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人生的枷锁（下）》（9）（1 / 2）

分别和探望米尔德丽德恢复得很快，没过几天，脸色甚至就比生产前还要好了。分娩三周后，菲利普去车站送别她们母女。米尔德丽德准备带孩子去布赖顿待一段时间，顺便在那找一个能替她养孩子的人。她以前曾跟埃米尔?米勒一起到那里待过几个周末，这次打算先在某家食宿公寓住下。她预先去了一封信，跟老板说自己因为丈夫去德国出差，打算独自带着孩子去度个假。她在编造谎言方面很有想象力，一些细节也都编造得合情合理，对此，她颇有些自得。

然而菲利普却觉得很震惊，他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急着想要丢开这个孩子，这实在是太冷漠了。他曾幻想，在亲自抚育了这个孩子两三周后，她总归会被激起一些女人天生的母性，也打算以此来说服她将孩子留下。可实际上，他真是太过乐观了。这段时间以来，她对孩子不可谓不好，作为一个母亲该做的事情她一样也没少做，也曾像别的母亲那样三句话不离孩子，更没少在照顾孩子的过程中获得乐趣。可是，在她的心底，真真是完全不爱这个孩子。她无法想象在这孩子是从她的身体中生出来的，也不知这个长相颇像生父的孩子长大后会怎样影响她的生活。她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是太愚蠢了，否则说什么也不该让自己怀孕。

她常自怨自艾地说：“如果我当时也能如现在一般清醒，该有多好。”

对于将孩子送走这个计划，她辩称这是人之常情，让孩子先去别的地方过上一阵子，然后再接回自己身边，对她和孩子都好。而且孩子接回来后，早晚会习惯新的生活的。

她还常常嘲笑菲利普，觉得他对孩子的幸福过于操心，甚至都可以用忧心忡忡来形容了。

她对他说：“要是你是这孩子的生父，怕是就不会这么上心了。说真的，我倒想看看埃米尔若是像你这般坐卧不安的话，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菲利普顾不上被她取笑，对孩子的未来充满了一种恐怖的猜想。他以前曾听过育婴堂的一些传闻，还知道某些狠心自私的父母会把他们那可怜的孩子送到一些恶人手中，任他们被虐待取乐。

米尔德丽德劝他：“别瞎想了，你是出钱请人来照顾孩子的。就算为了你每周付出的那些薪水，她们也会好好照顾她的。”

菲利普向米尔德丽德提出要求，让她一定要找个没生养过孩子的女人来抚养这个女婴，并且要跟那个未来的保姆说好，除了这孩子以外，她绝不可再去领养其他小孩。

他叮嘱她：“钱不是问题。就算每周要付半个畿尼，我也不能让这孩子被人虐待。”

“哈！菲利普，你这个家伙还真是挺好玩的呢！”

每次看向这个软弱的女婴，菲利普都忍不住觉得揪心。这小家伙丑了吧唧，没事儿就大哭大闹。生育她的那个女人只顾着自己的苦恼和耻辱，对她的到来从未真心期待过。她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只能任人处置，而别人偏偏都不想要她，只有他，还愿意为她提供衣食和住处。

火车临启动前，菲利普抓紧时间吻了米尔德丽德一下。他原也想亲亲小婴儿，但因为害怕米尔德丽德的讥笑，最后只能作罢。

他对米尔德丽德说：“亲爱的，一定要给我写信！噢天哪，你还没走，我都已经巴望着你的归来了！”

“你要好好复习，一定要通过考试。”米尔德丽德说道。

此时距离考试还有十天，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有努力地复习，眼下，他更是准备要再做一次冲刺，以便能一口气通过考试。过去四个月，他花费了太多的金钱，现在已经没有闲钱可以浪费在补考上了。而且，只要通过了考试，他就能够摆脱这冗长无趣的生理学和解剖学，转而开始学习更有趣一些的课程，比如外科、妇产和药物这三样。他对剩下的这三门课可谓兴趣满满。另外，他也不想对米尔德丽德说自己挂掉了考试。虽然这些考试很不容易，以至于大部分考生都无法一次通过，但为了不彻底失去米尔德丽德对自己仅有的一点好印象，他必须拼上一次。否则，光是米尔德丽德表达看法时那惯用的讥诮，就足以让他产生一种下不来台的感觉了。

