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人生的枷锁(下)》(14)(1 / 1)
回乡
在菲利普热切地期盼中,周一总算到了。菲利普觉得,这下自己所受的折磨总该到头了吧。他认真查看了列车时刻表,就算坐下午一点左右的那列最晚的火车,这天夜里,格里菲思也能够赶回家乡了。他一走,米尔德丽德自然也要离开。等格里菲思的火车发车后几分钟,就有一趟回伦敦的列车。米尔德丽德当然会搭那班车回来的。他很想到车站接一接她,可又想到,或许她想要独自休息一天也说不定。到了晚上,她大概会寄信给他,把自己回到伦敦的消息告诉他的。他决定还是第二天再去看她好了。
一想到马上又要见到米尔德丽德了,菲利普忍不住觉得有些黯然。他恨格里菲思,却无法熄灭对米尔德丽德的情欲。他忽而庆幸起来,还好海沃德不在伦敦,否则他绝对会忍不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的,到时候他该多么惊讶啊,他一定从没想过自己竟是个如此懦弱的男人。要是知道菲利普居然想要一个已经委身他人的女人来当自己的情妇,他一定会看不起他,并且深深地厌恶他的。不过菲利普无所谓,管别人怎么看呢!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愿意付出一切,就算是受更大的屈辱也不在乎!
夕阳西下,菲利普被自己的两条腿拖到了米尔德丽德的住处。他朝她的窗子看了看,那里只有一个黑洞洞的轮廓。他从未怀疑过米尔德丽德的承诺,此时也不敢去探听她的消息。他耐心地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却根本没收到她的只言片语。他好容易忍到中午,到底还是跑去问了问。公寓的女佣跟他说米尔德丽德尚未归来。
菲利普疑惑起来。格里菲思忙着回去以男傧相的身份参加一场婚礼,米尔德丽德总不能自己留在外面,何况,她身上可是一文不名。他幻想着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中午思绪就没停过。到了下午,菲利普又过去看了看,还留下了一张邀请米尔德丽德共进晚餐的便条。这张便条是用一种非常平和的口吻写的,单看这张纸条,谁也不会想到这半个月里还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注明了晚餐的时间地点,怀揣着希望耐心地等待着。足足过了一小时,米尔德丽德依然没来赴约。
周三早上,他已经不好意思亲自上门了,于是就找了个信童替他去送信,并请他一定要把回信带回来。不到一个钟头,信童把他的信原样送到了他手中,并告诉他,那位女士没有回伦敦,此时仍然留在乡下。菲利普简直要疯了,米尔德丽德这些没完没了的谎言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很大的打击。他不断自言自语地说着他对米尔德丽德的厌恶,甚至还迁怒到格里菲思身上。他真恨不得干脆一刀宰了格里菲思。他想象着自己在黑暗中把他扑倒在地,然后把刀准确地插入他的颈动脉,看着他死狗一样躺在街边,啊,那简直太痛快了!
菲利普气急了,又一次选择了用自己讨厌的威士忌来麻痹神经。周二和周三,他接连醉了两晚。
周四早上,菲利普很晚才起来。他眯缝着一双醉眼,带着一脸菜色晃到起居间,去查看是否有寄给他的信。他看到了一封来自格里菲思的信件,心里莫名觉得难受。他拆开了信。
我最亲爱的朋友:
这是一封不得不写的信,可我却实在不知如何下笔。我只希望能取得你的原谅。
我清楚自己不该带米莉出走,可却情不自禁。我完全迷上了她,为了能够把她弄到手,我甚至可以不择手段。因此,当她说你主动提出要资助我们旅费时,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而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我才感到羞愧不已。真希望我当初没有作出如此头昏脑涨的决定!
亲爱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并写封信告诉我。如果可以,我还希望你能答应让我去看你。求你了,我的好伙计,请千万寄信给我,跟我说你已经原谅我了,否则我的良心就无法安宁。我当初真的认为你之所以会给我们钱,自然是支持我们的表现。然而我也清楚,我实在不应该收下那笔钱。
我是在周一回到家乡的。我走的时候,米莉说她打算在牛津多玩几天,等到周三再回伦敦。所以,当你收到这封信时,你们可能已经见过面了。
希望一切都会好转。
急盼回信,告诉我你已经宽恕我了,求你。
你忠实的朋友
哈利
菲利普怒气冲冲地将此信撕得粉碎。他才不会回信呢。他当然知道每个人都可能做出什么卑劣的举动,但像格里菲思这样事后再去忏悔道歉,可就太卑鄙了。他的这封来信,不正是表明了他是个伪君子和懦夫吗?
