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人生的枷锁（下）》（8）（1 / 2）

顺利生产

此后三个月，菲利普每天都要带着课本去米尔德丽德那里。他们一起享用茶点，然后米尔德丽德躺在沙发上看小说，他则埋头苦学。他时不时会抬头盯着米尔德丽德看上一会儿，嘴角忍不住带着甜蜜的微笑。米尔德丽德对他的目光很是敏感，每当这时，她都会说他：“你这个傻子，好好学你的习，别老因为看我浪费时间！”

而他总是欢喜地回答：“遵命，我的独裁者。”

当房东太太来准备晚餐时，菲利普就会放下课本，趁着她铺台布的工夫跟她逗上几句。这位老太太是个地道的伦敦人，身材瘦小、口齿伶俐，很有些幽默感。她跟米尔德丽德已经成了忘年交，米尔德丽德把自己遭遇详详细细（但却谎话连篇）地告诉了她，从而成功获得了这个善良的女人的同情。她认为，只要以后米尔德丽德能过上好日子，以前的麻烦就都不算一回事。

为了体面一些，米尔德丽德建议菲利普对外冒充她的哥哥。他们常常一起吃饭。作为孕妇，米尔德丽德的胃变得更难伺候了。每次订完餐，只要她表现得稍微有些食欲，菲利普都觉得特别高兴。

他太开心了，竟然能就这样时时跟她面对面地坐着。他总忍不住去握她的手，带着从心底满溢出来的喜悦之情。

用过餐后，米尔德丽德通常会坐在壁炉近前的安乐椅中，而菲利普则多半会叼着烟卷，紧靠着她的双腿坐在地板上。他们通常不怎么说话。若是米尔德丽德不小心睡着了，为了不吵醒她，菲利普只好悄悄地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他两眼懒洋洋地看向炉火，心中却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当她醒来时，他会笑着问她：“午觉睡得可还好吗？”

她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睡着过，一般都会回答：“我只是闭着眼睛养养神而已，根本就没睡着。”

米尔德丽德生性冷漠，对自己的健康却看得很重。凡是菲利普提出的对身体有好处的建议，她都老老实实地照单去做。所幸，目前她的身体状况确实也还不错。

只要天气还算不错，她每天早上都要出去透透气。如果不太冷的话，她还会在圣詹姆士公园坐上好一会儿。剩下的时间，她则基本都窝在沙发中，不是跟房东太太瞎扯闲聊，就是一本接一本地看那些流行小说。她热爱聊天，对一些八卦消息永远保持着旺盛的兴趣。她没完没了地跟菲利普说起她的那些邻居们之间发生的趣事，或是把自己打探来的房东太太的身世透露给他。偶尔她也会跟他谈论房东太太和起居室楼上的那位邻居夫人（她因为“天生喜欢清静，不爱跟人随意搭讪”，因而暂时还没能跟她结识）曾经分娩时的状况，然后带着恐惧的神情跟菲利普说起自己对分娩之痛的忧心，告诉他自己很怕因此丧命。每次说起此事，她的口吻都有一种莫名的惊惧和兴奋。然而大多数时间，她对生孩子这事还是显得很平静的。

她这样说道：“无论如何，我既不是那种天生不孕的女人，也不是世界上第一个生孩子的人，而且医生不是也说过嘛，我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事的。”

预产期很快就要到了，房东欧文太太应她的请求，推荐了一位医生给她。每隔一周，她都会去这位医生那里做一次产检。

这位医生的诊疗费是十五畿尼，米尔德丽德对菲利普说：“这位医生是欧文太太推荐给我的，所以我就没有跟他讨价还价，因为我不想因小失大。”

菲利普回答：“没关系，我不在乎花多少钱，只要你舒服高兴就好。”

菲利普喜欢把钱花在她的身上，每次把钱递到她手中，他都有一种自豪和幸福的感觉。而她呢，更是带着一副心安理得的姿态享受着这一切，仿佛菲利普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她花钱从不算计，因此菲利普便给了她很多钱。

她喃喃自语：“谁知道这些钱都是怎么没的呢？它们简直就像流水，莫名地就从我的指缝间溜走了。”

“没关系的，你知道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菲利普说道。

她在针线活上一点天赋都没有，而且也不愿意给孩子做衣服。她告诉菲利普，其实买现成的比自己做要划算得多。

目前，菲利普全部的财产就是他手中的那几张抵押契据。前不久，他把其中的一张换成了五百英镑的现款，存放在了银行里，打算用这些钱投资一项并不能马上收到成效的事业。他现在觉得自己特别富有，有事没事就跟米尔德丽德一起畅想未来。菲利普很希望米尔德丽德能亲自抚养孩子，但米尔德丽德却坚决拒绝了他的提议。她以后还得出去工作赚钱，带着个孩子找工作，实在是有点难。她想回老东家那里去工作，为此计划将孩子送去乡下，找个正经女人给带着。

“这样对我和孩子都好。我可以轻易找到一个只需要付她七先令六便士佣金，就能把孩子照顾得妥妥当当的女人。”

