斗牛场或政坛恣意发挥着他的雄才大略。

迁入新居后,菲利普请了海沃德和劳森来参观。他们一人带了包patédefoiegras【注:法语,一种菜肴,主料是过油猪肝制成的肉糜。】,一人拿了瓶威士忌,高兴地如约而至。他们很是夸赞了一番菲利普的眼力,这让菲利普有些沾沾自喜。他原本还想把那位证券经纪人马卡利斯特也请过来的,不过由于他只有三张椅子,所以只能作罢。

由于菲利普是通过劳森才认识的诺拉?内斯比特,因而劳森便跟他提起了自己前几天遇到诺拉的事。

他告诉菲利普:“她还请我帮她向你问好呢。”

一说起诺拉,菲利普难免又涨红了脸(他这个一窘迫就脸红的习惯还挺让人难堪的)。劳森疑惑地看向他,问道:“你跟诺拉之间,大概没什么关系了吧?”

劳森现在一年中倒有大半年都留在伦敦,便入乡随俗地理了短发,戴起了圆顶硬礼帽,并且还穿了一身挺括的哔叽制服。

菲利普回答:“我们有几个月没见过面了。”

“啊,她看上去倒是神采奕奕。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戴着一顶装饰着很多白色鸵鸟羽毛的漂亮帽子,看上去她过得挺不赖的呢。”

菲利普张罗着换了个话题,但却一点也没放下诺拉的事。又过了一会儿,当他们正在说别的事儿时,他忽然问劳森:“你们见面时,她可曾有表现出还在生我的气的样子?”

“完全没有。不但如此,她还把你好一通夸呢!”

“我想去探望她一下。”

“那就去呗,她又不会吃了你。”

在米尔德丽德刚刚抛弃他的时候,菲利普还真是经常想起诺拉。他常满怀苦涩地告诉自己,要是诺拉的话,绝不会像米尔德丽德那般对他。他有时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重新去找诺拉,他知道诺拉一定会很同情他的。不过他又羞愧地无法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诺拉待他那样好,他却用刻薄的对待回报了她。

海沃德和劳森离开后,菲利普准备休息了。临睡前,他照例要吸一斗烟。他一边吸着烟,一边忍不住喃喃自语:“如果我当初一直跟她在一起,该有多好!”

他不由得回忆起以前跟诺拉在一起时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他们同去欣赏戏剧和绘画作品,在诺拉的小家里促膝长谈。诺拉总是牵挂着他的健康,她对他的一切都十分关切。她深深地爱着菲利普,以一种忠贞、虔诚的动人姿态。她对菲利普的爱绝不仅仅是男女之间的性吸引,而是如同母亲爱着孩童一般爱着他。这种爱是那样可贵,甚至值得他去感谢上苍。

他打定主意要去寻求诺拉的宽恕。他知道这会给诺拉带来痛苦,可她一向宽容豁达,一定会如他所愿的。他本打算先写封信给她,但马上改了主意。他要径直闯进她的房间,直接扑倒在她的脚边。他当然知道,事到临头的时候,他可做不出这种戏剧性的动作来,他向来是个胆小鬼呢。不过他确实觉得这种方式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他就是要直截了当地跟她表白,告诉她只要她还愿意收留他,他一定不会再让她失望。现在,他已经彻底走出了那场灾难,他知道她才是最可贵的,也会尽力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他忽而又畅想起未来了。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初跟海沃德一起游览时所欣赏到的伦敦港的美景和当时的快乐心情。将来,他也要带诺拉到格林尼治去好好玩上一玩。就找个周日吧,带着她泛舟河上,累了就去公园坐着闲聊,一起享受炎炎夏日里那难得的阴凉。他记起了诺拉那富有个性的笑声,简直就像溪水冲刷鹅卵石时所发出的声音一样。他不禁也笑了起来。多好啊,那时,他曾受过的苦难,必将如噩梦一般烟消云散的。

第二天下午,菲利普特意在茶点时间赶去了诺拉家,他知道这会儿她一定会在家的。他敲响大门的一瞬间,忽然丧失了勇气。他这样死缠着诺拉是不是太无耻了?诺拉还会原谅他吗?