他极度鄙视和厌恶信中那种伤感的情绪,忍不住嘟囔道:“你倒是想得美,做下了畜生一样的混账事,只打算说声抱歉就想让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吗?”
他真希望能有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格里菲思。
但话说回来,信里还是有点有用的消息的,至少他现在知道米尔德丽德已经回来了。他匆匆忙忙地换好衣服,往嘴里灌了两口茶,然后连脸都顾不上刮,就跳上一辆出租马车,赶去了米尔德丽德的住处。他急切地想跟她见上一面,只觉得马车走得简直比蜗牛都慢。他甚至忍不住求起了他不再信仰的那位上帝,希望能得到米尔德丽德温柔的接待。他但愿自己能把过去的一切全都忘记。
他压抑着疯狂的心跳,带着满怀激情按响了门铃。他早就不记得以前受到的那些苦痛了,只想紧紧地拥抱米尔德丽德一阵儿。
他语调轻快地问前来开门的女佣:“请问米勒太太是否在家呢?”
女佣回答:“她已经走了。”
走了?菲利普看着女佣,一脸茫然。
女佣继续说道:“一小时前,她过来搬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
菲利普甚至不知该如何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她有说她会搬到哪去吗?你有把我的信转交给她吗?”
忽然,他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米尔德丽德已经是铁了心不打算回到他身边了。
他想方设法地在女佣面前挽回着面子:“啊,她可能把信寄到另一个地址去了,估计我马上就能收到了。”
说完,他带着满脸沮丧的神情,垂头丧气地回到了住处。
他早该想到她会如此。她始终当他是个冤大头,从未有一丁点喜欢过他。她不知何为仁爱、厚道,对人也从没有一点怜悯之心。现在,除了暗自吞下这枚苦果,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菲利普悲恸难忍,甚至想到了去死。他计划着到底是该去卧轨还是投河,但很快就被理智否决了这些想法。他的理智告诉他,为了这么一个荡妇放弃每个人仅有一次的生命,这实在是太可笑了。只要他肯狠下心来,忘掉米尔德丽德和她给他带来的屈辱也不是不可能的。虽然他总觉得自己会永远被情欲折磨,但他也知道,时间会抹平一切的。
菲利普再也不想留在伦敦了。他一心想离开那个让他接连遭受了不幸和痛苦的、肮脏的房间。他迫切地需要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惹人厌的疯子。
他立刻发了封电报给伯父,说他马上回布莱克斯泰勃。接着,他飞快地整理好行装,登上了最早一班列车。
菲利普成年后,牧师公馆最好的备用房间就归了他。这是一间位于公馆一角的房间。其中一扇窗被一棵百年树龄的老树遮挡住了,但另一扇窗子却能看到外面那片开阔的草地和花园。房间的四壁糊着菲利普从小看到大的壁纸,上面还贴着牧师年轻时的某位朋友帮忙画的一些维多利亚风格的水彩画。这些画虽然颜色已经不再鲜艳,但那古典雅致的风韵却从没变过。房间里放着一只用来收纳衣物的高脚柜,此外还有一个围着昂贵的薄纱绸的梳妆台。菲利普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他还能不能用上,只是看着它们,心里就觉得欣慰。
牧师公馆的生活一成不变,家具从未变换过位置,凯里伯父的谈吐、食谱和生活习惯也一如从前。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话少了些,身材发福了些,此外就是变得更小气了。他习惯了鳏夫的生活,不怎么会怀念亡妻,但却依然有事没事就跟乔赛亚?格雷夫斯吵上一架。
菲利普也去探望了一下这位执事先生。他的脸色比以前苍白了一点,看上去更加严肃矍铄。他依然如过去一般独断专行,对很久以前牧师要在圣坛上插蜡烛的事件耿耿于怀。
菲利普还到街上逛了逛。那些店面古朴得可爱。他站在专门出售航海用品的商店门外,回忆着儿时的生活。小时候,他一直觉得这家店有一种特别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去海上经历一番探险。