菲利普总认为这样有些绝情，但每次他想要跟米尔德丽德讨论一下时，她总会装出一副觉得他是心疼抚养费的样子，对他说：“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来出这笔抚养费的。”

“不，你知道我不在乎为你花钱。”

虽然米尔德丽德没有明说，但菲利普还是察觉到她一直希望自己肚子里是个死胎。最开始，菲利普对此觉得很惊讶，但结合他们的实际情况仔细思考了一阵之后，他却也只能承认这其实是一种最好的结果。

米尔德丽德对他抱怨：“动动嘴皮子当然再简单不过，可一个女人想要自谋生计本来就很困难，更何况还要带着一个拖油瓶呢。”

菲利普笑着牵起她的手：“幸好我还能帮你一把。”

“噢，菲利普，你对我一直都这么好。”

“真是傻话！”

“可我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报答你，对吧。”

“我发誓，我可从没想要你报答我。不管我为你做了什么，都是因为我爱你。除了想让你也能爱我以外，我对你别我所求，你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米尔德丽德这种把自己的肉体当成商品，想要以此来换取她所需的一切的想法，菲利普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米尔德丽德对菲利普说：“不，菲利普，你一直这样真心待我，让我更加想要报答你了。”

“那么就再等等吧。等你完全康复了，咱们就去度个蜜月。”

她欢声笑着，嗔怪地对他说：“你可太淘气了。”

米尔德丽德希望自己的产后恢复期能赶在阳春三月，这样等她身体一好，就能立刻跟菲利普去海边待上半个月，而不影响他复习功课准备考试了。等菲利普考完试，刚好是复活节假期，到时候他们再一起去巴黎度假，这是他们一早就计划好了的。菲利普早就盘算好了到巴黎后要玩些什么，他滔滔不绝地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她听。

复活节假期期间，正是巴黎最好的时节。他们可以先到拉丁区的某家小旅馆订上一间房，然后去戏院欣赏歌剧，去各种特色小馆品尝美食。他还打算带她去看看自己的那些朋友，顺便去听几场小型音乐会，她一定会喜欢上这一切的。以前，他曾跟她说起过克朗肖，米尔德丽德对他很感兴趣，另外劳森最近也去了巴黎，这次可以一并都给她引见一下。此外，他们还能去皮利埃舞厅跳跳舞，去枫丹白露、恰特兹和凡尔赛等地观赏一下自然风光。

她忍不住说：“这么算下来，花费可不少呢！”

“噢，别在乎钱的问题！知道吗，我盼这一天盼了那么久，没什么比这更重要了。我以前就只爱着你一个人，以后也依然如此。”

米尔德丽德安静地听着他激动的表白，脸上带着笑意。菲利普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脉脉的柔情，因而对她更加感激了。如今，比起以前那副傲慢的姿态来，米尔德丽德要温柔多了。他们对彼此已经十分熟悉，她既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故作姿态，甚至连头发也不再精心梳理了。现在，她总是随意地披散着她那浓密的刘海，剩下的头发则随意地挽成一个发髻。与她瘦削的脸庞相比，她的眼睛显得特别的大，眼下的皱纹在苍白的面色的衬托下，也越发分明。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悲哀的神情，菲利普总觉得她的身上有圣母玛利亚的身影。他此生从未像现在这般幸福，他只希望米尔德丽德能永远保持这副容颜。

菲利普每晚十点钟都会准时向米尔德丽德道别。这么做一是因为她习惯早睡，二是为了弥补跟她相处时落下的功课，他必须赶快回去努力学上一两个小时。

离开之前，他一般会帮她梳梳头发。然后在说完晚安后，像举行什么庄严的仪式一样奉献上自己的亲吻。他会先亲吻她的手心（她精心呵护的双手纤细秀美，连指甲都可爱无比），接着从右到左亲吻她微闭的双眼，最后是她的双唇，他总要在她那苍白的嘴唇上多亲上几下。

回去的路上，他的心里洋溢着满满的爱情，只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如愿以偿，让她对他的自我牺牲给予弥补。

没过多久，米尔德丽德准备住到待产的私人医院去了。到了那里，菲利普便只能在下午的探视时间再去看她。她对私人医院的女院长编了另一套谎话，说自己是一名驻印军官的太太，而菲利普则是她的小叔子。

她这样对菲利普解释：“这里住着一位丈夫在印度民政部任职的太太，我必须多加小心才行。”

菲利普说：“如果我是你，才不会担心这件事呢。我确定你们的丈夫是坐了同一条船去的印度。”

她天真地看向他，问道：“哪艘船？”

“当然是鬼船【注：“鬼船”，一般被认为是一种不祥之兆。在传闻中，这是一艘荷兰水手所搭乘的船只，它注定了要永远在海上漂流，直至上帝的最后审判日的到来。在此处，菲利普用它来开玩笑。】啦！”

米尔德丽德的生产过程十分顺利，母女平安。

菲利普好不容易获得了能去探望她的允许，当他走进病房时，那女婴正躺在她的身旁。米尔德丽德的身体还比较虚弱，但心情却很好，因为一切总算都结束了。她抱着孩子让菲利普看，自己却对那婴儿投去了一个古怪的眼神。