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人生的枷锁（下）》（9）（2 / 2）

菲利普和米尔德丽德一起，在广场的某个避风的角落闲坐着晒太阳。此时离午餐时间还早，他们悠闲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游人。广场上，男女店员们成群结伴地接连走过，不是随意地挥舞着手杖，就是欢快地说笑着。他们一眼就能把那些伦敦来的游客认出来。天寒料峭，那些伦敦人看起来精神格外萎靡。这时，一群犹太人从他们面前经过。那些男人们都是些矮小的胖子，说话时手势丰富，女人们则穿金戴银，看上去珠光宝气的，然而却跟男人们一样，身材都是圆滚滚的。此外，还有一些入住大酒店欢度周末的中年绅士，他们衣着考究，正在为了消化掉那顿丰盛的早餐而不断踱着步。他们聊的大多是伦敦的风光和布赖顿博士的奇闻逸事，偶尔也会聚在一起对对时间。一名著名的演员也来这里散步，他一出现，立刻获得了广场上所有人的关注。他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神气悠闲地溜达着，一会儿穿着带阿斯特拉罕羔皮【注：阿斯特拉罕羔皮，苏联阿斯特拉罕地区出产的一种黑色卷毛小羊皮。】领子的外套，拎着一支银把手的手杖，踩着漆皮靴子走过来，一会儿又披上了跟他的灯笼裤相配套的肥大的哈立斯粗花呢有带长袍，戴着一顶花呢帽走过去。看他那样子，就像是刚刚打猎归来一般。

灿烂的阳光投射在蔚蓝的海面上，波澜不惊的海面看上去就像一面镜子。

用过午餐，米尔德丽德带菲利普去霍夫拜访了那位将要领养孩子的太太。这位太太的住处在后街，房子不大，但却被收拾得很干净。她的名字是哈丁太太，是一位身体健壮的中年妇人。她那张丰满的脸庞红扑扑的，花白的头发上罩着一顶帽子，看上去就是一副慈母的样子。菲利普觉得，她大概正是一个面慈心善的人。

他问哈丁太太：“难道你不认为带孩子既辛苦又让人厌烦吗？”

哈丁太太回答说，她的丈夫是一位比她还要年长很多的副牧师，由于教区牧师一般都更喜欢年轻的助手，因而他无法得到一个长期稳定的职位，只能在别人请假时，才能靠代职赚几个小钱。此外，他们的经济来源就只有某慈善机构施舍的一点点救济金了。所以，她觉得领养个孩子不但能为她孤独的生活增加一些生气，还能给她带来几先令的收入以维持他们夫妇二人的生计。她向他们保证，一定会把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的。

当他们告辞离开后，米尔德丽德对菲利普说：“怎么样，她的气质看上去是不是很像一个贵妇人？”

当日下午，他们又返回梅特洛波尔饭店用了茶点。米尔德丽德对那家饭店的乐队和来往的顾客很感兴趣。

菲利普没有什么说话的兴致，只是在米尔德丽德专注地观察进店女客人身上的服饰时，默默地盯着她的脸看着。米尔德丽德对物品的价值有一种非凡的洞察能力。她时不时地会把自己观察的结果低声地告诉菲利普。

“看到那几根羽毛了吗？”她说道，“那是白鹭羽毛，每根要卖七个畿尼！”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得意地笑着，把一件长袍指给菲利普：“瞧那件貂皮长袍！告诉你吧，那根本就不是貂皮，而是兔子皮！哈，就算隔了很远，我也能一眼就看出来呢！”

看到她这副开心的样子，菲利普也由衷地感到高兴。她那机智的言语让他喜形于色，并感动不已。

与此不相配的是，乐队演奏的却是一首虽然动人，但却凄凉的曲目。

用罢晚餐，他们一起走向火车站。菲利普挽着米尔德丽德的胳膊，把自己为巴黎之旅所作的计划讲给她听。他想让米尔德丽德周末就回伦敦去，并说已经订好了巴黎的旅馆，但米尔德丽德却说直到下周六之前，她都不能回去。

菲利普十分希望能尽快订到去巴黎的车票。他对米尔德丽德说：“你不介意我订二等车厢的车票吧？没办法，咱们总得省点钱，反正只要在巴黎玩得痛快些，别的也就不重要了，对吧？”

菲利普跟她说拉丁区至少说了有一百次了。他告诉她，他们可以到卢森堡大公园的花园中闲坐，也可以漫步游览那些古香古色的小巷。如果天气好的话，在游览完巴黎，他们还可以到枫丹白露去转转。早春时节，那里的树枝都将抽出新芽，到处都是一片嫩绿色的景致，看上去简直像是一首专为爱情而作的颂歌。

米尔德丽德沉默地听着。

菲利普问她：“你也很想去的，是吧？”

她嫣然一笑：“当然！”

菲利普接着说道：“你想象不到我有多期待着那一天！我觉得以后的几天我一定会过得忐忑不安的，我真怕出点什么事，让我们的这次旅行无法成行。米尔德丽德，我真是快疯了，因为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对你的痴情。如今一切都好了，我终于……”

他正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他们到车站了。

由于刚刚在路上耽误了太长时间，菲利普甚至都来不及好好跟米尔德丽德道别，只能急匆匆地在她嘴边一吻，然后就拼命跑向了售票处。

米尔德丽德站在原地，看着菲利普奔跑的背影。他跑步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太别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