米尔德丽德很快寄了一张报平安的明信片给他。

菲利普每天都会抽出半小时的时间用来给米尔德丽德写信。他虽然不善言辞，但却发现把心里话诉诸笔端实在要容易得多。因此，他在信中毫无顾忌地把那些平常羞于启齿的心里话对她说了个遍。他对米尔德丽德的爱慕的确太深了，加之以前从没有一诉衷肠的机会，现下写的那些信便一封比一封长。他淋漓尽致地倾诉了自己对她的爱慕和感激，怀着激情向她描述自己的锦绣前程，和他们将要拥有的美好未来。

扪心自问，菲利普始终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在米尔德丽德身上获得如此多的快乐，他只知道，靠近她就幸福；远离她，整个世界就会变得阴暗寒冷。每当想起她，他的心脏都会剧烈地跳动、膨胀，甚至仿佛压迫到肺部一样让他呼吸困难。见到她后，他先是狂喜，继而心痛，四肢莫名变得虚弱打颤，就像经历了一场长时间的饥荒一般。

他当然知道米尔德丽德不擅长写信，也不指望着她能够常常写信给他，但内心之中却还是热切地期待着米尔德丽德的回信。在给她写了四封信后，米尔德丽德终于给他回了一封字迹杂乱的短信。信中说布赖顿的天气还不错，她常带着孩子跟一位她在公寓新结识的太太一起散步，那位太太对孩子颇为关爱。此外，她还简单描述了她租住的那幢食宿公寓，说布赖顿已经人满为患了。最后，她告诉他本周六，她将要去观看一次戏剧。

这封信简短平淡，但菲利普却很知足。并且，这种例行汇报一样的书写方式和那歪扭难辨的字迹还让他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情欲，他真想大声欢笑，又想将米尔德丽德紧紧拥入怀中，亲个痛快。

考试的日子到了。他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满溢的自信走入了考场。这次的考题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他自认为考得都还不错。口试的时候，虽然他在答题时略有一点紧张，但回答得还都算恰如其分。

考试成绩出来后，他立刻发了一封喜报给米尔德丽德。等他回到住处后，却接到了她前两天写来的一封信。信中提起她准备在布赖顿多待一周，因为她找到了一个愿意每周只收七先令就帮她带孩子的女人，所以准备多探查一下她的情况。此外，布赖顿的海风对她也很有好处，所以她想再休养一阵。另外，她还提到，自己本不想跟菲利普要钱，但若是他愿意在回信时给她寄过去一点，她会很高兴的。她不愿意在跟那些太太结伴散步时总戴着同一顶帽子，那样实在有些不讲究。所以，她准备买一顶新帽子。

有好一阵，菲利普都觉得特别失望，原本由于通过了考试而产生的好心情也都烟消云散了。他喃喃自语：“哪怕她对我的爱意有我对她的四分之一那么多，也不会忍心晚回来一天。”

不过他很快驱散了这种自私自利的想法。她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不过既然他现在没什么事做，为什么不能去布赖顿跟她厮守在一起，过完本周剩下的几天日子呢？一想到自己会突然出现在米尔德丽德面前，伴着她惊讶的表情告诉她，他已经在她入住的地方订好了房间，他就忍不住觉得有趣。他心跳加速、兴奋不已，满心欢喜地准备去查查列车时刻表，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当然确信米尔德丽德会很高兴见到他，但对于喜欢热闹的她来说，自己这种沉默寡言的人恐怕并不能让她得到比跟新朋友在一起时更多的乐趣。他可不希望到时候再去懊悔自己碍手碍脚，惹她不高兴。

他不敢贸然做出决定，甚至连在信中暗示她也做不到。她已经知道他最近闲来无事了，如果想见他，她自然会早早写信来邀请他。可如果他去说，最后却被她找出各种理由拒绝掉，那岂不是太丢人了。

第二天，他给她回了信，并随信寄了五英镑给她。在信的结尾处，他一笔带过地提道，如果她周末十分想见他的话，他是很愿意去看看她的。不过她倒也不用专门为此去改变她原本的安排。