每当邮差前来送信,菲利普都忍不住紧张。他幻想着房东太太会给他转来一封米尔德丽德的信,可又清楚,这是绝不可能的。现在,他已经能冷静下来,好好考虑某些问题了。他意识到,想要让米尔德丽德爱上自己,简直就是异想天开。菲利普想不通男人和女人之间究竟是靠什么东西来联系的,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甘愿变成对方的奴隶。如果单纯地将其总结为本能的性欲,倒也简单不少,可要是深究起来,为何它又偏偏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吸引力呢?有的人为它着迷,也有的人对它不屑一顾。对那些迷恋它的人来说,什么理智、友情、利益和感激,全都变得不堪一击。但对某些人,如米尔德丽德来说,他根本无法激起她的性欲,因而不管他做什么,米尔德丽德都毫不在乎。
如此看来,人跟野兽又有什么分别呢?菲利普觉得有些恶心。猛然间,他发现每个人的心里原来都有个角落是见不得光的。他觉得米尔德丽德浑身上下无一性感之处,这无非是因为米尔德丽德对他太过冷漠。但事实上,她也有情欲上脑的时候,甚至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比如她和米勒的事,菲利普琢磨不透,她自己也未见得能弄明白。但她和格里菲思之间的事却是在菲利普眼皮底下发生的。此事对米尔德丽德来说完全是旧事重演。她正是因为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才跟格里菲思勾搭成奸。菲利普想要找出这两个男人身上的共同点,看看米尔德丽德到底是为何被吸引的。他们都是粗俗平庸的人,但那种平庸的幽默感恰恰符合米尔德丽德的审美。此外,他们最与众不同的便是那种放荡的劲头儿。米尔德丽德举止文雅、情感细腻,见不得人生那些赤裸裸的真相。肉体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很难启齿的东西。每当要说起那些简单的事物时,她总要煞费苦心地去找个婉转一点的字眼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因此,那两人的兽欲对她来说就像抽打在她身上的一根皮鞭,让她既痛苦又着迷。
在布莱克斯泰勃期间,菲利普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再也不要回原来的住处了。他把此事以写信的方式通知给了房东太太。
他打算带着自己所有的东西去租几间没家具的房间来住。一来这种房子物美价廉,住着舒心;二来他必须拼命缩减开支,才能想办法稍稍弥补一下过去的亏空。此前一年半,他竟然在米尔德丽德身上花费了差不多七百英镑!每次想到将来,他就越发觉得自己过去实在愚蠢。但他也清楚,就算一切能重来,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
过去,菲利普的朋友们常称赞他冷静理智、深谋远虑,对为人处世的常识知之甚详,这一切都是由于他性格内向,看上去没那么活泼的缘故。但他本人却清楚,所有的平静理智对他来说无非是蝴蝶的保护色,只为了将他那薄弱的意志深深隐藏起来。他的自制力只能浮于表面。他看似对那些容易打动别人的事无动于衷,但一旦被情欲控制,就会如风中落叶一般任其左右而无力反抗。
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他才发现他那套人生哲学居然一点忙也没帮上,这让他不禁觉得好笑和自嘲。他忍不住怀疑,在人生的关键转折点,思想真的能起到什么作用吗?比如他,长久以来,就一直被一股如同把保罗和弗兰茜斯卡【注:弗兰茜斯卡,十三世纪意大利的一名妇人,因与妹夫保罗通奸而闻名。】推入罪恶深渊的地狱阴风一般的力量所逼迫着。他被这种仿佛在内外夹击着他的力量控制,虽然还能对自己的行动作出思考,可一旦遇上情感和本能带来的双重考验,就会马上弃械投降。他在环境和人格的驱动下如机器一样运转,他的理智却无力相帮,只好抱着膀子在一边冷着眼当个看客。
所谓理智,到最后就只是像伊壁鸠鲁【注: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公元前270),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所描述的九天诸神那样,除了冷眼旁观,对事态的发展轨迹却一点都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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