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佣打开了门,菲利普跟她询问内斯比特太太是否在家,并请她带话给诺拉:“麻烦你帮我问问她是否愿意跟凯里先生见个面,我会在这里等你的回话的。”

女佣跑着上了楼,很快又跑了下来:“内斯比特太太请您上去呢,先生。她就在二楼前面的那间房等着。”

“我知道她在那!”菲利普笑着走了上去。

他激动得心跳加速,忐忑不安地敲了几下房门。

一个熟悉的、欢快的声音响起:“请进来吧。”

对菲利普来说,这声音简直就像是要将他带入幸福恬静的新生活中的引路牌一样。

他走进房中,诺拉立刻迎了过来。她热情地跟他握了握手,就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一样。

这时,一个男人突然站了过来。诺拉给他们介绍:“这是金斯福德先生,这一位是凯里先生。”

菲利普感到特别失望,没想到诺拉这里竟然还有别人。他一边坐下,一边偷偷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以前从没听诺拉说过这人,可他那副无拘无束的样子,看上去直像这里就是他家一样。这位金斯福德先生四十岁左右,一头金色长发用发油梳得服服帖帖,脸颊也刮得精光。他肤色偏红,那双浑浊倦怠的眼睛一看就是那种过了青春期的帅男人才会拥有的。他的鼻子和嘴巴都不小,颧骨突兀、身材魁梧,个头属于中等偏高的那一类。

诺拉用她那惯有的欢快口吻说道:“我还一直在想你到底怎么样了呢。前阵子我遇到了劳森先生,他大概跟你说了吧?我还跟他说,你没事的时候也该来看看我呢。”

她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局促。

菲利普本人对此次会面总觉得有些尴尬,因而越发钦佩诺拉这种安然镇定的态度。

诺拉帮他沏好了茶,正要放糖时,却被菲利普制止了。她喊了一声:“哈!看我这脑子!居然给忘了!”

菲利普根本不信她会把他喝茶从不加糖的习惯给忘掉,他坚信她一定牢牢地记着呢。他觉得,她之所以会这样,只是有些沉不住气了而已。

诺拉和金斯福德先生重新聊起了他们刚刚因为菲利普的忽然到访而暂时中断的话题。菲利普夹在他们中间,慢慢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个多余的人的尴尬感觉。金斯福德先生只顾着自己发表一些高谈阔论,完全没把菲利普当回事。在菲利普看来,他的言辞不可谓不幽默,只是说话的语气似乎武断了一些。他看起来像是在书报界工作的,不管说到什么论题,都能针对一些他感兴趣的内容发挥一番。菲利普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插不上话了。无论如何,菲利普都决定要一直留在这,直到他先离开为止。他有些奇怪,猜测着金斯福德先生是否也对诺拉有些好感。他以前跟诺拉聊天时,可是没少一起嘲笑那些想要追她的老光棍呢。

菲利普想尽办法想挑起一些只有他跟诺拉才擅长的话题,可每当这时,那位金斯福德先生都会掺和进来,然后成功地将话题转换成一个菲利普不熟悉的领域。菲利普有些怨恨诺拉,她不会看不出来别人正在愚弄他吧?不,或许她就是故意想要这么惩罚他一下呢?这样一想,菲利普马上又高兴起来。

六点钟的时候,金斯福德先生起身告辞。诺拉把他送到了楼梯平台上,然后关上房门,背着菲利普跟他在外面又聊了三两分钟。

等到诺拉回来后,菲利普欢快地问她:“这位金斯福德先生到底是谁呀?”

“他是一位编辑,就职于哈姆斯沃思市一家杂志社。最近一段时间,他可没少录用我的稿件。”

“我差点以为他要一直赖在这了呢。”

诺拉缩到一张安乐椅中,双腿盘起,垫在屁股下面。她对菲利普说:“真高兴你能留下来,我正好想跟你好好聊聊天呢。”

菲利普看到她这个姿势,忍不住微笑起来:“你这样子真像一只小猫咪。”

诺拉妩媚地看了菲利普一眼:“看来我真该改改自己这个坏习惯了。明明年纪一大把了,还老是做出一些小孩子的动作,真是挺荒唐的。不过我就是觉得这样坐着才舒服呢。”

菲利普快活地说道:“啊!我简直太想念这个房间了!能再坐在这里,可真让人高兴!”

“那你前阵子怎么都不来呢?”

“我不敢。”菲利普说着,又一次红了脸。

诺拉带着妩媚的微笑,用慈爱的眼神看了看他:“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这样嘛。”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