他满心焦虑地期盼着她的回信。很快，她果然写了回信寄过来，但信中却责怪他不早点告诉她，以便她能早做安排。而如今，她已经答应别人周六晚上一起去杂耍剧场看表演了。如果他去了，并一直待在那里的话，一定会招人非议的。如果他愿意，倒是可以在周日早上过去，这样他们可以共度一整天。中午他们可以去梅特洛波尔饭店共进午餐，而下午，她刚好也可以让他见见即将为她看孩子的那位拥有贵妇人一般气质的太太。

周日终于到了。这是一个大晴天，菲利普忍不住感激天公作美。

当他乘坐的列车驶入布赖顿车站时，他看到米尔德丽德正站在月台上看向这边。

他一边叫嚷着，一边牢牢牵住她的手：“天哪！你能来接我，这真是太好了！”

“你不是本来就希望我来的嘛。”

“当然，我当然是这么想的。嘿，我说，你的气色还真不错呢！”

“是啊，延长在这里的时间这个做法是很明智的，我的身体确实好多了。而且我住的那间公寓里全是一些上等人。尤其是在待产的那几个月与世隔绝的生活后，我更想找回点兴致来呢。”

她果然戴着一顶插满了廉价鲜花的黑色的新草帽。此外，她的脖子上还围着一条仿天鹅绒的长长的围巾，一阵风吹来，围巾随风飘荡，扯得她更显瘦弱。她像往常一样，走路的时候脊背有些佝偻。她的皮肤不再像原来那样带着一种土黄色，眼睛好像也没以前那么大了。

几个月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散步，两个人肩并肩朝海边走去。不知为何，菲利普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个瘸子，他的脚步僵硬起来，为了掩饰他的跛脚，他的步伐越发不自然了。

他带着狂热的爱意问米尔德丽德：“你高兴见到我吗？”

“当然，这还用说嘛。”

“对了，格里菲思让我给你带个好。”

“哈！他可真不知羞！”

菲利普曾跟她讲过很多关于格里菲思的事，为了讨她的欢心，连曾答应要绝对保密的格里菲思的风流往事也全都告诉了她。他对米尔德丽德说，格里菲思是个很轻浮的男人。每次听到菲利普说这些，米尔德丽德都带着一种轻蔑的表情，不过当然，她还是很好奇的。

菲利普用赞叹羡慕的语气跟她大讲特讲了一番格里菲思那洒脱的举止和英俊的相貌，并对她说：“他是个有趣的乐天派，人好得很，你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他的。”

菲利普还把格里菲思守在病床边照顾他的事跟米尔德丽德详细地说了一遍。他再次强调：“你绝对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他。”

米尔德丽德毫不客气地否定：“我对帅男人没兴趣，我觉得他们都是些傲慢的家伙。”

“我常对他提起你，他一直很想认识你呢。”

这倒是实话。除了格里菲思外，菲利普并没有能够倾诉的朋友。他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跟米尔德丽德的关系和他对她的浓烈爱意全都告诉了格里菲思。至少有五十次，他向格里菲思认认真真地描绘了米尔德丽德外表的每一个细节。到最后，格里菲思甚至对米尔德丽德的脸到底苍白到什么程度，和她的手究竟长的什么模样，全都一清二楚了。

当菲利普向他描述米尔德丽德那苍白却充满吸引力的薄唇时，格里菲思总会笑话他：“哈，人生在世，若是审美观都像你一般拙劣的话，可就没什么活着的劲头了。我真庆幸自己跟你不一样。”

菲利普毫不在意地笑着。格里菲思才不明白这种甜蜜的感觉呢。热恋的滋味，就像酒肉和空气，是人们一刻也离不开的必需品。

格里菲思知道米尔德丽德临产前都是由菲利普照顾的，而且现在，菲利普正准备跟她一起去度假。他对菲利普说：“你这次一定花费巨大，幸好你还有承担这种支出的能力。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确实应该得到些回报了。”

菲利普回答道：“说实话，这样的支出对我来说也是一项很大的负担，可我一点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